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9 無賴之王
《我是萬事屋的店員,老實說我想辭職了》 · 高葉 · 5711 字
在友劍之國的中心聳立着一座友劍之塔。
在塔的最上層,直劍模樣的建築物的柄頭上,有一個人影在月光的照耀下。
一個男人表情慵懶,按住隨風飄逸的黑銀色頭髮。
站在高處的人物,沒有被地面上的任何人發現。
「……這座都市果然很美。」
光樹・梅洛傑眺望着眼下遼闊的都市夜景,用依然疲憊的聲音喃喃自語。
這座都市被譽爲世界上最和平的地方。
熱鬧的街道,獨創而美麗的景觀,和平度日的人們。
這一切很快就要結束了。
爲了實現與姐姐們重逢的目的,光樹要破壞友劍之國。和平的象徵將從世界上消失,這將導致混亂、恐怖和爭端的火種。
在光樹成爲首領之前,名爲『黑狼煙』的組織的最終目的是摧毀友劍之國。嚴格來說,他們想要的是勇者之劍。
解除勇者之劍的封印,讓魔王復活,再次讓這個世界陷入戰亂的漩渦,是建立『黑狼煙』組織的男人的夙願。
簡單來說,這個男人是對於魔王的存在抱持敬畏之意,醉心於魔王的信奉者。
魔王勝利的世界,正是他所追求的理想。
不過,隸屬於組織的所有人,並非都贊同他的理念。畢竟那只是羣無法之徒的集團。不如說,擁有幹部等級實力的成員,只是爲了各自的目的而隸屬於『黑狼煙』。先不論基層成員,這個集團完全沒有真正的夥伴意識。
即使如此,原本的首領之所以能夠管理組織,是因爲他擁有足以辦到的力量。而如今,那股力量存在於光樹體內。
沒什麼大不了的,原本統率『黑狼煙』的,就是『魔王』。
男人只是個傀儡。雖然他擁有超乎常人的才能,以及對於魔王的異常崇拜,但男人只是自以爲是地以自己的意志在行動。
『黑狼煙』這個組織愈是強大,就需要有更強大的力量來阻止。和『愚者之戒』一樣,『魔王』雖然直接插手,但『黑狼煙』只是個爲了被『魔王』追求的英雄毀滅而存在的組織,也是『魔王』佈下的天羅地網之一。
想要從勇者的劍中解放魔王這個願望,實際上也是被『魔王』利用了。爲了以防萬一,『魔王』想要完全抹去過去曾經喫過敗仗的那兩人,而男子的願望正好派上了用場。
光樹之所以會事先試圖與諾伊爾接觸,是因爲協助者異常地在意他。因此比起『絕對者』,他優先調查了諾伊爾・亞連斯。實際上,諾伊爾確實擁有着超乎想象的瑪那,甚至到了讓人無法理解爲何至今爲止都沒有人注意到他是這等人物的地步。
諷刺的是,儘管『魔王』就在自己體內,男子卻沒發現過去的真相和『魔王』的真面目,就這樣一直被利用,最後慘遭背叛。『魔王』轉移到了更優秀的容器,光樹・梅洛傑身上,男子則被『魔王』親手處理掉了。
「總之,關於諾伊爾的對應就如你所說,交給你了。」
他最該憎恨的對象,就是引發「迷宮的暴威」,奪走光樹重要存在的「魔王」。
「……爲什麼我們家的傢伙老是惹麻煩……」
『…………』
諾伊爾・亞連斯是個威脅,但只要交給她就沒問題了。果然,不安要素還是那個『絕對者』吧。對現在的光樹來說,就算是A級採掘者,也跟兒戲沒兩樣,但能夠獨自輕鬆攻略S級採掘遺蹟的『絕對者』完全是不同次元的強者。必須事先準備好萬全的對策纔行。
韋恩再度凝視告示,深深吐出一口氣。
沒有任何希望或救贖會造訪光樹的前方。即使如此,他仍親暱地傾聽仇人聲音。
爲了奪走自己所愛之人的性命的對手而持續行動,是用可憐二字完全不足以形容的愚蠢且空虛的傀儡。
光樹微笑着這麼說完後,感覺到協助者似乎也露出了笑容,接着他緩緩地站了起來。
無論他是否知道這件事,他都無法抵抗吧。但是,還有比這更嚴重的侮辱嗎?如果光樹察覺到「魔王」的所作所爲,他會挺身對抗嗎?還是說,他果然還是被「魔王」能復活姐姐們的甜言蜜語所迷惑呢?
他看着的,正確來說是圓形鬥技場的外牆,堂堂貼在牆上的告示。
他身旁的祕書莎拉・蕾耶爾默默調整眼鏡位置,開始在隨身攜帶的活頁夾上書寫。
『不要……大意……要小心、諾伊爾・亞連斯。』
光樹聽着唯一協助者所說的話,一瞬間產生了這樣的想法。但是,這個疑問很快就煙消雲散,他也不再在意了。
然而,光樹不同。
無論如何,光樹・梅洛傑這個人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了。
『因爲,他是必要的……』
告示上相隔一段距離貼了好幾張,上頭用大大的字體寫着:
自從納克力・卡拉特那件事之後,就變得有點聽不清楚他的聲音了。就算向他說話也沒什麼反應,而且他說話的次數也變少了。
但協助者的想法卻不同。
韋恩深深吐出一口氣,揉着眉間喃喃自語。
「嗯,只要能消耗『絕對者』的戰力就好了吧。」
他立起單膝坐下,閉上眼睛,只將意識集中在他的聲音上。
「要行動……就選在『絕對者』最疲憊的時候吧。」
——「黑貓」米娜・卡拉特,萬衆矚目的對決!
『但是……他……不可以……殺掉哦。』
而對『魔王』來說,就連光樹也不過是取得諾伊爾・亞連斯這個容器之前的過渡性存在罷了。
採掘者協會,伊里斯特分部長韋恩・雷亞特,雙手抱胸皺眉望着友劍之國引以爲傲的圓形鬥技場。
光樹這麼想着,抬頭看着月亮,輕輕地嘆了口氣。
甚至讓光樹考慮過是否只要有一瞬間的破綻,就該立刻殺了他。
他的靈魂遭到侵蝕,化爲按照「魔王」的想法行動的人偶。
「唉……爲什麼偏偏挑在這個時候……不過,只要能殺掉『絕對者』,那影響就大了……真麻煩……」
不知道真相的男子不斷累積力量,等到沒有用處後,便像垃圾一樣被捨棄。
不過,光樹不認爲有誰能夠如此輕易地消耗『絕對者』的體力。恐怕會如他所預料的一樣,等到諾伊爾和『絕對者』交手之後再行動吧。
雖然協助者對諾伊爾——或者該說對光樹——關心到讓人覺得他只在意他的程度,卻阻止光樹殺了諾伊爾。一般來說應該要對這種不協調感抱持疑問,但光樹卻老實地聽從了協助者的話。
協助者——「魔王」沒有回應。
◇
奇尓斯・海恩對凱・盧斯——
「沒問題的。他是你必須如此警戒的對象。我認爲他是與『絕對者』同等,甚至以上的存在。」
——他深信這是唯一的可能性。
他毫無疑問會成爲巨大的阻礙。光樹無法眼睜睜地放過能解決這種對手的機會。
『嗯……呵呵……』
他早就知道這幾天的傳聞,但事情鬧得更大了。
可是——
持續遭到利用的男人雖然可憐,但可說是如他所願。雖然本人無從得知,但他一直爲了真正該信奉的對象而行動。雖然已經無法實現,但只要知道真相,他反而會充滿喜悅。
本來應該當場就把他解決掉纔對。
「這個我也知道。」
他面露苦澀,從口袋取出香菸叼着。莎拉也不打算責備他。
韋隆點火,吐出煙霧,眯起眼睛低語。
「……白癡啊。」
他不禁認爲,伊里斯特的採掘者盡是些無可救藥的白癡。
韋恩將菸灰彈進攜帶式菸灰缸,再度叼起香菸。
這些傢伙到底在搞什麼?韋恩拼命忍住頭痛。
別把男女情愛帶進光榮的麗劍祭。
他很想立刻對當事人這麼說,但爲時已晚。韋恩大概會受到總部和其他分部的責備。
你們明明也樂在其中。
不過這種表演可不常見。不管怎麼說,死腦筋的人姑且不論,周遭大多數人應該會樂在其中。不過表面上,如果韋恩沒有指導管理,他就會受到牽連。將這件事傳開的海恩在排名審查上也會受到影響,但「黑貓」就很難說了。凱伊・盧斯只是普通人,大部分的麻煩應該還是會落到韋恩身上。
這個角色太喫虧了。
「這張紙也是伊里斯特的採掘者們寫的吧?」
莎拉用手指捏着眼鏡的鏡框,斬釘截鐵地說出讓他的頭更痛的話。
基本上禁止爭鬥的友劍之國國民不可能做出這種事。雖然也有可能是觀光客,但應該不會抱着好玩的心態捉弄礦工。犯人很有可能是同爲伊里斯特的「黑貓」和海恩,而且是與他們親近的伊里斯特採掘者。
從沒有撤除來看,應該是確實取得了許可,但就算如此,這也不是值得稱讚的行爲。雖然不是值得稱讚的行爲,但既然已經取得許可,就更不能責備他們,而且如果是多人犯案的話也很難鎖定犯人。這是否是貶低採掘者品格的行爲也很難說。所有抱怨大概都會由韋恩承受吧。
既然是慶典,多少放縱一下也無可厚非。揹負麻煩事是上位者的責任。話雖如此,伊里斯特的採掘者未免太容易得意忘形了,韋恩爲此傷透腦筋。
不過……好像有吸引客人來消費的效果。
圓形鬥技場周邊人聲鼎沸,幾乎都是觀光客和各地的礦工。不同於友劍之國的人民可以免費觀戰,必須支付相對應的費用購買門票,因此預賽能聚集這麼多觀衆實屬罕見。
麗劍祭歷史悠久,但預賽的注目度並不高,因爲參賽者並不多。參加預賽的幾乎都是採掘者,他們大多能掌握自己的實力,畢竟潛入危險的礦坑遺蹟時,這是最重要的事。連自己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都不知道的人,就算成爲採掘者也無法長久活動。
因此,愈是優秀的採掘者,愈能充分意識到自己和決賽參賽者的實力差距。
韋隆將視線移回海報上,喃喃念出寫在上面的名字,以及據說是他妹妹的人物的名字。
採掘者的分級審查公正又正確。採掘者本身比誰都清楚,升不上高階的原因在於自己。他們也明白就算不特地在麗劍祭上活躍,只要實力夠強就能升上高階,因此很少有人想在麗劍祭上活躍,藉此提升分級。採掘者只要認真工作,實力自然會獲得肯定。
雖然不知道本人有沒有自覺,但這根本亂來。權力這麼大男人居然只是冷清萬事通的員工,除了笑不作他想。
說穿了,預賽的水平不高,也沒什麼看頭。在預賽中勝出的人,基本上也會在決賽中立刻敗退。收到麗劍祭邀請函的人,等級壓倒性地不同。
「唉——這下子對手不好惹了。」
簡直亂來。
他的行動將使得『精靈王』、『創造者』、『絕對者』,以及奧姆哈因・梅貝爾展開行動,換言之就等於森人族、伊里斯特、涅爾都會協助。能做到這種事的人,除了諾伊爾・亞連斯以外,韋恩不曉得還有別人。
「凱・盧斯。」
「沒想到……連國王陛下都來觀戰了……」
然而,不只是這樣。
姑且不論基里亞姆,伊里斯特、菲歐娜・梅貝爾——正確來說是她爺爺奧姆哈因・梅貝爾——以及大概有艾爾尚・法爾希德撐腰的森人族,想必都會對諾伊爾的身份詐欺視而不見。
麗劍祭的預賽幾乎徒具形式,近年來甚至有人討論起預賽的必要性。
韋恩依然面帶笑容,將菸蒂丟進攜帶式菸灰缸中。
「海恩還是D級吧。」
圓形鬥技場的周圍被伊里斯特的王家騎士團團團包圍,找不到一絲空隙。
也就是說,有如此受矚目的人物參加了比賽。
因此參加預賽的採掘者必然變少,一般民衆幾乎不會參加。就算有,也大多是誤判情勢的自信過剩之人。雖然極爲罕見,但「狂犬」或「默貓」這種傑出人物真的會參加,不過這種奇蹟在韋恩的人生中,或麗劍祭的漫長曆史中都屈指可數。
從預賽就如此熱鬧的麗劍祭,是韋恩從未見過的。
都是能夠輕易動搖國家的成員。不,已經動搖了。一國之主也參與了諾伊爾・亞連斯的身份詐欺。
「賠率呢?」
伊里斯特王每年都會來觀看麗劍祭,不過理所當然地是從正賽開始。他不可能會爲了見證「黑貓」的婚約,今年特別從預賽就來觀戰。
不過圍繞在他身邊……不,該說是他身邊的成員都腦子都有問題。
「是的,但他是單獨活動後得到這個結果,所以實力無庸置疑。他這一年來暫停了採掘者的工作,外出旅行,但以潛力來說,他未來有可能升上B級,如果順利的話,幾乎所有人都認爲他會贏得預賽,他有這種實力。」
追根究柢,若沒有強大的靠山,根本不可能僞裝身份參加麗劍祭。
那並非「絕對者」。她是從正賽開始出場。那麼,一國之王特地來欣賞比賽的人物究竟是誰?
「也就是沒有自覺的『不可觸碰的影之王』嗎?」
「奇尓斯・海恩壓倒性地受歡迎。」
自從【湖之神域】事件後,韋恩也調查了許多關於諾伊爾・亞連斯的事。結果他發現諾伊爾是個跟『狂犬』差不多的花花公子。而且本人沒有自覺,說不定比父親還要惡劣。他也清楚掌握到『黑貓』愛慕着諾伊爾。應該說,太明顯了。
麗劍祭絕非一夕逆轉的舞臺。
韋恩覺得莎拉難得的玩笑話很有趣,笑了出來。
韋恩這麼心想,同時伴隨着一聲大嘆,吐出了煙霧。
「果然,不管怎麼想,這傢伙都是諾伊爾・亞連斯吧。」
這場戰鬥賭上了與著名「精靈之風」成員的B級採掘者——「黑貓」之間的婚約。而且還是厭惡異性到被本人公認討厭男人的「黑貓」所承認的婚約。圍觀羣衆肯定會很興奮。
「他簡直就是後宮王呢,雖然聽起來很不像話。」
沒有收到決賽邀請函的採掘者,即使如此仍想挑戰麗劍祭的人,不是不知道自己實力的蠢蛋,就是明知實力不足卻不願承認,又或者是單純喜歡熱鬧的慶典,或是想留下一個回憶。
韋恩打從心底慶幸那個男人絲毫沒有野心。
雖然他一臉若無其事地觀戰,但既然他知道凱・盧斯就是諾伊爾・亞連斯,就代表八成是這麼回事吧。
「呵呵呵……的確是呢。」
「如果是你的話,會賭哪一邊?」
「是凱・盧斯,還是希雅菈・亞連斯。或者是兩者都有吧。」
韋恩一邊環顧四周,一邊吐出煙霧,確認這裏的警備狀況有多麼森嚴。
「我想應該不會錯。」
不如說,就是因爲沒有慾望與盤算才做得到這種事。然而諾伊爾・亞連斯這個男人,在這個世界也是頂級危險人物。
莎拉麪不改色地立即回答他的問題。
說起來,會讓『黑貓』——米娜・卡拉特同意婚約的也只有那個男人了。
而是讓獲選之人展現實力的舞臺。
莎拉推了推眼鏡,立刻同意了韋恩的話。
『精靈王』艾爾尚・法爾希德、『創造者』愛麗絲・赫爾賽特,瑪那研究權威,同時也是涅爾王家的老師,那個鼎鼎大名的梅貝爾家的孫女,菲歐娜・梅貝爾。以及『絕對者』奎恩・露格——米莉絲・阿爾巴爾瑪。
每年麗劍祭,採掘者和採掘者協會職員之間都會私下進行賭博。雖然不是值得稱讚的行爲,但只要不給任何人添麻煩,自己偷偷樂在其中,協會也不會特別追究。採掘者必須注重品格,但這種程度的娛樂是被默許的。
「莎拉,連我的份一起賭。」
話雖如此,身爲分部長的韋恩總不能出現在那裏。他隨手將錢包扔給莎拉,又拿出一根菸點燃。
一開始實在看不出來——但那個男人果然是你的孩子啊,『狂犬』。
不過,海恩應該也能成爲一帖良藥。『黑貓』似乎也感到很困擾,雖然同情,但也只能請他放棄了。
韋恩這麼想着,吐出煙霧。
「那個……」
莎拉慌張地接住錢包,嘆了口氣後皺起眉頭。
「幹嘛?反正你也要賭吧?順便啦,順便。」
「因爲這是能確實賺錢的機會。」
她看起來古板,但這種時候卻很精明。不,應該說很合理嗎?莎拉推了推眼鏡,但又像要重振精神似的搖搖頭。
「啊,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嗯?」
「我已經賭完了,可以拜託其他人嗎?好麻煩。」
「你……也太快了吧……」
韋恩眯起雙眼,不情不願地收下她推回的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