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三方面談與妹妹（裏）

希雅菈・亞連斯其實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和親生哥哥諾伊爾・亞連斯沒有血緣關係。

不，與其說是知道，不如說是本能地感覺到，自己和父親、哥哥有某些不同。

因此自從她懂事以來，就不斷纏着父親逼問，最後終於問出自己並非父親的親生女兒，而是棄嬰的事實。家人之中唯一沒察覺希雅菈已經知道真相的，就只有諾伊爾而已。

希雅菈打從一開始就沒把諾伊爾當成哥哥，而是一名男人看待。

或許正因爲沒有血緣關係，諾伊爾非常努力地想成爲一個好哥哥。所以希雅菈也表現得像個妹妹，繼續當他的妹妹。因爲這樣比較方便。

諾伊爾——哥哥真的是個沒用的人。要是沒有自己跟着，他連條狗都趕不走，是個沒有自己就什麼都做不到的人。

但是，這樣沒用的人，卻無論再害怕、再痛苦、再難受、再嫌麻煩，都會爲了希雅菈努力、爲了希雅菈勉強自己、爲了希雅菈露出笑容。雖然他總是失敗，總是給希雅菈添麻煩，一點都不帥氣，但是希雅菈卻覺得這樣的哥哥——這樣的男人，讓她無比憐愛。她最喜歡諾伊爾了。

沒有血緣關係卻是一家人，對希雅菈而言是無上的幸運。

她可以利用身爲妹妹的立場，隨時要求諾伊爾親她、擁抱她。

以兄妹來說稍微過頭的親密接觸，是希雅菈灌輸諾伊爾的觀念。在共同生活的期間，讓諾伊爾以爲兄妹之間做這種程度的接觸很正常、是天經地義的事。

所以即使兩人都已經成人，到了現在也可以說是大人了，諾伊爾對於自己與希雅菈的過度接觸依然不抱持疑問。這是希雅菈的——只有妹妹纔有的特權。

諾伊爾離家之後，希雅菈好幾次都想去見他，但她總是咬牙忍了下來。進入魔導學園之後，她便在諾伊爾打造的釣魚池度過，藉此排解無法與他見面的辛酸。雖然不知爲何釣魚池被圍起柵欄禁止他人進入，但她還是擅自闖了進去。

希雅菈之所以拼命地發揮自制力，持續等待諾伊爾，並不是因爲離別時的約定。她打從一開始就不認爲諾伊爾能夠遵守那個約定。她反而希望諾伊爾因爲無法遵守約定而對自己感到愧疚。這樣一來，下次重逢時，只要希雅菈的要求不是太過分，諾伊爾應該會接受她的一切要求。

再加上離別的時間愈長，諾伊爾的個性應該會讓她對自己的愛情更加深厚，也更加寵溺自己纔對。雖然那或許只是對妹妹的愛情，但只要慢慢改變就行了。即使沒有改變，只要加深到極限，愛情與對戀人的愛情應該就沒有區別了。

即使從魔導學園畢業，諾伊爾也沒有回家，而是消失在王都。希雅菈覺得這樣也無所謂。因爲諾伊爾沒有遵守約定成爲出色的魔法師回到家鄉，正是她所希望的。

當她與諾伊爾重逢後，諾伊爾肯定不會再想要離開自己，而她也絕對不會離開諾伊爾。

他們兄妹倆將就此過着幸福快樂的人生。

他們不需要成爲其他的關係。就算不是，既然是家人，住在一起也很正常。

他們不會跟其他人結婚，一生都在一起。雖然他們是兄妹，但希雅菈打算在相處之中超越兄妹的關係。反正他們沒有血緣關係，就算有肉體關係或是生下孩子，應該也不會有問題。希雅菈認真地想象着只有這種問題的未來。在她心中，這已是確定事項了。

她唯一擔心的是諾伊爾在與自己分開的期間，找到其他特定的對象。但熟知諾伊爾的希雅菈認爲這只是杞人憂天。

「…………還有，不要用表情和她溝通，哥哥。我會很不愉快。」

似乎是抽籤決定。

「不行。」

米娜偷偷瞄了我一眼。從她微妙的眉毛動作與嘴形變化，我察覺到她想說什麼。

「抽籤……」

許久未見的心愛之人，不知爲何跟一個半獸人族的女人背貼着背，在王都的湖邊親密地嘔吐着。

向菲歐娜說明希雅菈與我並沒有血緣關係後，她低聲說「請……讓我思考一下……」，然後搖搖晃晃地走出房間。不久之後，以明顯不感興趣的表情出現的人是米娜。

而希雅菈最大的失算，就是對諾伊爾抱持好感的女性，全都和她一樣——懷抱着扭曲又純粹的強烈感情。

「………………貓是……」

因爲被罵了，所以我這次真的閉上嘴。總覺得我的冷酷讓房間的溫度變得更低了，還是安分一點吧。

「…………那種眼神就是我不愉快的原因。」

◇

「米娜。」

「怎麼可能啊！」

「…………」

她面無表情地對米娜投以射殺般的目光。雖然面無表情，但我看得出來，那是射殺般的眼神。

她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我們之間從剛纔開始就籠罩着漫長的沉默。氣氛明顯變得很緊繃，跟蘇菲那時一樣。不，與其說緊繃，不如說有股沉重的重量壓在身上。非常尷尬。蘇菲，救救我。

希雅菈原本就打算從魔導學園畢業之後去見諾伊爾。她已經刻意空出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而且雖說是爲了今後着想，但她的忍耐也快到極限了。而且她認爲，主動去見諾伊爾的話，應該能讓他更內疚，更加順從於自己。

希雅菈緩緩地看向我。

「…………閉嘴。」

失敗了。希雅菈用雙手遮住了我的眼睛。雖然我自認已經小心不被她發現，但似乎被看得一清二楚。真不愧是我妹妹。沒辦法，只好假裝冷靜來矇混過去吧。而且我也想改變房間裏的氣氛。

可愛的妹妹斬釘截鐵地表示不愉快，讓我有點沮喪。還有，因爲很可怕，我決定閉上嘴巴。雖然無法對死黨米娜伸出援手讓我很痛心，但要是被（因爲我的緣故而）七年不見的妹妹討厭，我會再也無法振作。好不容易她願意原諒（因爲我的緣故而）七年沒見面的事了。況且無論何時，最重要的還是小麻、妹妹的心情和我自己。你覺得我是個無情的人嗎？沒錯。

她不認爲哥哥——諾伊爾會自己交女朋友。或許會有愚蠢的女人主動接近他，但她平常就一直叮嚀他不要跟別的女人走得太近，也當着他的面鬧過好幾次脾氣，他應該不會跟別人發展出不必要的關係。

話說回來，眼睛被遮住又被命令不準說話，我根本沒辦法幫米娜解圍。

「呵……你進步了呢。」

我聽到米娜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她大概在想「這個笨蛋真是的……」吧。

某天，菲歐娜・梅貝特突然來找她，說要成爲她的嫂嫂時，希雅菈受到了無比強烈的打擊。

「啊，好的。」

這時希雅菈遮住我眼睛的手動了一下。

然後，她很快就找到了諾伊爾。看到諾伊爾成長、變得成熟穩重的身影，懷念、喜悅與愛憐等感情湧上心頭，讓她差點落淚。她正想立刻叫住他、抱住他的時候——卻發現諾伊爾身旁還有別的女人，頓時愣住了。

傳來一陣用力拍桌子的聲音，八成是米娜拍的吧。我甚至能輕易想象出她的表情。對不起，我妹妹太沒禮貌了。畢竟她是我妹妹嘛。

「你到底想說什麼啦！」

她完全無法相信。菲歐娜不只滔滔不絕地介紹自己，還鉅細靡遺地說明自己和諾伊爾相戀的契機，希雅菈聽完後決定強行把諾伊爾帶回去。在那之前帶給她平靜的釣魚池，頓時變成了可恨的場所。

「嗯……快點問完吧。」

「…………我就直問了。」

「……………………貓是……」

至少最後讓我用眼神表達歉意吧。

如果是這樣，米娜真是不幸。不但被硬是帶來這種莫名其妙的活動，順序還是最爛的。因爲剛纔與菲歐娜的爭執，現在我家的妹妹心情差到了極點。只要碰到東西，不管是什麼，似乎都會被她弄壞。

辦理退學手續以及校方的挽留，讓她稍微多花了一點時間，讓她非常不耐煩。不過由於她顯現了《魔女獵人》的技能，因此得以相對較快地抵達了伊莉絲特。

「啊，好的。」

希雅菈是這麼想的。

希雅菈以略爲強硬的語氣和冰冷的聲音斬釘截鐵地說道，我和米娜都嚇得身體一震。

「啊，好的。」

「那是什麼？」

「呃……看來沒什麼事，你可以回去了——」

「…………」

怎麼又是一片沉默？我如此心想。

我不知道她們到底是用什麼方法決定順序——

「…………」

但是，因爲那個欺騙諾伊爾的女人出現，她再也無法忍到畢業了。希雅菈創造了對抗菲歐娜的魔裝，前往王都伊莉絲特，爲了從那個腦子有問題的魔女手中奪回諾伊爾。

然而，離開希雅菈身邊，反而讓諾伊爾・亞連斯這個男人的隨便變本加厲，甚至超乎她的想象。

「………………哥哥的寵物？」

「你到底想說什麼啦……」

「咦……」

一臉不悅的米娜，因爲希雅菈冷淡的回應而退縮。

「貓是哥哥的什麼？」

「什麼……」

「什麼？」

「……」

死黨啦，死黨。米娜，就說是死黨嘛。

「……朋友？」

她用疑問句這點讓我有點在意。我明明已經完全把她們當成死黨了，米娜卻似乎不這麼想。真令人難過。

「…………哥哥沒有女性朋友。也不需要。」

「咦，不……」

「不需要。」

「啊，是。」

她斬釘截鐵地這麼說，我閉上嘴巴。我決定絕對不把把米娜和諾艾兒當成死黨的事告訴希雅菈。

不過，居然不需要女性友人，那我以後該怎麼和她們相處纔好？店長是店長，菲歐娜是後輩，艾爾……雖然這麼說很失禮，不過她算什麼？跟蹤狂嗎？

先不管這三個人，諾艾兒算工作夥伴吧。這和死黨應該差不多。蘇菲是我擅自這麼認爲，不過她就像我另一個妹妹，所以沒問題。米娜如果不能當朋友就難辦了。從死黨降級成認識的人，總覺得有點寂寞。唉，可是我想不到其他適合的稱呼。

「那……算認識的人吧。」

「………………以認識的人來說，你們感情太好了。你說謊。」

「那我該怎麼回答啦！」

真的。

「…………貓毫無魅力。身爲女人，已經死了。」

「……………………………………你說浴室，是什麼？」

「可、可是！我們什麼都沒發生哦！真的！我發誓！我只是借他房間而已！」

「嗯、嗯，就是這樣！真的，那個，因爲迫不得已的原因，那個，沒辦法……」

米娜鬆了口氣。

「…………比貓大。我很苗條，貓很瘦。」

「你有資格說別人嗎!? 」

「哥哥。」

「你說的哦!? 你說了對吧！！」

米娜咬牙切齒的聲音傳了過來。我明明塞住了耳朵啊。真奇怪。這世界真是不可思議。

就算捂住耳朵，在這麼近的距離下說話，意外地還是能聽見呢。哈哈。

我真想立刻從這裏消失。我顫抖着，悄悄用雙手捂住耳朵。照理來說，我身爲哥哥，應該斥責沒禮貌的妹妹，可惜的是，希雅菈和我相比，不管是立場還是其他一切都比我還高上許多。

「…………不同，明顯不同。說起來，實際上的五十步和百步相差甚遠。就像貓和我。」

看來我似乎無法逃離現實了。哈哈。

米娜小姐，你完全失言了。

「啊，是，我會閉嘴。」

「唉……那就用那個吧，前室友。」

「…………這是什麼意思？」

聲音、你聲音太大了，米娜。不過嗯，剛剛那是沒辦法。之後我會好好斥責她。我會斥責她，所以拜託你別再說了好嗎？不再說了嗎？這樣啊。

「咦？是、是嗎……太好了……」

「根本是五十步笑百步吧！！」

「唔……！！」

——房內頓時鴉雀無聲。

「啊……」

「大、大約一個月左右……？」

然後就發飆了。

「…………是事實，沒辦法。」

「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是這樣沒錯。我知道。」

……………………

米娜，你聲音太大了。

米娜用一種徹底感到疲憊、自暴自棄的語氣這麼說完後，希雅菈的雙手再度抽動了一下。

「啊!? 你說什麼!? 」

所以，除了已經閉上的眼睛之外，我再閉上耳朵，逃避這可怕的世界。

「啊～？是嗎？哦～？毫、毫無魅力？身爲女人，已經死了？」

「…………因爲，貓要讓哥哥產生情慾——還太寒酸了。」

「喂！」

「…………原因是什麼都無所謂。你們一起待了多久？」

「…………很久。」

我急忙想幫驚慌失措的米娜打圓場，但耳邊傳來的冰冷聲音讓我用雙手捂住嘴巴。米娜發出慘叫般的哀嚎，但我實在無能爲力。

「不、不是啦……只是剛好、偶然、沒辦法，對吧？」

雖然她絕對不是有意說錯，而是不小心說溜嘴的——但米娜小姐，你這八成是失言了。

「既然這樣！！那你最喜歡的哥哥爲什麼會在浴室那樣————啊……」

「…………沒錯。正是如此。」

希雅菈的手緩緩從我的眼睛上移開，我的視野中映出了別開臉、冷汗直流的米娜。接着，希雅菈抓住我的雙手往下放，繞到我的正面。

我的視覺和聽覺都變得清晰，眼前是妹妹那張面無表情到像是凍結一般的面孔，而那令人內心一揪的可愛聲音傳入耳中。

「什、麼？」

房間中一片寂靜——

「……你聽說過浴室的妖精嗎？」

我一面顫抖，一面如此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