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詐欺

「欸，那隻要轉賣那些釣具，你的問題就解決了呀……」

米莉絲・阿爾巴爾瑪小姐單手拿着茶杯，深深坐在沙發上，傻眼地說道。

「阿爾巴爾瑪小姐，你能放棄自己的性命嗎？」

「叫我米莉絲就好。」

從結論來說，她並不是仙人跳。

這裏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種店，也不是詐騙，而是非常健全的店。立牌上也沒有造假，真的什麼都做。

我學到一個教訓，就是不要貿然斷定，所以就當作是好事一樁吧。

然後，我說明了自己目前的狀況，商量有沒有什麼方法能順利脫離這個困境，結果就變成剛纔的對話了。

我雙手在面前交握，眼神認真地看着阿爾巴爾瑪——米莉絲小姐，她則露出困惑的表情。

「話說，我不懂你的意思。」

「也就是說，對我來說，這些和性命同等重要。」

「呃，可是沒錢的話，你回不去吧？」

我彈了彈手指。

「是啊。」

「…………」

我將茶杯送到嘴邊，喝了一口冒着熱氣的茶。淡淡的苦味在口中擴散，清爽的香氣穿過鼻腔。

我放下茶杯，呼出一口氣，仰望天空。

「人生……總是無法盡如人意呢。」

「你這傢伙，不是被說成怪人了嗎？」

真失禮。

「咦……」

聽到我除了釣魚以外唯一還算像樣的長處，米莉絲小姐眼神發亮，探出身子。她就這樣盯着我好一陣子，然後重新深深坐回沙發上，用手抵着下巴思索着什麼。

「算了，既然如此，你只能去工作賺錢了。」

「不。」

「放心吧，『白色道標』一旦接受委託就一定會達成。這就是我們的賣點。」

我雖然評價自己是個沒用的人，但同時也認爲自己是個有常識的人。雖然在釣魚的事情上確實會有點失去自制力，但基本上應該是個有常識的人。雖然我沒什麼自信。

米莉絲小姐傻眼地如此說道，然後緩緩站起身，露出無畏的笑容。

「你這傢伙，是笨蛋吧。」

討厭，好帥。我好像要迷上她了。

「有適合我這種人的工作嗎……？」

米莉絲睜開眼睛。會是茶點嗎？

話說回來，妹妹也經常對我說「要是沒有我，哥哥就什麼都辦不到」。真不知道誰纔是年長者。

「總而言之，你沒有錢，回不去，也沒辦法住旅店，也不願意狩獵魔物，卻不想放棄釣具。」

是的，對不起。

「我沒有選擇的餘地……啊，不過可以的話，輕鬆的工作比較好。可能的話，希望可以免費確保睡覺的地方，附三餐午睡，休息時間長，薪水多一點就更好了。」

喝了茶之後，我回想起至今爲止一直被我遺忘的空腹感。真希望她能端些茶點出來。

「不要緊，我們不會向流落街頭的人收取金錢。」

「你擅長什麼？……啊，除了釣魚以外。」

怎麼辦，米莉絲小姐的背後彷彿散發出光芒。再加上她美麗的容貌，簡直就像天使一樣。我是不是該下跪比較好？

我覺得自己剛纔提出了相當亂來的要求，她真的能幫我找到那種工作嗎？

米莉絲放下茶杯，雙手抱胸閉上眼睛。她似乎在思考些什麼，我爲了排解空腹感，又喝了一口茶。真希望有茶點。

我若無其事地再次低喃「肚子餓了……」。雖然不是在催促她，但我真希望有茶點。

「會不會從裏面跑出一羣凶神惡煞？」

「真是的……」

我試着把所有微小的願望都塞進去。

事到如今，米莉絲小姐會不會願意借我錢呢？我總有一天會還的。一定，大概。

「你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當時我笑着回答「是啊」，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是悲哀。

事到如今，我還是姑且望向店內的門扉進行最終確認，米莉絲小姐雖然對我投以詫異的目光，但沒多久就放鬆下來露出微笑，把手扠在腰上。

「你想要什麼樣的工作？」

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

和做好不惜舔鞋子覺悟的我完全相反。

結果她講出很辛辣的評語。

米莉絲小姐一邊換翹起另一隻白皙的腳，一邊繼續說道：

「我無法否定。」

「可是，我沒有錢哦。」

不久後，她小聲地如此嘀咕，然後抬起頭看向我。

「好吧，我就實現你的願望。」

「你這傢伙是在瞧不起我吧。」

雖然我本身也經常認爲自己是個沒用的人，但被別人明確地說是笨蛋，果然還是會受傷。而且因爲是事實，所以也無可奈何，這又讓我感到更加難受。

我用消沉的聲音詢問。

「咦，真的嗎？」

……咦？我是個有常識的人吧？

「這個嘛……『魔裝』的話，我姑且會用幾種……」

被她這麼一說，我就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哦哦！幾種嗎！」

我無法否定。

「肚子也餓了。」

「真有趣……」

「總之已經太晚了。既然你無處可去，今晚就住在這裏吧。反正還有空房，晚飯也由我請客。工作的話，明天再介紹給你。」

「可以嗎？」

「當然。」

有神拋棄，必有神拾起。

我原本以爲自己已經被上天拋棄，但看來並非如此。神就在這裏。

米莉絲小姐伸了個懶腰走向櫃檯，拿起一張紙和羽毛筆，放到我面前。那張紙看起來很高級。

「可以請你在這上面簽名嗎？算是委託書。」

「好的！」

我二話不說就在文件上簽名。雖然用的是紅色墨水，以及說是委託書卻只有委託人的姓名字段，除此之外全是空白這點讓我有點在意，但這種小事根本無所謂。

我撲向總算看見的光明。神帶着沉穩的微笑看着這一幕。

我簽完名後，米莉絲神迅速拿起紙收進口袋。

「好，那麼就把行李放在樓上的空房間，之後去喫個晚餐吧。」

「是！」

我已經淪落成只會聽從命令的某種東西了。

那天晚上過得很愉快。

煩惱順利解決，晚餐也很美味。我認爲既然對方說要請客，那就不必客氣纔是禮貌，所以一進到店裏就坐到位子上，盡情點了喜歡的餐點。

免費喫到飽真是太棒了，酒也喝得下。

雖然一時之間還擔心不知道會怎麼樣，但幸好遇到了親切的人。米莉絲小姐雖然是個怪人，但人很好。對不起，我還以爲是仙人跳。

一想到必須工作就讓人憂鬱，但米莉絲小姐肯定會介紹符合我要求的工作吧。

她身上散發出讓人這麼認爲的氛圍。

我心想真是清爽的早晨，同時開口說道：

「喫完早餐後要打掃店內。打掃完後就拿着這個去宣傳『白色路標』吧。雖然沒有特別規定業績，不過在找到委託人之前，你都不能休息。」

◇

米莉絲小姐注意到我走進來，放下杯子舉起一隻手。

「什麼嘛，你真遲鈍。」

還有，她若無其事地跳過「有長假」這個條件，剛纔米莉絲小姐說了什麼？她說「找到委託人之前，你不能休息」。

既然如此，那就還在容許範圍內，從明天開始努力吧。

原來如此，我不要。

我或許該活得更放鬆一點。雖然再放鬆下去可能會變成軟體動物。

「哎呀，順便告訴你，你可沒有拒絕權哦。」

「嗯，看來你醒了。」

我下到一樓，洗把臉。櫃檯後方的門後不是粗獷男人們的待命室，而是有洗手間、廚房和通往二樓的樓梯等居住空間。

「哎呀～真不好意思。」

我一醒來，就發現自己在陌生的房間裏。

米莉絲小姐聳聳肩，無奈地搖搖頭。

？

噢，對了，我抵達王都後就流落街頭，受到這間店「白色道標」的照顧。

「那個，雖然你特地跑來……」

由於一起用餐喝酒，我們的關係變得很親密。就算說已經是莫逆之交也不爲過。

而且，我確信這個人會無視我的意見，接下委託。

這條件確實很好。雖然很好，但我有股不祥的預感。再說，萬事屋不是最糟糕的嗎？不知道會接到什麼過分的委託。

我用逐漸清醒的腦袋理解現狀。陽光從拉上的窗簾縫隙間照進室內。我慢吞吞地離開牀鋪，換好衣服後走出房間。

「白色道標」的二樓是米莉絲小姐的私人房間和幾個房間。

「因爲你已經在這『東西』上簽名了。」

「你不是在找工作嗎？我說要僱用你。」

與其說是問題，我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米莉絲小姐吐槽我的玩笑話，我們哈哈大笑，彼此都很開心。

那是昨天她說是委託書而交給我的紙。

「妾身可沒在誇獎你。」

「呵呵……」

「你有什麼問題嗎？」

可是，這到底是什麼？只有我名字的紙，沒有任何意義。這種東西應該不會有任何效力。

我正打算迅速拒絕，米里斯先生就從口袋裏拿出某樣東西，遞到我的面前。

「米莉絲小姐……已經在店裏了嗎？」

她像這樣默默坐着，搭配她的容貌，實在是一幅如詩如畫的光景。

我擦完臉，用手梳理睡亂的頭髮後，走向通往「白色道標」的門，走進店內。

我不會被騙，現在還來得及，我要斷然拒絕。這個人對我有食宿之恩，但我的身體更重要。

她對困惑的我露出微笑，歪了歪頭。明明是可愛的動作，我卻覺得有點可怕，是我的錯覺嗎？

這是直覺。我覺得自己不能在這裏工作。

「呃，也就是說……？」

「無妨，不如說你那麼厚臉皮，反而讓妾身心情舒暢。」

「是，早安。那個，昨天真的很謝謝您。」

「我的店可以滿足你提出的全部條件。你可以住在這裏，我也會提供三餐。有空的話，也可以讓你睡午覺。至於薪水，我也不缺錢，所以可以通融你。怎麼樣，很棒吧？」

我一邊和米莉絲神和樂融融地用餐，一邊如此下定決心。

「哦哦，對了。那麼首先，就請你幫忙做早餐吧。妾身不擅長料理。」

「那麼，關於昨天那件事……」

嗯？

米莉絲小姐果然已經起牀，她坐在沙發上優雅地喝茶。

我用朦朧的腦袋環顧四周，漸漸回想起昨天發生的事情。

米莉絲小姐這樣說完，把畫着拙劣圖畫的板子遞給我。上面寫着和外面放置的看板相同的內容。

米莉絲小姐彷彿看穿我困惑的心，咧嘴一笑，把紙翻面。

「什麼……」

我愕然地瞪大眼睛。

「這……這是……」

上面用瀟灑的字跡寫着和我那醜陋的字跡不同的文字。

【委託契約書】

米莉絲・阿爾巴爾馬（以下簡稱「甲」）與委託人（以下簡稱「乙」）之間，關於委託的執行與報酬的支付，締結以下契約。

【第一條】甲不得從乙那裏收取金錢之類的報酬。

【第二條】乙必須在甲所訂的期限內，迅速執行委託。

【第三條】乙必須從甲那裏收取金錢之類的報酬以外的報酬。

【第四條】乙不得在委託內容的途中變更。

【第五條】乙不得妨礙甲。

【第六條】甲於完成委託之際，必須支付乙除金錢以外的報酬。

「沒錯，這是契約書。至於報酬嘛，就讓汝在『白色路標』工作如何？」

我覺得這是詐欺。

乾脆把該說的都說出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