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暴怒

王都伊里斯特，位於商業區的不起眼酒館——『炭火亭』現在充滿令人戰慄的氣氛。彷彿刺進肌膚、心臟的強烈寒氣，讓店內幾乎所有客人都逃了出去。膽小的人甚至當場昏厥，連逃都逃不了。

店主和店員抱着頭蹲在地上發抖，露出世界末日般的絕望表情，一心祈禱恐怖時刻趕快過去。

製造出地獄般氣氛的，是僅僅一桌，圍繞着桌子的美女們。

『炭火亭』的店主戰戰兢兢，即使快被死掉般的壓力壓垮，依然從櫃檯內窺視恐怖的根源。

直到剛纔，她們還散發出多少緊繃的氣氛，卻依然笑着用餐、聊天。氣氛雖然稱不上開朗，空間也十分異樣，但還不至於讓其他客人口吐白沫昏厥，爭先恐後地逃走。

然而，她們突然收起笑容，一起站起來的瞬間，氣氛爲之一變。

老闆是個與戰鬥無緣的男人，沒有能感應到那種東西的力量，即使如此，他還是能清楚感受到這股刺痛皮膚的——殺意。

而且，這絕對不是針對這間店的人，只是餘波。然而，光是被她們散發出來的這股殺意掃到，老闆就從身體深處開始顫抖，無法停止。

「——要殺了她嗎？」

老闆聽到彷彿要讓心臟凍結的聲音，再度躲到櫃檯後方。他牙齒打顫，眼淚滑落臉頰。身體像痙攣般顫抖，抱着頭乞求饒恕。

他已經無法窺探狀況。

要是直視她們的身影，老闆的心臟可能會麻痹。

「這是當然的吧……？必須處分拐走學長的垃圾。」

「算了，先聽聽理由……沒必要吧。」

「米莉絲……已經走了嗎？快點，她會結束一切。我也想——讓她後悔出生在這世上。」

老闆用雙手捂住嘴巴，拼命壓抑紊亂的呼吸。在這樣的他面前，店裏最有精神的員工翻白眼，口吐白沫昏了過去。

好幾道腳步聲響起，朝着店門口的方向走去。就在老闆打從心底鬆了口氣的瞬間，有東西咚的一聲放在櫃檯上，嚇得他心臟差點跳出來。

他反覆短促地呼吸，瞳孔放大，汗如雨下，耳邊傳來一道淡然的嗓音。

「給你添麻煩了。請收下這個。」

在那道聲音之後，店內便沒了人的氣息。

我完全是多管閒事。

我家妹妹是與我無法相提並論的真正天才。

雖然我是個爛人，但只有對妹妹說謊這件事我絕對不想做，只有和妹妹的約定我絕對要遵守。

我們之間的等級就是如此懸殊。

◇

只要她有心，她可以成爲任何事物。

老實說，我最喜歡妹妹了。雖然我對妹妹的愛和對小麻的愛不太一樣，但喜歡的程度也足以和小麻匹敵。在進入魔導學園之前，我曾經認真想過，和妹妹一起悠閒地釣魚生活也不錯。

爲什麼我會把這麼重要的妹妹丟下七年不管呢？那是因爲在我們分開的時候，我跟平常完全無法想象會哭得那麼慘的妹妹做了某個約定。

可是，妹妹不一樣。

『…………什麼事，哥哥？』

「既然這樣……就叫她回王都啦。」

因爲對妹妹感到強烈的愧疚，所以連寫信給她都讓我猶豫不決。我曾經想過總有一天要向她道歉，前幾天終於下定決心，準備寫信給她。是的，對不起。

「……該禁止他們入店嗎……」

即使是以這種形式，看來巨大鎧甲（妹妹）也很高興能與我重逢。我同時感受到罪惡感與安心感。

妹妹有點——太過依賴我了。這是老爸在我離家時對我說的話，所以老爸認爲我應該和妹妹保持距離。因此，老爸才把我送進魔導學園。

我是個沒用的人，所以和妹妹一起悠哉度日也不錯。不，當時我多少相信自己有無限的可能性，不過就結果而言，我發現自己果然很沒用，所以我不成問題。

他拿起放在櫃檯上的袋子。沉甸甸的重量讓他一度腳步不穩，他解開繩子確認內容物。

巨大鎧甲（妹妹）似乎立刻察覺到我的視線，將紅色獨眼轉向我。她的聲音模糊不清，而且感覺很冰冷，聽起來像是在生氣，但我很清楚，她絕對不是心情不好，反而是情緒高漲時的聲音。

吐到一個段落，多少能說話的我，向巨大鎧甲（妹妹）道歉。

「嗯……妹妹。」

她不應該過着被我束縛的人生。

「欸……你是妹妹嗎？」

「對不起。」

這恐怕就是所謂的返祖現象吧。普人族還被稱爲裝人族，人人都能理所當然地使用魔裝的時代，我想妹妹體內應該就是繼承了這樣的血脈。不對，以妹妹的情況來說，就算她出生在裝人族的時代，或許也會是特別的存在。

不過，妹妹很粘我。她總是粘着我，不管到哪裏都不肯離開我，只要我想理妹妹以外的人，她就會鬧彆扭。不過，這也是我交不到朋友的原因……就算不偏袒自己人，光是世界第一可愛的妹妹粘着我，我就心滿意足了。

『不過——這個另當別論。』

妹妹應該試着拓展自己的世界。

或許老爸說得沒錯。

我一定會變得很了不起，然後回來找你——

我被巨大鎧甲（妹妹）抓着雙手，走在發出巨響的黑暗平原上，眼睛則看向她的頭盔。

看到袋子裏裝滿的大量金幣，老闆喃喃自語道。

她身上的瑪那極爲龐大，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搞不好還超越了魔人。而且她不只瑪那量多，操控瑪那的技術也出類拔萃。諾艾兒也是我口頭教導就能操控瑪那，但妹妹的等級可不一樣。

「不……那個……對不起。」

她沒有接受任何人的指導，從嬰兒時期就開始使用瑪那。我還在老家的時候，雖然她還沒有顯現魔裝，但只要她有那個意思，應該馬上就能辦到。姑且不論現在，我在「白色道標」開始工作之前，應該連五歲的妹妹都贏不了。

結果，我從魔導學園畢業後，一次也沒有回家，我成了背叛妹妹，背叛她相信我們會再見面的信念的人渣。

不過……沒有去見妹妹的理由，主要是因爲我無藥可救，但其實還有其他理由哦？

我明知妹妹很優秀，卻還是過度保護她，當然是因爲她是我的寶貝妹妹。就算知道妹妹比我優秀，我依然是她的哥哥。哥哥不幫助妹妹怎麼行呢？而且，妹妹也並非完美無缺。

她就是有這種才能。

雖然現在回想起來，那只是藉口罷了。

因此，現在這個狀況是我造成的，不管她對我做了什麼，我都不能抱怨。

「……算了，我本來就不期待。」

那麼，來檢視一下現在的我吧。

「唉……你真的是……」

『…………沒關係，沒辦法。因爲是哥哥，所以沒辦法。而且，今後我們一直都會在一起。』

她缺乏感情變化，總是面無表情，沉默寡言。雖然不是內向，但缺乏社交性。因此，除了家人以外，沒有人能察覺妹妹細微的感情變化。所以當時的我很努力，努力當個好哥哥，努力成爲妹妹的知音，卻總是給妹妹添麻煩。我從小就不是個好孩子。

也就是說，我沒有臉見她。對不起，因爲很尷尬，所以我逃走了。我一直錯過道歉的時機，一直把討厭的事情往後延。

我爲了妹妹顯現了《愈手》和《守護者》，但使用《愈手》後累倒的我，是妹妹把我扛回家的；無法順利操作《守護者》，結果差點被野狗襲擊的我，也是妹妹救了我。

所以，我決定暫時和妹妹保持距離，甚至沒有寫信給她。雖然有點寂寞，但爲了妹妹，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了不起？哈哈哈，我應該只是個無名小卒吧？

「不……應該沒辦法吧……」

巨大鎧甲（妹妹）傳來的振動很少，這讓我非常感激，或許是在顧慮我們吧。

老闆愣了好一陣子，最後才以失魂落魄的表情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在這短短的時間內，他看起來老了許多。

要是每走一步就劇烈搖晃，我們到現在應該還在嘔吐。

說到底，我受的傷只是稍微滲血，根本不需要治療，而且妹妹可以輕鬆解決野狗這種程度的對手，根本不需要保護。

和我一起被巨大鎧甲（妹妹）抓住的米娜，難以置信地小聲問道。她似乎還在警戒，沒有放開我的手。真不愧是死黨，給你添麻煩了，真的很抱歉。

我們被巨大鎧甲（妹妹）用雙手包覆着，所以米娜的臉龐近在咫尺，但她的臉色比起剛纔好多了。即使如此，她現在應該也和我一樣，正受到噁心與頭痛的侵襲。

我和米娜正在竊竊私語時，巨大鎧甲（妹妹）發出尖銳的聲音。不同於平時那種獨特的說話方式，那道聲音中蘊含着任何人都能清楚感受到的焦躁。

我和米娜都抖了一下。

『哥哥，那隻貓是什麼？』

面對這道冰冷刺骨的質問，我和米娜急忙只靠視線與頭部動作溝通。

『你們感情很好。』

米娜用脣語對我說「想想辦法」，我則搖搖頭表示「沒辦法」。

『…………我之後會、詳細、問清楚。哥哥也是、貓也是。』

抓住我們的巨大鎧甲（妹妹）雙手稍微使力，我和米娜的臉頰流下汗水。我們閉上嘴，互相微微點頭，決定不要繼續刺激巨大鎧甲（妹妹）。

不過，巨大鎧甲（妹妹）應該是打算回老家，但要直接走回去嗎？巨大鎧甲（妹妹）的步伐確實比正常走路快上許多，但距離我們的老家相當遠。就算巨大鎧甲（妹妹）用跑的，也不是馬上就能回去的地方。

到底打算怎麼做呢——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

『………………現在開始，飛。小心。』

隨着這道聲音，巨大鎧甲（妹妹）開始變形，我和米娜瞪大眼睛。

抓住我們的雙手着地，變成帶有鉤爪的兩隻腳。粗壯的雙腳像摺疊起來般收納在身體部分，取而代之的是在背上展開巨大的兩對翅膀，伸出扇狀的尾巴。然後，最後頭部變成有尖嘴的模樣。巨大鎧甲（妹妹）變成有點像猛禽類的模樣，唯一沒有變化、發出紅色光芒的獨眼朝向夜空。

翅膀強而有力地拍動，接着感覺到的是飄浮感。

我跟米娜被雙腳抓住，一口氣被運往高空。

「……好厲害……」

米娜茫然地望着轉眼間遠離的景色，口中喃喃道出這句話。我完全同意。

我本來就認爲她是天才，沒想到她竟然能創造出這種魔裝——

「啊？」

「咦？」

那是——只漆黑的巨鳥。

艾爾的話讓米娜的情緒瞬間冷卻，她尷尬地鬆開我的手。方纔還充滿崇拜的眼神，如今已消失殆盡，變成無奈與憐憫的眼神。

然後，他低聲說道：

然而艾爾完全不在意，他沒有回頭看我，只是目不轉睛地望着上空。

店長——米莉絲・阿爾巴爾瑪明顯氣炸了。

然後，一陣溫柔地包覆住身體的風，與剛纔截然不同——

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剛纔我們抓住的雙腳從中間斷開了。

我感覺到米娜加重了抓住我的力道，看來她打算保護我，從這個高度降落到地面。無法使用瑪那的我，只能任憑她處置了。

「啊!? 」

因爲我們——正在往下掉。

「你們兩個沒事吧？」

不過，當我靠近她並確認呼吸後，發現她只是昏過去而已，身上也沒有明顯的外傷。我鬆了口氣，打從心底感到安心。剛剛絕對消耗了我好幾年的壽命，但以我的壽命來說，這點消耗還不成問題。

只見一名純白的美女正背對着月光俯視我們。

「那是這傢伙的妹妹啊。」

那股霸氣令我寒毛直豎，頓時說不出話來。

雖然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但現在那種事一點都不重要。

「諾伊爾？你在說——」

艾爾一臉不解地看向我，我則拼命地要求他。

『！』

「啊，呃，嗯……」

「快點！！」

打在身上的風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輕飄飄地浮在空中的感覺。

「……真驚人啊。」

我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在我茫然之際，抓住身體的雙腳消失，我跟米娜完全被拋到空中。

她漂浮在夜空之中，雙腳側面各長着兩片閃耀的翅膀。

「什麼!? 」

「這就是她的真本事嗎……唉……真是個棘手的情敵啊。」

我過於震驚，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米娜則眼神一亮，發出歡聲。

不過，比起那種事——這樣下去會死。

伴隨着他的聲音，一個巨大的物體從我們眼前落下。

「嗨，米娜，你保護了諾伊爾呢，我打從心底感謝你。不過，差不多該放開諾伊爾了吧？」

對象是我的妹妹——希雅菈・亞連斯。

米娜代替緊張的我說明道。艾爾瞪大了眼睛，眼神立刻變得銳利。與此同時，我們急速往地面下降。不過這次和剛纔的下墜不同，身體並沒有被強風拍打。

一道凜然的嗓音傳來，我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只見艾爾正背對着我們，一頭漂亮的黃白色髮絲隨風飄逸，抬頭仰望上空。

「不要移動她比較好。讓蘇菲——不，讓『她』來診治比較快。」

抵達地面的時間漫長得有如永遠，我們終於下來了。我同時衝向地面被撞出一個大坑的地點。看到妹妹癱倒在坑洞中心的身影，我的心臟猛地一跳，腦中閃過不祥的想象。

就在我閉上無法睜開的眼睛，準備迎接衝擊的瞬間。

「艾爾！」

我跟米娜同時大叫。我們以驚人的速度往下掉。風打在身上，景色飛快流逝，地面逐漸逼近。

「艾、艾爾！快放我下去！」

我們飄浮在空中，她也是。

右手則握着一把美到令人癡迷的純白長劍。

她的表情是我從未見過的恐怖。用冷酷來形容都顯得溫和。

正當我這麼想時，米娜和我瞪大雙眼，嘴巴張得老大。

一道彷彿會捏住心臟的冰冷嗓音傳來，我和艾爾看向同一個方向。

我的思考跟不上，無法理解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艾爾不知何時站到了我身旁，他仰望着天空這麼說道。

「——快離開那個蠢貨，諾伊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