144 殘酷的洇威

幾乎花上了一整天——我們花了這麼多時間才讓小愛麗絲甦醒過來。

也就是說，我們闖入【湖之神域】後，已經過了大約兩天。

重新穿好裝備的小愛麗絲臉色相當差。我們的時間不足，甚至能不能順利攻略迷宮都很難說。

目前還剩下四樓和五樓。

魔力瓶剩下兩瓶。

小愛麗絲身上的『銀碧神裝』應該也消耗了大量魔力。

她還能施展多少招式？還能走多遠呢？

「下一層就由我和混賬僕人組成的《魔法士》隊伍，迅速解決敵人。臭小鬼和混賬貓負責支援我們。」

喫完簡單的餐點後，小愛麗絲這麼說道。

「等等，過了下一層後，還有一層耶。先不論諾伊爾，你的魔導具撐得住嗎？」

「……我會捨棄左手臂和腳。」

「那第五層……」

「我會將剩下右手臂裏的瑪那全部用上，發動攻擊。這樣就結束了。」

米娜雙手環胸，閉上眼睛。

「你的身體呢？」

「有臭小鬼幫忙治癒就沒問題。如果像第三層那樣所有人都白白消耗大量體力，回覆也很花時間。至少要讓小鬼留有瑪那。」

「的確，以《魔法師》的火力與小愛麗絲的『銀碧神裝』，或許能在短時間內抑制消耗……」

「幾乎是在賭。」

米娜接續我的話，大大地吐了口氣。

順利的話，應該只需要消耗小艾與我的瑪那，或許也不用使用瑪那瓶。但是一旦失敗，就會一口氣陷入絕境。即使能度過難關，也有可能在第五層卡關。

「〈光腳鐵錘〉！！」

「走吧。」

我跳到怪物的正上方，將裝滿瑪那的魔法瓶扔進怪物口中的大洞。

「嗚……」

「如果敵人是會接連出現的類型，就一邊抑制瑪那一邊發射。漏網之魚就由臭小鬼與臭貓處理。臭僕從則要保留瑪那，在關鍵時刻灌注所有瑪那使用魔法。」

她按照我們事前商量好的——雖然有些不同，但還是朝着衝來的神獸射出超大光球。我立刻將三人包進盾牌中，準備迎接衝擊。光球直接擊中怪物們，炸裂開來。

如果形容成火山形狀的軟體動物，從火山口噴出的不是岩漿，而是觸手，這樣應該就很好理解了吧。

怪物的身體被挖出一個大洞，但它又噴出新的觸手，企圖攻擊倒地的愛麗絲。

「嘖……！」

「只能放手一搏了……」

「給我乖乖去死吧！！」

「我會盡力而爲。」

能用的手段有限。

儘管這個策略有許多不安要素，但我們現在也只能仰賴它了。我們被逼入絕境，如果賭輸了，根本無法生存下去。

一股酸臭味飄了過來，刺激到令人想流淚，米娜捂住了口鼻。

隨着一聲咂嘴，小愛麗絲左臂的外裝化爲光之粒子消失。她應該已經耗盡瑪那了吧。

「喂喂……」

她順着自身攻擊的力道重重摔落地面，倒在地上。

下一秒，騎士們開始緩緩地抬起怪物所乘坐的巨大且裝飾過多的板子。

光球一如往常地帶來破壞，待光芒消散後，我看到被炸飛的騎士們，以及燒焦後散發出異臭的怪物。

於是，我們走下通往第四層的階梯。

足以粉碎地面的連續衝擊，爆發性的深藍光芒壓扁怪物，將其燒熔。

怪物浮起後，騎士們陸續進入板子下方，支撐着板子，成了怪物的腳。

「結束了！！」

但無論如何，正常戰鬥也很喫力。既然如此，就算有風險，還是能以大膽的手段減少損害。

盾牌消失後，小愛莉絲垂着無力的左臂高高躍起。

圓頂型的牆壁上有着華麗的裝飾，中央垂掛着巨大的水晶燈。

宛如大理石的地板上鋪着鮮紅色的地毯，四周環繞着精緻的柱子。

所以米娜也沒有多說什麼。

怪物們就這樣以猛烈的氣勢朝我們衝來，愛莉絲髮出怒吼，舉起左手。

大家緊抿着嘴，不發一語。

比之前更加強烈的深藍光芒從她的雙腳噴出，燒斷怪物伸出的無數觸手，小愛麗絲的腳跟朝怪物落下，接着另一隻腳跟也砸了下去。

然而，沒有人提出反駁。

「別讓愛麗絲看到噁心的東西！〈魔腕咆哮〉！！」

我不清楚這是在開什麼玩笑，但那傢伙的頭部——也就是那個洞的附近，鑲着一個像是王冠的東西，令我不禁皺起眉頭。

包覆着緊身衣的左臂裸露出來，從處處裂開的縫隙中，可以看見底下的肌膚已經焦黑潰爛。

深藍光芒從她的雙腳噴出，小愛莉絲蜷縮着身體，縱向高速旋轉，從空中朝怪物急速降落。

愛麗絲握緊自己的左手，張開手發出以作戰來說很拙劣的指示。

怪物鬆弛的膚色表皮上，噴濺着濃稠的黃色粘液，表皮上散佈着褐色的斑點，宛如一座小山的軀體頂端開着一個大洞，幾隻紫色觸手散發出噁心的粘膩光澤，不停蠕動着。

然後，空間的中央有好幾具騎士鎧甲，它們的王——一隻詭異的怪物，彷彿受到騎士的守護般，被它們團團包圍。

那傢伙還活着，它一邊蠢動着，一邊朝我們衝來。

我們抵達第四層，這裏宛如宮殿的大廳。

魔法瓶散發出強烈的藍色光芒，被怪物吞進體內——從內部凍結了它的龐大身軀。

「這是在開什麼玩笑！！」

同時，小愛麗絲雙腳的外裝也消失了。

「不過那羣喜歡玩樂的傢伙，十之八九會和偶數層一樣，設計成會一起襲擊過來的類型。到時候，我會先用左手與雙腳給予敵人重大打擊，剩下的就交給臭僕從。」

我因爲那慘不忍睹的模樣而皺起臉，立刻解除《守護者》。

米娜和蘇菲的眼神中充滿了覺悟，她們站了起來，我也跟着她們一起起身。

不過——我不會讓它得逞。

米娜如子彈般衝向怪物，用拳頭打向它。

被凍結的怪物在她猛烈的一擊之下，碎裂成無數碎片。

「再來就是小嘍囉了！！」

米娜沒有停下腳步，前去支援蘇菲，她已經開始處理已經倒下的數名騎士。

我看着她，同時落地。我因爲瑪那枯竭而顫抖着身體，意識模糊，搖搖晃晃地走向倒地的愛麗絲。

「唔……不妙……」

她的嘴角與鼻孔流出鮮血，雙腿與左手悽慘地扭曲變形，還被燒傷。

「蘇……菲……」

我確認她與米娜交換位置，朝我跑來後，意識便在此中斷。

◇

我們闖入迷宮後，過了兩天又十幾個小時。

在突破第四層的休息處，愛麗絲的治療結束了。

她現在穿着只剩右臂的外裝，模樣很不均衡，她緊緊握着右拳。

「還剩……一個。」

她全身散發出鬼氣逼人的霸氣，但臉色卻近乎土色。

即使蘇菲治好了身體的傷，但消耗的神經與體力，以及累積的疲勞，應該都對精神與肉體造成了無法忽視的傷害。

不過，我們也一樣。

但我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再一步，我們就能全員生還。

多虧第四層的胡來，兩個魔力瓶都保留了下來。雖然不覺得這樣就有餘力，但也不是最糟的狀況。

「你那個狀態能動到什麼程度？」

同時，人魚緩緩開口——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那傢伙朝着身體還麻痹的我們張開大嘴。

水深及踝的水面，宛如鏡子般反射着景色。

守護獸……據說是特別強大的神獸，但有這麼強大的壓迫感嗎？

人魚——有着一頭美麗金髮的人魚。

「爲求萬無一失……雖然時間有點趕，但等那個廢物《魔法士》能上場後，我們再前往第五層。」

魚的下半身變得像大蛇一樣長，柔軟的上半身配合下半身變得肥大，雙手手指長出能輕易撕裂物體的長爪。原本美麗的頭部變得像野獸一樣，露出尖銳的獠牙，瞳孔縱向拉長，眼睛染成鮮紅色。

眼神卻陰暗冰冷，令人毛骨悚然。

一瞬間——我們所有人都彷彿被那雙眼睛吸進去般，說不出話來。

「那麼，剩下的魔法藥水瓶……就交給諾伊爾大人保管吧。」

「除了右臂的一擊外，別期待太多。」

「真是強人所難……不過我會盡力的。」

「這是……守護獸吧。」

◇

「果然……是這樣嗎？」

不過，這股令人緊張的氣氛是怎麼回事？

就這樣，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是隻能稱爲怪物的異形，甚至高到必須抬頭仰望。

但我總有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我這種想立刻逃跑的人不適合當採掘者。

「接下來的這幾個小時，就是最後的休息時間了。大家能睡就儘量睡。」

「嗚……啊……」

我的身體狀況並不差。我充分地休息過，也進食過了，身上的傷勢也痊癒了。

她對我們露出平靜的微笑。

但最大的問題，是愛麗絲失去了大半裝備。雖然這可以說是按照計劃，但老實說，戰力應該大幅下降了。

愛麗絲沒有說謊，也沒有逞強。

現在大概是清晨時分。

我們正朝着第五層前進。

所以，米娜的問題極爲合理。

在我們面前，人魚美麗的外貌產生劇烈變化。

大家點頭同意愛麗絲的話，於是我們紛紛躺下休息，爲最後的戰鬥養精蓄銳。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走下階梯，踏進第五層。

米娜吐了一口氣，聳了聳肩。

身爲採掘者的三人似乎明白前方有什麼在等着我們。

如果不需要動用到保險手段，那當然是最好……

廣大的空間裏幾乎什麼都沒有，只有中央孤零零地有一塊岩石。

不過……今天就是愛麗絲能夠行動的最後期限。就算不是如此，我們也只剩下突破第五層這個選擇。

不妙——

我不知道自己數着階數的行爲到底有沒有意義。

儘管氣氛比之前更加緊張，我還是不忘數着樓梯的階數。

圓頂型的牆壁，以及遼闊的蒼穹。

進入地下城的第三天。

蘇菲這麼說道，隨即遞給我兩瓶魔法藥水。的確，考慮到要讓身爲《魔法士》的我使用，肯定會把魔力耗盡，所以還是由我來帶在身上比較好。

「無所謂，反而是隻有一隻比較好對付。」

那聲音宛如超音波，我們所有人都用雙手捂住耳朵。身體彷彿麻痹般動彈不得。

「你們要製造出我能擊出最強一擊的狀況。」

而那裏——坐着一個下半身是魚，上半身是人類女性的生物。

我乖乖地接過魔法藥水瓶，放進空的腰包裏。

原本如金絲般的頭髮，變質成光看就能察覺其硬度的鐵絲。

生存本能敲響警鐘。

但是身體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

來不及……！

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怪物口中發出閃光。

我以最大防禦在眼前展開「守護者」。

這是我在目前的狀態下，能盡的最大努力。

我看見大家臉上浮現焦躁的表情，朝我這裏過來——光芒炸裂。

耳邊傳來轟隆巨響，我感覺到《守護者》的盾牌碎裂四散，一陣超越疼痛的衝擊襲來，接着是飄浮感。

我嚐盡這些滋味，束手無策地墜落地面。

「唔……」

我忍着劇痛，撐起身體，開始嘔吐。

我轉動着模糊的視野，捕捉到受傷倒地的大家。

我毫不猶豫地站了起來，再次嘔吐。

身體無法順利行動。

我的腳往奇怪的方向扭曲，每踏出一步，就會傳來令人作嘔的觸感與聲響，以及彷彿在搖晃大腦的疼痛。

然而，我不能停下腳步。

怪物悠然自得地朝我走來。

我揹着蘇菲，將愛麗絲和米娜抱在兩側，拼死拼活地移動身體，前往這次也留下的記號。

怪物在我身後，用力揮下手臂。

當我看到水底殘留的箭頭時——我發動了《六重奏》。

在模糊的視野中，我打算用右手取出魔力瓶，這才發現手指已經變形。

我只發動了一瞬間，我靠着馬車的力量，將我們所有人移動到我記憶中的位置。

我用折斷的手指取出魔力瓶，用嘴拔開瓶塞，一口氣喝光。

但我沒有多加理會，直接拉開腰包。疼痛會讓人變得清醒。

我勉強發動《六重奏》，這招的反作用力，加上我原本就負傷，讓我在倒下時吐出大量鮮血。

之後……就拜託你了。

「呼……呼……呼……」

「還、沒……」

「《愈手》。」

「咳哈！」

我感受到魔力回覆，一如往常的家庭味道在口中擴散開來。我有些粗魯地扭動身體，將背上的蘇菲放下來，勉強將顫抖的手伸向她。

回過神來，這裏是我最後的休息處。

我治好她的傷勢，就此失去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