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6 雙龍

唉，真是糟透了……

米娜・卡拉特以靠着瓦礫堆的狀態恢復意識，看見插在自己側腹的金屬棒狀物體，頓時皺起整張臉。

雖然已經看不出原本是做什麼用的，但應該是在建築物倒塌的同時折斷，前端變得像長槍一樣尖銳吧。

從瓦礫堆中突出的金屬棒，從米娜的背部貫穿到腹部。

再加上籠罩四周的月夜。

心裏有數的她，因爲身體感受到的沉重壓力與倦怠感而苦澀地輕輕咂嘴。

不幸中的大幸，應該是內臟沒有受傷吧。金屬棒似乎巧妙地避開了內臟刺進去。這樣的話，繼承了生命力強的獸人族血統的米娜就不會受到致命傷。

「嗚、咕、嗚啊啊啊啊……！」

話雖如此，這絕對不是輕傷。她硬是把身體從鐵棒上拔出來，當場倒下。傷害不只如此。被撞飛撞到的身體只要一動就會竄過痛楚，骨頭裂開的部分似乎也很多。更糟糕的是右臂的狀態。

米娜粉碎隕石的右臂，骨頭完全碎裂，裂傷與燙傷都嚴重地染血。如果不施行治療，暫時也無法隨意活動吧。

「呼……呼……哎……這樣就稍微……知道那傢伙的痛楚了。」

她半開玩笑地如此低喃後，用左臂支撐身體站起。然後她一度擦拭流到臉上的血，用左手按住右側腹開的洞，環顧四周。

周圍被崩塌的建築物包圍，形成一塊小小的空地。雖然不知道原本是什麼樣的地形，但就從響徹都市的戰鬥聲響聽來，她似乎是在不容易被敵人發現的位置失去意識，運氣很好。

米娜抽動耳朵收集周圍的聲音，打算從腰包裏拿出魔力瓶，卻發現那些全都破掉了。

「真是的……」

她如此嘀咕，撕破衣服的一部分，將它揉成一團塞進腰包裏。然後她拿起浸在溢出的液體裏的衣服，抬起臉張開嘴，用單手擰乾。

如果不以專用容器保存，魔力瓶會很快劣化。因此或許已經沒有效果了，但以現在的狀態，也不能浪費掉這種東西。

滴落嘴邊的液體味道令人不快，米娜皺起眉頭，喝下量實在算不上充足的魔力藥水。

「稍微好一點了……」

她如此低喃，用左臂擦了擦嘴，丟掉破掉的衣服，再次用左手壓住右側腹，同時將魔力集中於鼻子。

「帶、帶……回去……」

再怎麼強的強者，也不可能永遠戰鬥下去。沒過多久，動作逐漸遲鈍的兩人就被影子兔包圍了。

「……好、好想喫……」

「少來礙事……！！」

然後，米娜如此大叫，完全展露出自己的心意。

然而，這種事對她來說也完全不重要。

吞噬歐姆海因的影子植物，由於內部的衝擊，偶爾會做出像是脈動的動作，但它絕對不會離開歐姆海因，不斷試圖壓碎他的身體。歐姆海因被不留空隙地覆蓋住，無法從外面窺視他的模樣，但看得出來他在裏面抵抗，試圖把影子植物剝開。然而，逐漸減弱的脈動般的動作，彷彿在表示他的生命本身。

也就是說，她的意念越是強烈就會變得越強，只要心中每天不斷累積對諾伊爾的思念，米娜就能無止盡地變強。

必須快點、快點趕到諾伊爾身邊纔行。

在地上，克萊斯與貝爾茲背靠着彼此，將劍指向包圍兩人的影子兔。克萊斯的分身早已全數倒下，他們倆似乎連持劍都辦不到，劍尖正顫抖着。他們似乎都有一隻手已經動不了，垂着的手臂無力地擺着，只用單手握劍。

「只有他可以那樣看我！！」

米娜瞬間如此判斷。

從他移動的方向，可以推測出他要去哪裏。恐怕——諾伊爾曾經敗下陣來，受了重傷，但他仍不放棄，繼續行動。他是爲了勝利而往那個地方前進。

既然如此，自己必須成爲他的助力纔行。其他人應該也正爲了拯救諾伊爾而行動。但是諾伊爾的腳步會這麼緩慢，就表示還沒有人對他伸出援手。可見狀況有多麼惡劣。

相較之下，米娜不僅瑪那不夠，還滿身瘡痍，再加上《月光》的影響。

米娜閉上眼睛，集中精神嗅着味道。獸人族的嗅覺非比尋常，即便相隔數公里，只要想聞，還是能夠辨別出人。當然，身爲半獸人的米娜也不例外。再加上現在的她若是聞到諾伊爾的味道，她有自信能夠連諾伊爾的狀態、相隔多遠都能感知出來。

「呼……哈啊……《騎士的驕傲》也、撐不住了……」

不過艾兒應該有那些人在身邊……諾伊爾呢……

「米、米米……抓到了……」

血、汗、淚，各處飄散的燒焦味，內臟和嘔吐物、糞尿——儘管因爲各種令人不快的惡臭而皺起眉頭，聞到那個味道的米娜還是驚訝地瞪大雙眼。

菲歐娜・梅貝爾在空中飛翔，同時大口喘氣。她不停扭身，躲避不停逼近的影子植物。

「唉，終於……結束了嗎……沒事的，只要不抵抗，我就不會讓你承受多餘的痛苦。因爲我不喜歡疼痛……」

她現在還能勉強行動，是因爲《愛》讓她能感受到諾伊爾。意識已經模糊的菲歐娜，靠着依賴那份感覺維持飛翔。

「我得過去……！」

她從諾伊爾口中得知漆黑裝飾品的事情。也就是說，這是「魔王」所引發的慘劇，包圍自己的敵人應該都經過他的強化。

「咦……」

諾伊爾身上飄散着濃濃的血味，至少可以肯定他的傷勢肯定比自己重。他受了那麼重的傷——雖然速度緩慢，卻仍在移動。

「米娜，小姐……」

這也不能怪她。

狀況……不用想也知道糟透了。

他們似乎想把自己帶到某個地方，但這種事對她來說根本無所謂。

在她對諾伊爾的愛之前，不管是受傷、瑪那不足，甚至是能力降低，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

而且〈呼應的四肢〉是將米娜激動的情緒直接灌注在四肢上的能力。

◇

他們原本就不是什麼正經人士吧。失去理性的集團用充滿情慾的下流眼神看着米娜。

米娜看到升上高空的烏黑狼煙，察覺到他們是『黑狼煙』的成員。

米娜看着陸續在瓦礫山上集結、身上配帶漆黑裝飾品的人們，不禁咬牙切齒到發出聲音。

「騙人的吧……」

事態刻不容緩。

瞬間，她蹬地讓其中一人的臉喫了一記猛烈的狠踢。

明顯不正常的人們口中唸唸有詞，手指着米娜。從他們身上齊全的武裝來看，應該不是友劍之國的居民，也不像是採掘者。

只要全力擊潰阻礙他們趕到諾伊爾身邊的人就好。

光是美月發動《月光》之前的動作，就讓影子植物幾乎全數追着菲歐娜跑，讓她完全無法鬆懈。肉體與精神都已經磨耗到極限，在被捉住之前，不管怎麼看她都撐不了多久了。

「哈啊、哈啊……呼、哈啊……」

影子兔們像在嘲笑，像在玩弄似的，緩緩地朝貝爾茲與克萊斯逼近。

「哈……哈哈哈……哎呀，真不愧是……已經、不需要、再來一碗、了……」

菲歐娜的體力早已超越極限。《飛天魔女》的護目鏡已經消失，銀翼與短槍也頻頻閃爍，幾乎消失。她已經疲憊到難以維持魔裝了。

兩人打倒的影子兔多到數都嫌浪費時間，配戴漆黑飾品的那些人也已經沒有站着的了。然而，無論將敵人逼到全滅邊緣幾次，影子兔都會無窮無盡地增殖。

彷彿被影子植物保護着，與『天門』、『結晶牢』一同飄浮在空中的御基吐出一口氣，如此說道。

「……！」

「嗚哇……看起來好痛……快住手吧……」

然後，她看向被關在『結晶牢』裏的莉絲，厭惡地皺起眉頭。『怪人』已經脫下衣服，不斷從裏面用拳頭和腳毆打『結晶牢』，她的手腳已經染成鮮紅色。

「你、這、傢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米莉絲以至今不曾展現過的氣勢瞪着空中的光樹，大聲怒吼。然而，『結晶牢』沒有被打破。

就在這一瞬間，上空的菲歐娜展開行動。

她躲過影子植物，鑽過植物之間，急速降落至光樹身邊。

「真危險……」

她本以爲自己穿越了植物形成的防壁，影子觸手卻抓住了她的腳。菲歐娜咬緊牙關，將短槍指向抓住自己腳的藤蔓植物。

「放開我！！」

菲歐娜不惜自殘，發射魔彈。火焰在她的腳邊捲起，連同她的腳一起燒燬植物。獲得解放的菲歐娜單腳冒着煙，墜落至已經不留原形的競技場。

「……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菲歐娜落地後，《飛天魔女》消失，她趴在地上好一陣子，接着單腳爬起，滿臉是血地瞪着光樹，朝他伸出一隻手。

風之長槍出現在菲歐娜面前——

「夠了，你已經沒用了。」

她正要發射的瞬間，影子植物從旁伸出，將在下一瞬貫穿她。

現在的菲歐娜當然無法反應。

「————前、輩。」

菲歐娜口中吐出話語——鮮血飛濺四周。

一道雷電劈落競技場。

光樹皺起眉頭，眯細眼睛。

「唔……！」

「你們是……」

在光樹製造的影子威脅消失的片刻安寧中，他再次慈愛地撫摸菲歐娜的頭。

「唔……啊……」

光樹微微睜大眼睛，貝爾茲、克萊斯，甚至連米莉絲都茫然地看着歐姆海因。

「久違了，英雄之子。」

「我知道……！」

同一時間，周圍一帶颳起狂風。狂風將影子植物與兔子吹走，卻只傷到敵人，溫柔又強勁的風只打算除去他心愛孫女的障礙，將競技場的影子一掃而空。

「嘎、哈！」

菲歐娜感受到逐漸遠離的體溫，看着倒地不動的歐姆海因，當場癱坐在地。

貝爾茲與克萊斯拖着身體，趕到菲歐娜與倒地的歐姆海因身邊。

溫暖的感覺與傳入耳中的聲音，讓菲歐娜朦朧的意識稍微恢復思考能力。接着，他抱緊自己——清楚地認知到歐姆海因的背上有好幾株影子植物刺在上面。

「啊……」

菲歐娜無法理解，茫然地眨眼。

「……唉，所以我才說別再抵抗比較好啊……」

接着，惡魔般的慵懶嗓音響徹四周。

然而，好幾隻影子兔子同時揍飛克萊斯，影子植物掃過貝爾茲。兩人被擊飛倒地，一動也不動。

「因此你什麼都不用擔心，菲歐娜。什麼都不用擔心。」

「克萊斯……！」

「爺……爺……？」

其中一人是將散發紅光的長髮在腦後綁成一束的男性。另一人則是同樣將散發蒼白微光的長髮在腦後綁成一束的女性。男性散發沉穩感，但眼神銳利；女性則散發伶俐感，有着細長的眼睛。

即使她理解這一點，卻動彈不得。

「這是徹底枯萎的老頭子……最後的夢想。可愛的孫女能和所愛之人結合，真是……」

「——是啊，菲歐娜，你要和他一起幸福。」

就在那一瞬間。

這段期間，影子植物纏住體力與精神上都無法動彈的菲歐娜。

然後，他嘴角流血，卻還是對菲歐娜露出溫和的笑容——當場倒下。

菲歐娜用模糊的視野確認狀況。仔細一看，歐姆海因、貝爾茲、克萊斯也在不知不覺間被帶到離自己較近的相對安全之處。

植物纏繞的力道讓她發出不成聲的慘叫，發出令人厭惡的擠壓聲。

兩人的瞳孔都是縱長型，讓人聯想到爬蟲類，而且都和頭髮同色，看起來也散發微光。

她必須行動，否則歐姆海因——她重要的祖父的決死覺悟就白費了。

歐姆海因溫柔地撫摸孫女的頭，露出微笑。

「你變得……很出色……」

「結束了。」

同時，歐姆海因一擊消滅的影子植物與兔子們瞬間湧現。

「克萊……唔啊……！」

在那之中，菲歐娜感覺到有人抱起自己，將她送到競技場邊緣。

光樹低語，米莉絲則皺起臉，朝「結晶牢」揮拳。

米莉絲對出現在競技場的兩人瞠目。

威脅再次被一掃而空的競技場上，有兩道身影輕盈地降落。

爆炸性的衝擊波擴散到周圍一帶，緊接着好幾顆灼熱的火球接連落下。

「我們來幫忙了，朋友。」

耳朵比魔人族更尖更長，皮膚光滑得有如鱗片表面。

最大的特徵是臉上的獨特紋路，紋路分別發出紅色與藍色的淡淡光輝。

菲歐娜記得他們的模樣。

在人族中屬於特別的種族。不，他們姑且被歸類爲人族，實際上卻是與人相去甚遠的存在——龍人族。

龍種在魔物中被視爲最強，甚至有說法認爲龍人族是造物者的失敗品，擁有規則之上的力量，壽命甚至被視爲永恆，超越生物的領域。

龍人族在世界上數量稀少，幾乎不會在人前現身，甚至不會留下痕跡，幾乎可說是傳說中的存在。

不過，龍人族中卻有兩人登錄爲伊里斯特的採掘者。他們與『絕對者』一同現身，之後極少在人前現身，也沒有從事任何活動。

「……雖然早就料到他們可能會來……」

光樹首次表露警戒，喃喃自語。

A級採掘者芮雅・畢梅拉・安與拉奇・畢梅拉・梅爾。

隊伍名稱是——『雙龍』。

菲歐娜也是第一次見到龍人族。對方面不改色地對米莉絲說：

「不過，英雄之子啊。」

「我等也敵不過他。」

「你有辦法嗎？」

「……諾伊爾還在。」

聽到米莉絲的回答，『雙龍』點了點頭。

「嗯，汝所信任所愛之人嗎。」

「那麼我等也相信他吧。」

接着，他們幾乎同時轉向光樹。

「我們也很久沒見了呢，真正的『魔王』啊。」

他有氣無力地回應的瞬間，散發的氛圍與語氣突然產生變化。瞳孔的光輝變得無機質，冰冷的表情彷彿換了個人。

「是經過封印之後力量變弱了呢，還是對容器有所不滿呢？」

「你們在說什麼————交換吧。」

看到這一幕，『雙龍』眯起眼睛，身體微微前傾，擺出臨戰態勢。

「現在就讓我稍微拖延一下時間吧。」

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中，她用顫抖的手觸碰《愛》。

『魔王』說完這句話後，菲歐娜的視野便陷入黑暗。她聽着『雙龍』與『魔王』戰鬥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當場完全倒下。

「這些傢伙很危險。」

然後感受着諾伊爾的溫度，無法再思考任何事，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