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 被操縱者

納克力・卡拉特在漆黑的夜空中奔馳。

友劍之國已經落在遙遠的後方，眼下是一片片的樹木。

納克力在遠離地面的空中奔馳。這是生前的羅莉・赫爾賽特創造的魔導具——『空腳』的力量。

納克力以常人無法捕捉的速度在空中奔馳，爲了儘快將他得知的事實傳達給『馬戲團』的大家。

——終有一天會被魔王選上——

預言的意思幾乎已經明朗了。

雖然諾伊爾說這只是他的推測，但只要得到這些情報，對於知曉他被下達的預言的人來說，推測也並非不正確。

——成爲毀滅世界的使者——

毫無疑問，諾伊爾在不久的未來將會受到『魔王』的威脅。

如果他被冠上的稱號是真的——那麼『魔王』早已將諾伊爾視爲目標。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是在什麼時候發生的？

明明待在身邊卻沒能察覺，納克力對自己的不中用咬牙切齒。

——開什麼玩笑。

爲什麼諾伊爾非得被那種東西盯上？爲什麼人生非得被蠻不講理地扭曲？那孩子什麼都沒做啊。

然而，爲什麼——他非得被迫做出那種覺悟？

那爲了自己的孩子選擇離別的涅蕾絲，她的那份情感又算什麼？

應該還有其他選擇纔對。

就算無法抬頭挺胸地自稱母親，應該還有與孩子一同歡笑的未來。

諾伊爾、涅蕾絲、格雷，他們理應已經獲得的幸福全都被奪走了。

「我原本打算馬上回去。」

「是的。」

「…………我也認識你。」

「……『天門』。」

即使以他的視力也看不見對方的身影，但回過神來，周遭已經存在着複數的氣息。

「你的意思是，要把友劍之國的所有人都殺掉嗎？」

納克力不知道光樹・梅洛傑是「黑狼煙」的成員，但以狀況來想，也只有這個可能。

光樹依然一臉慵懶的表情，捏着納克力的劍繼續說道：

儘管突刺被擋下，納克力仍不爲所動，冷靜地分析光樹的力量。但這並非因爲他有餘力，而是單純基於經驗切換思考。他使出的突刺毫無疑問是全力。

「唉……那我也不用特地做這種事了……明明之後——可以一起殺掉。」

「『黑狼煙』。」

「請你去死。」

光樹厭惡地眯起眼睛。

他迅速地在空中停了下來。話雖如此，他的腳仍持續動着。由於『空腳』的性質，他無法完全靜止在空中。儘管如此，納克力仍不慌不忙地用警戒的語氣開口：

「請你冷靜一點。」

「晚安。」

「無所謂，我的女兒現在也在那個都市。」

他要搶先與格雷、涅蕾絲聯手擊潰『魔王』，讓諾伊爾能夠過着與米娜共度的幸福人生。

「…………你爲何要找我？」

然而，他那甚至不允許機械兵反應的一擊，卻被光樹單手輕易地擋了下來。

這時，納克力前方突然出現一名男子。

「因爲你很有名。」

這股力量是怎麼回事——

原本不明的敵人已經揭曉。那麼，他絕對不能讓『魔王』傷害諾伊爾。

瞬間，納克力動了起來。他毫不猶豫地拔出腰間的細劍，以堪稱神速的速度拉近與光樹的距離，使出突刺。

「爲何要尋求強者的性命？」

納克力・卡拉特——絕不原諒『魔王』。

「我只是在利用他們。」

「……是光樹・梅洛傑嗎？」

——他用指尖稍微捏住劍尖。

納克力在對話的同時，迅速地掃視周遭。雖然不知道這名男子爲何出現在自己面前——但他被包圍了。

「也沒什麼……我並不是只找你，而是需要大量的強者之血和靈魂……像你這樣的強者……感覺會來友劍之國……」

表情慵懶、容貌會讓人誤以爲是美女的男子——光樹靜止在空中。

納克力以銳利的聲音向低聲說話的光樹問道。接着，他以和剛纔一樣的語調回答：

「你認識……我啊。」

「『默貓』納克力・卡拉特先生，聽說你是『黑貓』小姐的父親。」

不，他豈止是成員——

「你有什麼事？」

「你看起來很強……先不論過去的等級，你現在似乎也有A級左右的實力。」

「…………」

「只要你不抵抗，我就不會讓你感到痛苦。」

納克力判斷現在行動是下下策，於是以銳利的眼神看向光樹。他聳了聳肩。

光樹眨了眨眼，然後大大嘆了口氣。

而且，納克力現在並沒有移動雙腳，卻依然停留在半空中。這恐怕也是光樹的力量吧。

……太異常了。

「你是首領嗎？」

納克力更加用力地握緊劍，但劍絲毫沒有移動的跡象。

光樹像是喃喃自語般地回答，納克力微微睜大眼睛。

所謂的『天門』，是與死後世界相連的『神具』——一般認爲是如此。

「爲何？」

他感到些許戰慄，再度詢問。

「我想再見到姐姐他們。」

光樹的回答很簡潔。

「那東西……不是讓死者復活的那類東西。」

『天門』是過去曾經數度發現與使用過的『神具』。然而，沒有一個例子是死者復活。透過『天門』出現的，必定是近似於人的某種東西。

模仿人形的怪物。那是能夠讀取使用者的心，化爲使用者最重視的存在，混在人之中不斷吞噬人類靈魂的怪物。

雖然與異界相連，但那裏絕對不是死者的世界。『天門』是早已被如此定論的危險『神具』。

納克力知道，爲了不讓『天門』落入不適當的人手中，涅蕾絲他們也積極地進行回收。

「不是那樣的。至今爲止只是祭品不夠而已。因爲『天門』啓動得不夠完全，無法讓死者完全復活，所以出現的人爲了尋求不足的靈魂而襲擊人類。」

說什麼蠢話。

看着光樹眼中閃爍着詭異的光芒，滔滔不絕地講着從他至今爲止的語氣無法想象的話，納克力在內心如此咒罵。

不可能有那種事。如果增加『天門』啓動所需的強者之血與靈魂的量，只會出現更兇惡的怪物而已。

不過——

「我會讓『天門』完美地啓動。我會獻上充分過頭的祭品。」

這個男人瘋了。

納克力理解了。

他已經得到情報，得知光樹的隊伍『月下美麗』遭遇了〈迷宮的暴威〉。雖然沒有傳出有人死亡的消息，但那只是因爲他隱瞞了而已吧。

竟然近在咫尺……

光樹倏地恢復慵懶的表情，低喃的瞬間，納克力動了起來。他放開劍，蹬向空中，前往地面。

「已經展開行動了嗎……」

納克力聽到兩人的對話，不禁愕然，不過她沒有表現在臉上。

恐怕——光樹・梅格傑的動作是出借力量分給周遭的人。

雖然還不能肯定——不，這已經不是偶然了。

這顯示了一個事實。

「過來，『默貓』。」

「這是、怎麼回事……」

不對……應該已經瘋了……

怎麼可能。

「哎呀，討厭啦～」

「……！」

雖然不是無法理解他的心情，但太過火了。納克力不認爲他能夠正常思考。

然而，男子扭動身體，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

是瘋狂吧。

納克力甩開一瞬間的驚愕，順着朝男子揮出利爪的手刀之勢，順勢往下揮砍。

接着他往後退了一步，梅洛傑輕巧地降落在那裏。

不是能夠溝通的對象嗎？

不祥的預感令他焦躁。

嚴格來說，雖然不知道是誰在使用誰，但『魔王』並沒有完全控制光樹的心，他仍然保有自己的意識。

他之所以在強者雲集的麗劍祭行動，全都是爲了實現愚蠢的願望。

男子明顯以肉眼捕捉到高速逼近的納克力——咧嘴一笑。

他究竟做了什麼，纔得到如此強大的力量……？

他像這樣暗中行動，策劃着讓亡故的姐姐們復活的愚蠢計謀。甚至不惜利用『黑狼煙』。

「梅洛傑果然最棒了～竟然連『默貓』的攻擊都能閃過，真、的。」

納克力做出結論。然而，問題在於光樹異常的力量。恐怕……不，他肯定打不贏。雙方實力差距顯而易見。

「討厭。」

「那麼，差不多……」

「呵呵呵呵呵，嚇到了嗎？其實我差點來不及呢。不過，那也是因爲你用的是那種得踩在地上壓縮空氣的老舊魔導具啦。」

是「神具」嗎？

雖然距離地面有一段距離，但納克力能在眨眼間抵達。就算他將自衛用的魔導具放在周圍，只要出其不意——

光樹・梅洛傑原本實力高強，這是衆所周知的事實。然而，雖說他比全盛時期衰弱，納克力也不可能完全不是他的對手，而且他看起來甚至沒有使用魔裝。

他從剛纔就捕捉到一個人影。獸人族的身體能力與強化的視覺捕捉到的，是銀髮中混雜着紫色髮束的高大男子——創人族的男子。

異常的力量增幅，以及對周遭帶來影響的性質。

在拿出魔導具之前，先砍下他的頭。

只要不讓他使用魔導具，創人族就無法構成太大的威脅。雖然有可能隨時穿戴提升體能的魔導具，但若要與獸人族——而且還是納克力這種程度的對手匹敵，應該會穿戴顯而易見的重裝備。然而，男子身上只穿着胸口敞開的華麗襯衫與過於貼身的長褲。

現在，周圍恐怕被「黑狼煙」的成員包圍。要一邊對付所有人一邊逃亡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就從能確實擊潰的地方迅速擊潰，讓包圍網出現破綻，鑽過縫隙。

他被從樹林間現身的人們徹底包圍，無法動彈，如此低喃。

原本應該無法迴避的納克力突襲，高大男子卻躲過，手抵着嘴角愉快地笑道：

「別碰我。」

不可能……！

這次納克力的心產生動搖。他着地後，瞬間停下動作，迅速抬起頭——

這跟諾伊爾的推測一致。

光樹・梅洛傑使用的『神具』——是『魔王』。

之所以沒有完全支配，大概是因爲這樣比較方便吧。讓光樹在自己也沒察覺到的情況下被逼瘋。如果『魔王』的最終目的是諾伊爾，那光樹只是被利用了而已。

利用他對姐姐們的感情——

「難不成……」

想到這裏，他不禁脫口而出。

力量增幅——引發〈迷宮的暴威〉的也是『魔王』嗎？

〈迷宮的暴威〉發生的原因不明。如果那是『魔王』爲了篩選利用對象而引發的現象……那麼對方的智商比納克力想象中更高，而且更加慎重狡猾。

愛麗絲・赫爾賽特展開所創造的那個魔導具雖然也擁有意志，但那只是單純大肆破壞，兩者有根本上的差異。

如果個體的力量沒什麼大不了，那麼『魔王』應該會直接攻擊諾伊爾。

還是說進入身體時需要什麼條件？他爲什麼沒能立刻進入諾伊爾的身體……？

對了……

納克力想到了『魔王』沒有直接攻擊諾伊爾的理由。

——在那之後帶來邂逅——

——萌生的羈絆會拯救他——

『六重奏』很礙事嗎？

——與母親分道揚鑣——

預言的意思。

諾伊爾離開涅蕾絲，讓『六重奏』寄宿在年幼的身體中。

或許就是這個舉動，無意間防止了『魔王』的入侵。

如果被『魔王』支配，但『六重奏』也同時在體內的話，或許就能戰勝『魔王』。

因此那傢伙還無法奪走諾伊爾的身體。

然後，沒有人有時間說話，以他爲中心——發生了吞噬周圍一帶的大爆炸。

聽到他的話，納克力輕笑一聲。

然而——

「我無所謂，我對男人沒興趣，而且又臭又長。」

又有別的男人回答他的問題。

「討厭，真是下流。」

那是一名臉上有着只能以慘不忍睹形容的巨大傷疤，有着藍色頭髮的魔人族男性。男人露出下流的笑容，舔了舔裂開的舌頭後繼續說道：

光樹以銳利的視線望向納克力，彷彿在說「沒有下次了」。

這麼一來，『魔王』就會來奪他的身體。他應該會利用光樹這顆優秀的棋子，接近變成一個人的諾伊爾。

「不……我是笨蛋。」

「他雖然是個很棒的男人～但那傢伙是救了臭愛麗絲的畜生呢～真令人火大，讓我來吧。」

難道說『天門』就是爲了這個嗎？如果他打算召喚出吞噬靈魂的怪物，讓它喫掉礙事的『六重奏』——那他果然是個老謀深算的可怕傢伙。

諾伊爾打算將『六重奏』從身體中解放出來。以愛麗絲的能力，想必不用多少時間就能準備好『六重奏』的容器。

隨後，以納克力爲中心迸出耀眼的閃光。

男人張開雙手，愉快地當場轉圈。

然後——大事不妙。

「我勸你最好別這麼做。如果你出手，我不會再阻止這些傢伙。」

他笑着啓動藏在懷裏的魔導具。光樹銳利地眯起眼睛。

如果真是這樣，那預言的事情就全部應驗了。連起來了，這下全都連起來了。

「欸，光樹～讓、我、來、吧。」

就算『魔王』不知道預言，但這樣下去的話，他肯定會這麼做。他或許已經預料到他會來到友劍之國，無論如何，他打算利用光樹排除諾伊爾體內的『六重奏』。

「大～家也同意吧～？」

「我再警告一次。只要不抵抗，就不會感到痛苦。」

爲了保護必須保護的事物。

「…………」

他當然感到屈辱。如果是以前的自己，想必會不加思索地動手揍人。然而，他有了重要的事物，與心愛的人結合，生下孩子——必須保護的事物增加了。

就算要賠上性命，也必須阻止他們。

這下子沒救了。

爲了這些事物，他可以捨棄廉價的自尊。

創人族男性扭動着腰部，對光樹送了個秋波。

爲了完成必須完成的事。

納克力冷靜地判斷狀況，領悟到正攻法已經不可能突破或逃亡了。

「你願意閉嘴嗎？」

光樹不悅地皺起眉頭，魔人族男子嘖了一聲，像是失去興趣般把頭別開。納克力趁機把手伸進懷裏。

「你應該沒有笨到以爲在這種狀況下還能做些什麼。」

「不過，『精靈王』要給我。我得好好報答這個傷疤纔行。還有，那傢伙的女兒『黑貓』也讓我好好享受一番吧。」

即使女兒被當成話題，納克力仍保持冷靜。常年參與採掘者活動的他沒有愚蠢到會因爲一時氣憤而衝動行事。

納克力即使被輕視、嘲笑，依然只會選擇可能的路。

「小心點，笨蛋會做出什麼——沒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