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生命的溫
《我是萬事屋的店員,老實說我想辭職了》 · 高葉 · 4982 字
好慘——
倒在地上的諾伊爾模樣十分悽慘。他全身上下血跡斑斑,到處都是觸目驚心的瘀青。
一隻手和一隻腳都彎向不自然的方向,看起來就像被粗魯丟棄的人偶。
他到底遭受了多慘的折磨?意識——還有呼吸嗎?
爲什麼他非得受這種苦不可——全都是自己的錯。
「都是我……都是我的錯……」
都怪自己想出去,那是錯誤的決定。應該讓他一個人逃走纔對。不該告訴他神天聖國和自己的身世,只要幫他逃走就好了。
這麼一來,如果只有諾伊爾,說不定可以平安無事逃走。
可是,她希望他聽自己說話,希望他救自己。第一次遇見這麼普通的——和他在一起開心得不得了。
即使知道他被捲入神天聖國的——神子的紛爭,她還是忍不住依賴他溫柔伸出來的那隻手的溫度。
結果就是現在這樣。
不是她的責任。就算提賽亞不希望離開『浮游都市』,就算想讓諾伊爾一個人逃走,那都是不可能的。
不如說,正因爲她希望逃走並付諸行動,才讓一切進行到離成功只差一步的地方。誰也不會責怪她,當然,諾伊爾也不會。
但是,提賽雅心中卻充滿強烈的自責。
撫摸自己頭的手悽慘地扭曲,對自己露出溫柔笑容的臉如今滿是鮮血地趴在地上。
諾伊爾的現狀足以粉碎她的心靈。
提賽雅帶着惶恐的神情,緊抓最後一絲希望,發動《解析》。
「他還、活着……」
這個事實對她來說是多麼重要。
諾伊爾還勉強留有一口氣。
那就是讓新的魔裝顯現。療愈傷口、維繫生命——她要當場創造出這樣的魔裝。
「……咦?」
儘管置身於常人難以忍受的特殊環境,提賽雅的心依然沒有屈服,但是因爲她還很年輕,不曾接觸外面的世界,精神的成熟度成長較爲緩慢。
諾伊爾的手再次無力地垂下。
『封魂珠』和與妹妹的相遇,爲他帶來了什麼?說不定是好的變化。
而且,如此溫柔的人竟然要被奪走性命——這未免太奇怪了。
混亂消失了。
但是事態刻不容緩,她不可能就這樣丟下諾伊爾不管。
「我得振作纔行……」
人成長所需要的是與他人的連結。
他處於半死不活的狀態,無法隨意移動。
提賽雅下定決心,同時開始摸索自己能做的事。
現在還能救他,還有辦法救他。
啊啊……他、他在這種狀態下還想要讓我——逃出去。
顫抖的指尖指向某一處。
「啊啊……可是,這、這……這樣……」
然而——
第一次交到的同伴——值得信賴的人身受重傷,這副慘痛的模樣奪去了提賽雅的冷靜判斷力。
知道自己被捲入其中,他還是這麼說道。
然後,她得到了一個結論。
她跑向諾伊爾,不在乎自己被血弄髒,緊緊陪在他身邊,卻無法觸碰他。
他是怪人,真的是個怪人。他不正常,絕對很奇怪。不管是誰都會討厭疼痛和痛苦,應該都會害怕死亡。
「………………啊。」
既不是責備,也不是要求幫忙,只是要我逃出去。
「……外…………」
所以——提賽雅祈禱。
這也難怪。
雖說有隱情,但他爲了相遇沒多久的人受傷,即使站在死亡邊緣,還是以自己以外的人爲優先,這絕對很奇怪。
微弱地、細微地——幾乎稱不上是聲音的聲音傳入了提賽雅耳中。
「…………去……」
信徒之中也有人會使用治癒魔法。誰都可以,不管是誰都好,只要能治療諾伊爾就好。
提賽雅的呼吸紊亂到快要換氣過度,淚水從她的眼中不斷湧出。她束手無策,只能像個孩子般不停搖頭。
「該、怎麼辦……怎、怎麼辦……啊啊……好嚴重……不行……諾伊爾……啊、啊……要救他……我要救他!」
自責、悔恨、悲傷、恐懼、絕望、焦躁,各種負面情緒擾亂她的精神。
提賽雅嚴重失去理智,陷入半瘋狂——恐慌狀態,她不停哽咽,像個孩子一樣哭喊。
但是,那也只要喪命就結束了。
諾伊爾微微抬起沒有骨折的另一隻手,提賽雅睜大了眼睛。
太奇怪了,太瘋狂了。那樣絕對不對。你只是被捲入其中而已。你被奪走原本可能平穩度日的人生,遭到不合理的傷害,甚至差點喪命。
那裏是愛麗絲搭乘的小型飛空艇逃出去的出口。
如果封閉心靈、放棄希望,或許就不會受到這麼大的打擊。
提賽雅的心不可能建立正常的人際關係,能夠獨自對抗孤獨、痛苦與不合理的境遇,但另一方面卻也非常脆弱,容易崩潰。
即使如此——他還是想拯救自己嗎?
提賽雅的身體自然地動了起來。
他必須活下去。他不是可以在這裏結束生命的人。
提賽雅用雙手用力拍打自己的臉頰。
如果我在這種狀態下丟下他逃跑,自己毫無疑問會失去性命。
透過《解析》讀取到的諾伊爾狀態——全身挫傷、撕裂傷、燒傷、多處骨折,其中還有骨頭碎裂。內臟損傷也很嚴重,沒有一處是完好的。
她沒有扼殺自己的心,也沒有放棄,就這樣度過每一天。
然而,魔裝絕非能夠自由創造出能力的東西。
當她因爲過度驚慌而眼前一片黑暗,連意識都開始模糊時——
但是,即使身處在瘋狂的環境,提賽雅依然想成爲人。她接受了母親的教誨,不願成爲神天聖國——艾森的工具,而是堅強地想要活下去。
謝謝你,他這麼說道。
「呼、呼、呼……」
「唔……!」
諷刺的是,這甚至可以說是悲壯的努力,卻讓她的心亂到無法自制。
拜託,給我能救這個人的力量。
這是原本不信神的提賽雅第一次發自內心祈禱。
可是那真摯且誠實的祈禱——
「哎呀,你醒啦,神子大人。」
卻被一個信仰自以爲是且自私的男子給打斷了。
提賽雅身體一陣緊張,僵直了身子。
她滿臉愕然地轉過頭。
「艾森……你爲什麼……」
走進房間的是一臺機械兵。
可是——透過《解析》看到的機體裏,有着艾森的靈魂。
艾森朝着擺出架勢、將諾伊爾護在身後的提賽雅悠然走過去,敞開雙手。
「啊啊,第五代大人不知道吧。我以前使用過名爲『分魂珠』的『神具』,把靈魂分成好幾個。」
「那種、事……」
「我辦得到!哎呀,真不愧是琉梅爾赫克大人創造的至高『神具』。可惜的是,它只用過一次就消失了……不過當時我將一個靈魂轉移到肉體,其餘的則轉移到這個美妙的容器裏!」
提賽雅現在才知道,艾森的靈魂之所以會變成這副德性,最大的原因就是這個。
「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這是保險。萬一我這個最理解琉梅爾赫克大人的存在出了什麼意外,就沒有人能解讀那偉大的神意了。所以我需要一個無論如何都不會毀滅的身體。不過與此同時,爲了和神子大人留下子嗣,我也需要身爲人類的身體。於是我就分割了靈魂。」
「……你爲什麼沒告訴我?」
「因爲這是不必要的資訊吧?告訴你也沒有意義。」
艾森在提賽雅面前停下腳步,理所當然地如此說道。
即使如此,他明明連動都動不了,卻還是想要對抗艾森。
她一步也沒有退讓,抬頭看着機械兵無機質的臉,明確地表示自己的意志。
提賽雅的眼中湧出淚水。
艾森似乎又把提賽雅充滿決心的話語往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釋,完全沒聽懂她話中的意思。
提賽雅完全無法理解艾森話中的意思。她不可能理解。
「是啊,神子大人被那邊那個下賤的男人洗腦了。他不但拿刀刺向我,甚至還打算從這個神域逃出去。害我失去了肉體和靈魂……不過神子大人沒事就好。」
「……我沒有被洗腦。」
絕對不能讓他碰到諾伊爾。
她不可能會捨棄諾伊爾。
提賽雅很在意「入侵者」這個詞。
「……別。」
可是,她不能那麼說。
就在她因悔恨與憤怒咬牙切齒,即將閉上眼睛的瞬間。
一個小瓶子般的東西飛向機械兵的臉,引發小規模爆炸。艾森當然不痛不癢——提賽雅卻驚訝地轉頭。
如果只考慮自己,應該可以逃過一劫——
可是這個男人除了「解析」所需的情報外,什麼也沒告訴泰蕾莎。
「不過……神子大人,您爲何會待在那個男人身邊?難道洗腦還沒有完全解除嗎?」
諾伊爾仍倒在地上,用模糊不清的雙眼瞪着艾森。
夠了,已經夠了。
提賽雅護着諾伊爾,以挑釁的眼神看着艾森。艾森盯着她看了一會兒,最後用疲憊的聲音說道:
「神子大人……看來洗腦果然還沒有解除呢。請您別讓我太爲難,我現在有點忙,因爲有個愚蠢的入侵者……不過我已經處理完畢就是了。」
「不對,我一開始就說過我沒有被洗腦!我是憑自己的意志想要逃離這裏!我纔不會把諾伊爾交給你這種混蛋!!」
他把所有事情都朝對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釋。提賽雅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憎惡。
「……不……許……碰……她…………」
提賽雅忍住想吐的感覺,甩了甩頭,再次瞪向艾森。
「嗯……給她太多自由,這種時候就很麻煩呢。果然還是有必要把不需要的部位切除嗎……」
對艾森來說,果然自己以外的人全都只是道具而已。提賽雅再次體認到這點,同時心中燃起強烈的憎惡。
艾森用無機質的聲音喋喋不休地說着。
「……什麼?」
不過,如果他這麼想,就還有辦法搪塞。只要把事情當成這樣,艾森應該就不會當場危害自己。
這個男人到底在說什麼?
「既然如此,那就沒辦法了。神子大人,請讓我切除您的四肢。別擔心,沒有手腳也一樣能盡神子的職責。」
提賽雅張開雙手,站在艾森面前。
「諾伊爾……?」
但是,現在最重要的是從這個男人手中保護諾伊爾。
「……!」
但是,提賽雅卻直直瞪着艾森,如此說道。
提賽雅的背脊竄過一陣寒意。她使不上力,雙腿發軟,全身幾乎要發起抖來。即使如此,她依然沒有逃走。
要是知道的話,或許就能想出對策了。
他已經無法思考,也沒有清楚的意識。
「……碰……」
接着,他用彷彿在勸導鬧脾氣的孩子的語氣對提賽雅說:
「……洗腦?」
就連提賽雅是誰都無法分辨。
提賽雅想對他這麼說。
在提賽雅眼中,沒有表情的機械兵臉孔,看起來扭曲得極爲醜陋。
「哦哦,那真是太好了。」
艾森——機械兵的手緩緩伸向提賽雅。
「畢竟還是需要肉身。我勉強讓他活了下來。要是死了,身體就立刻不能用了,所以必須趁肉體還活着的時候轉移靈魂。我打算現在就把他帶到信徒那邊,修復他的損傷。我想想……神子大人也差不多到了可以懷胎的時期了吧。等我得到那個男人的肉體,就着手進行讓新任神子大人誕生的儀式吧。如果是寄宿着琉梅爾赫克大人力量的身體,想必新任神子大人會擁有美妙的力量。真是令人期待。」
提賽雅至今只實際見過一臺機械兵,那臺機械兵裏並沒有艾森的靈魂。
「既然如此,就請你離開那裏。那個下賤之人雖然是無可救藥的大罪人,但肉體卻是上等貨色。這具身體雖然令人惱火,但還是撐得挺久的。而且不知爲何,他的身體還寄宿着琉梅爾赫克大人的力量。反正一定是用下賤的手段得來的……我收下這具身體,神想必也會感到喜悅。」
他明明還想繼續戰鬥,怎麼可以那麼說?
她怎麼能夠自己先放棄呢?
就算有勇無謀也無所謂。爲了保護諾伊爾,自己也要賭上性命。
提賽雅眼神銳利地看向機械兵。
就在那個瞬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漆黑鎧甲發出野獸般的咆哮,從側面揍飛了艾森。
艾森被比機械兵還要大上一圈的漆黑鎧甲狠狠揍飛,撞穿了一艘球體狀的小型飛空艇,直接砸在牆上。
漆黑大鎧甲突然出現在瞪大雙眼的提賽雅面前,瞬間就對被揍飛的艾森展開追擊。
「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彷彿發狂一般——有如在發泄超乎想象的憤怒,漆黑鎧甲一邊大叫一邊把艾森按在牆上,一而再再而三地揮拳毆打。
「……別得意忘形了,該死的褻瀆者!!」
然而就在下一瞬間,機械兵從手掌發射出銳利光線般的東西,砍飛了漆黑鎧甲按着艾森的那隻手臂。
然而,最可怕的是它的威力。
漆黑鎧甲受到如此猛烈的攻擊,卻幾乎毫髮無傷。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 」
漆黑鎧甲的手臂被打飛,但它似乎毫不在意,發出咆哮的同時,一腳將機械兵的頭往牆上踹。
它絲毫沒有停下動作,戰鬥方式簡直就像只憤怒發狂的野獸。
「諾伊爾……」
「我啊,最瞭解諾伊爾了。」
「咦……?」
那液體散發出看似淡薄又鮮明強烈的矛盾光芒,毫無疑問是『神具』。
透過《解析》讀取到的情報,顯示那是能夠治癒傷者的『神具』。
只見那裏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名有着明亮茶色頭髮的女性。
然而,女性卻疼愛地將諾伊爾的身體翻正,讓他的頭枕在自己的腿上。
她露出平靜的微笑,從身旁的行李中取出一個跟姆指差不多大、散發出奇異光輝的小瓶子,打開瓶栓。
提賽雅呆若木雞地望着眼前這場狂風暴雨般的戰鬥,忽然聽見身旁傳來聲音,驚訝地轉過頭去。
她將手伸向倒地的諾伊爾,提賽雅焦急地阻止她。
「來,快醒醒吧。諾伊爾,這次我會陪在你身邊的。」
提賽雅心中燃起了強烈的希望。
「等等!不可以動他!!」
「諾伊爾不會丟下我死掉的,所以沒事的。」
名爲諾艾兒・希爾薩的女性用充滿憐愛的語氣這麼說完,便將裝滿小瓶子的液體含在自己口中——溫柔地吻上諾伊爾。
「咦?」
「…………沒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