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 犧牲

「你這該死的僕人，還真是愛耍嘴皮子啊。」

「是的，真的非常抱歉。我也知道自己有多狂妄，已經深切反省了。」

小愛麗絲豪邁地盤腿坐在四肢着地的我身上，而我則向她表達反省之意。

關於這次的事情，我完全無從辯解。

我竟然對主人出言不遜，所以必須道歉，誠心誠意地謝罪。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明明理所當然，但這是爲什麼呢？

米娜的視線超級冰冷。

這世界真是不可思議。

「諾……諾伊爾大人真的沒有自尊這種東西呢。」

沒有哦。

「蘇菲，那種東西一點用處也沒有。」

蘇菲對我投以觀察般的視線，於是我露出溫柔的笑容，這麼告訴她。

等蘇菲長大之後，她就會明白了。

「蘇菲，不可以聽那傢伙說的話哦。」

真奇怪。

米娜爲什麼要像要保護蘇菲一般抱住她呢？我難得告訴蘇菲這麼有幫助的事情耶。

「看來需要懲罰一下呢。」

「請您寬宏大量。」

我正感到疑惑，愛麗絲就用恐怖的聲音對我說話，我立刻請求原諒。雖然我沒有立場要求原諒，但直到最後都不能放棄希望。

「啊？」

我瞬間動腦思考，呼地吐了口氣，露出冷靜的笑容。

相信自己的可能性——！

「………………」

我原本已經做好覺悟，以爲自己的人生到此爲止了，聽到她下達的懲罰，我不禁發出呆愣的聲音。

應該說，這算是懲罰嗎？

再怎麼說，這麼不負責任的傢伙也只有我了。

……雖然我討厭責任這個詞，但如果這樣能讓她前進，我就心甘情願地接受吧。

她應該還沒有完全跨越這道難關，但至少暫時捨棄了犧牲自己的想法。

「那麼，這個嘛……」

快想啊。

「不，沒什麼。」

在那之後，她靜靜地哭了一陣子。她一直哭——然後要我當椅子。我當了椅子，愛麗絲則坐在我身上。

我以認真的態度回應愛麗絲後，米娜看着我們的互動，離開蘇菲身邊，吐出一口氣，有些傻眼，卻又有些開心地手扠着腰問道。

「這主意不錯。反正能採取的手段有限，又不可能打持久戰，比起隨便應付敵人，這方法還比較有可能成功。」

「我知道了。」

「咦？」

「就……使出全力吧。」

我心想果然只能〈全力下跪〉了嗎？而裝出一副冷靜的樣子，結果背後的愛麗絲用手抵着下巴，這麼說道：

那就沒問題了。

「所以呢？你打算怎麼做，臭僕人？」

〈下跪〉……不，等等。

像個男人一樣，乾脆地接受懲罰吧。

就如愛麗絲所說，之後只要離開這裏再慢慢思考就好。不要停下腳步，不要放棄，只要她能給出自己的答案就好。

好不容易開始好轉的氣氛，可不能因爲坦承自己什麼也沒想，又再次變得惡劣。

「……那麼，總之，你已經打算要離開這裏了吧？」

如果她拍拍我的背，發出威嚇的聲音，那也沒辦法。

而且，這比想象中的懲罰還要輕鬆。

怎麼辦？大家都在看我哦。

就這點程度的懲罰。

「什麼？」

沒有哦？

我嚥了口口水，戰戰兢兢地等待她會下達什麼懲罰。我原本已經做好覺悟，以爲自己的人生到此爲止了。

話說回來，我待在那種地方真的好嗎？

愛麗絲以粗魯的聲音回應米娜。

都說了那麼多……你們也該適可而止了吧。

「不……那個，這樣好嗎？」

你們以爲我是什麼？

她最後小聲地喃喃說道，語氣乖巧得從平常的愛麗絲身上完全無法想象。

「咦？」

「也就是說……從一開始就用所有人最大的攻擊壓制，不讓敵人行動，直接打倒他們嗎？」

「你都對我說到那種地步了，應該有什麼能讓所有人都活着離開的策略吧？」

雖然早就知道了，但我根本毫無可能性。

「幹嘛？你有什麼意見嗎？啊？」

「打開盒子的時候——你跟我一起。」

「是你讓我有那個意思的，所以你要負責。而且……我一個人會怕。」

在那之後，她就不再哭泣了。

愛麗絲忽然對我這麼說。

「對，先打開盒子……然後再思考。」

人類越是被逼到絕境，越能想出好點子。

不過仔細回想自己的發言，的確不會有人認爲我完全沒有想出任何突破重圍的策略吧。

雖然不能放棄，但這就是撤退的時機。看清狀況是最重要的。

「咦？」

米娜雙手環胸，露出好勝的笑容，彷彿在表示同意。

「蘇菲你們已經看過一次守護獸了，所以能夠預測對方的第一步棋。在目前沒有餘力的情況下，我認爲賭上一把，以最短、最快的方式分出勝負，是最好的做法。」

「咦？」

蘇菲甚至斷言這是最好的做法。

「………………」

哎呀，我並不是這個意思。我真的不是這個意思。

真傷腦筋——看來我是個天才，還引發了奇蹟。

我再次露出冷酷的笑容，吁了一口氣。

「看來這個廢物僕從就像個廢物，什麼都沒在想，但多虧了他，我們決定好方針了。」

「是啊，他什麼都沒在想的隨口發言，偶爾也會派上用場呢。」

「也就是說，凡事都要簡單化，不要過度思考，這樣也不好呢。」

我再次露出冷酷的笑容，吁了一口氣。

既然你們發現到了，就直說嘛。爲什麼要捉弄我？

我要哭了哦？沒關係嗎？很難看哦？你們做好覺悟了嗎？

哈哈，你們一定是認爲一個大男人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哭吧？

你們太小看我了，真是傷腦筋。

我要哭了哦。

請不要小看我內心的脆弱。

不過……總之，既然已經決定好要怎麼做了，就先這樣吧。

「好。」

◇

我舉起了右拳。

「嘻嘻嘻，好表情。那就去宰了那個垃圾吧。」

「好的。」

「是啊。」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悄悄地擦掉流下的汗珠。

「……你們在幹嘛？」

我們明明很認真啊。

「但現在——希望你能相信我。」

——那傢伙爲了你，答應要成爲我的僕人。

就這樣，我們互相敲擊拳頭，然後走下了樓梯。

我停下舞步，和蘇菲一起解釋後，被小愛麗絲狠狠地吐槽了。

「好。」

愛麗絲對米娜說「『黑貓』，你過來一下」，兩人一起走向休息區的角落。

米娜想起愛麗絲剛纔說的話。

她們兩人有什麼話好說的呢？

「別消除啊，你們需要緊張感啦，蠢蛋。」

——不過現在那已經成爲枷鎖了。只要諾伊爾還爲了你做事，那個笨蛋就永遠無法成爲愛麗絲的東西。

我邊走，邊走到米娜身旁向她搭話。這場戰鬥的關鍵，在於和她之間的聯合技。最後應該要再提醒她一次吧。

雖然我這麼想，但她們在這種狀況下，會特地找機會單獨交談嗎？我還是別多問吧。

「噠噠噠嗯噠啦噠噠噠嗯。」

「嗯。」

「……回去之後，我會和你徹底分出高下的。」

她們看起來明顯處不來啊。

由於我無事可做，便在蘇菲的提議下跳起創作舞步，而不知不覺間回來的愛麗絲和米娜，以冰冷的眼神看着我們牽着手，踩着輕快又亂七八糟的步伐。不過，只有我跳得亂七八糟，蘇菲的舞步相當出色。

愛麗絲只是筆直地看着米娜說道。

——你可別誤會了，這不是爲了你，而是爲了我自己。

愛麗絲告訴她，因爲愛麗絲知道那一晚發生的事情，爲了不讓愛麗絲說出事實，也爲了不讓愛麗絲爲了威脅諾伊爾而對米娜出手，諾伊爾答應會聽從愛麗絲的命令。

「你應該還在生我的氣吧。」

「啊啊，這是……」

笨蛋。

之所以會無法傳達給對方知道，是因爲平時的言行舉止造成的嗎？真是悲傷。

——我是真的要那個諾伊爾成爲我的僕人……不，那倒無所謂。

我們回應小愛莉絲之後，便走向通往第五層的樓梯。

◇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她們兩人獨處時，感覺會一直不發一語。

「我們正在消除緊張感。」

小愛麗絲拍了拍胸膛，我則用力地點點頭。接着，她露出許久沒見到的、壞壞的笑容。

「米娜。」

「算了，你們看起來已經準備好了。」

米娜走下通往第五層的樓梯，同時在心中對走在身旁的諾伊爾如此低語。

米娜先是緊盯着我，之後也緩緩地舉起拳頭。

在那之後，我維持着椅子的姿勢，與所有人討論細節，終於恢復成人類。

接着，愛麗絲對米娜露出惡劣的笑容。

——所以我纔會告訴你。

彷彿知道米娜聽了之後會有什麼行動。

米娜不爽事情如她所願。

但是，米娜知道——存在着無法阻止，而且也不能阻止的感情。

真是笨蛋。

米娜緊緊握住方纔與諾伊爾互碰的拳頭。她仍然感到迷惘，對艾爾也還有罪惡感。

即使如此——她已經無法再欺騙自己了。

——你應該還在生我的氣吧。

我已經不生氣了哦。

——現在希望你能相信我。

根本不需要拜託。

諾伊爾・亞連斯真的是個大笨蛋。

米娜以充滿決心的眼神，瞪着通往第五層的入口。

離開這裏，做個了斷吧。

不管是對那天晚上的事，還是這份心意。

「好——了，給我鼓起幹勁啊，你們這羣垃圾！這是復仇之戰！」

愛麗絲大喊，衆人紛紛回應，接着米娜一行人一起踏入第五層。

內部和第一次來時完全相同。

如鏡面般反射出景色的水面，以及宛如巨蛋的蒼穹。

這正是——〈黑貓的遊樂場〉。

就算米娜的速度超乎常理，他也會跟上。

振作一點——

這是隻屬於米娜的神速世界。

貫注、貫注。

因此米娜誤會了，以爲那份力量是靠自身的負面情感來作爲糧食。

僅僅數秒。

這種感覺實在太開心了。

米娜將對諾伊爾的思念全部貫注於四肢之中。

第一次時，所有人都因此停下動作。

「我不會讓你們對我的同伴出手。」

經過連一瞬都拋下不管的幽會後，米娜再度加速。

米娜靜靜地，但將自己的一切貫注於四肢——蹬地而起。

米娜以連守護獸都來不及反應的速度，錯身而過地朝其巨軀打出拳頭。

中央有一顆岩石——以及坐在岩石上的美麗人魚。

他拼命地揮汗，一邊喝着魔力藥水一邊操作盾牌，即使如此仍對視線應該根本追不上的米娜露出笑容。

米娜不禁露出笑容。

米娜一行人在人魚開始變化前，紛紛朝四個方向散開。

這又讓米娜的力量更上一層樓。

《六重奏》僅有一瞬間的移動。

至今爲止，她都貫注着憤怒與無法抒發的怨嘆。

她將滿溢而出的感情、不斷湧現的愛情、無可動搖的絕對信賴貫注於四肢之中。

在那裏——有確實的立足點。

最初、最後的勝機。

那裏是隻屬於兩人的世界。

她高興得力量不斷湧現，想要永遠維持這個狀態。

諾伊爾給予米娜、只屬於米娜的遊樂場。

但只要知道這招，不被突襲的話，而且還有過一次經驗，就不會無法承受。

米娜在被踢起的臉部前方，讓右手的魔裝變得巨大，左手伸向空無一人的半空中——諾伊爾的右手抓住了她的手。

與此同時，響起超音波般的聲音。

誰也跟不上現在的她。

將高昂的情感直接貫注於魔裝的能力——〈呼應的四肢〉。

然而，這同時產生了瞬間的空隙。

蘇菲和愛麗絲都彷彿忘了自己身在戰鬥中，完全被米娜與諾伊爾的嬉戲吸引。

但是現在，她實際感受到自己壓倒性的速度，知道那份力量並非只靠負面情感。

米娜咬緊牙關，防止身體麻痹，四肢迅速着地。

「——〈黑貓的步行〉。」

諾伊爾的力量比剛纔更加迅速，卻又更加溫柔而強力地推了米娜一把，她縱身一躍。

誰的眼睛都捕捉不到。

幾乎要燒灼眼睛的光芒、震耳欲聾的轟然巨響，鏡面的水面劇烈起伏，破壞的餘波讓米娜的身體顫顫抖動。

沒有比這更好的時機。

米娜也回以一如往常的笑容——接着從下方踢起守護獸的下顎。

守護獸的臉部側面受到多重強烈衝擊，使得它將臉轉向斜上方，閃光朝向圓頂的蒼穹射出。

那股感觸甚至令人感到溫暖，讓她的臉頰不合時宜地放鬆下來。

契機是她心中產生前所未有的漆黑情感。

然而在這段時間內，守護獸承受了米娜無數次的攻擊，儘管沒有倒下，卻大大失去了平衡。

然而蘇菲發動《演員魂》，重現艾爾尚・法爾希德的力量，以好幾把土劍擊中守護獸的臉部，擋下閃光。

化身爲怪物的人魚似乎盯上獨自停下動作的米娜，張開血盆大口。

這毫無疑問是她至今爲止最快的速度。

什麼都不用想，因爲諾伊爾一定會在她希望他在的地方。

米娜之所以突然成長到足以壓制菲歐娜・梅貝爾，是因爲她發現了《黑爪》隱藏的能力。

只有諾伊爾・亞連斯的《守護者》緊緊依偎着米娜・卡拉特。

米娜瞬間看向諾伊爾。

不如說，愈是正面的情感，就愈能增強力量。

「散開！！」

米娜笑着握緊因《六重奏》的反作用力而皺起臉的諾伊爾的手。

諾伊爾頓時睜大雙眼，雙手重新抓住米娜的手。

米娜就這樣將身體交給他。

帶着深愛與信賴。

守護獸即使失去平衡，仍張開大口，瞄準空中的兩人。

「我說過不會讓你得逞吧。」

蘇菲從背後注入魔力，以土劍阻止。

守護獸後腦勺遭受攻擊，頭稍微往斜下傾斜，發出閃光。

全身纏繞藍白光輝的愛麗絲悠然走過，完全不把破壞的餘波放在眼裏。

「我要百倍奉還，你這該死的守護獸。」

她停在守護獸臉的正下方，全身光輝集中於僅剩的右手，發出耀眼的極光。

「接招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同時，空中的諾伊爾猛然扭轉身體，將米娜拋出，加速攻擊。

「〈暴虐黑爪〉！！」

配合諾伊爾的動作，米娜揮下右手，猛烈攻擊守護獸的脖子。

就在守護獸的頭垂下的瞬間，愛麗絲高舉發出藍白極光的右手。

「喫我這招〈神之憤激〉！！」

〈暴虐黑爪〉與〈神之憤激〉。

被夾在兩個極招之間的守護獸首級——頓時斷裂，身首異處。

與身體分離的頭部在空中不斷打轉，最後隨着沉重的聲響與水花掉落。

米娜覺得兩人的對話，就像在遠方進行一樣。

在茫然自失的她眼前，愛麗絲的臉色蒼白。她流下大量汗水，發出攻擊的右臂失去外裝，變得軟弱無力。

這時無數土劍落下，將守護獸擊得粉碎。即使如此，土劍依舊瘋狂地不斷落下。

是我的……是我的錯——

就算理解了，也無能爲力。

米娜只能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好，走吧！」

映入眼簾的是隻剩下頭部、從後方逼近的守護獸。

米娜幾乎在同時着地，諾伊爾則在稍遠一點的位置落水。

瞬間，臉頰傳來輕輕的衝擊。

「唔……啊！」

聽到她的話，米娜咬緊牙關點頭。

被只剩下頭部的守護獸甩出去的他——手臂和身體分了家，噗滋一聲，響起令人不快的聲音。

米娜硬是驅使快要飛走的意識，以及使不上力而顫抖的手腳，站了起來。

汩汩流出的鮮血將水面染成一片血紅。

明明應該承受《六重奏》的反作用力，爲什麼？

爲什麼？

聽到愛麗絲的聲音，土劍終於停止落下，愛麗絲與蘇菲奔向倒臥在地的諾伊爾身邊。

但是米娜的腦袋只關注着眼前發生的事情。

她暫時無法動彈。

諾伊爾被拋向空中，掉落在米娜面前。

諾伊爾起身，調整呼吸，對米娜露出笑容——接着焦急地大喊。

那一瞬間——他對自己露出打從心底安心的笑容嗎？

瑪那與體力都消耗過度。

明明應該感到劇痛，爲什麼？

「呿！可惡……！」

就在米娜這麼想的瞬間，大量溫熱的鮮紅血液噴濺在她的臉上。

即使如此，米娜依舊無法動彈，守護獸露出獠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米娜！小心後面！！」

她一時無法理解。

「諾伊爾大人！！」

「瑪那！瑪那所剩無幾了！這樣連治癒也……！」

太大意、了——

「夠了，臭小鬼！！冷靜點！！別浪費瑪那！！」

「振作一點！！往前走！！只要有『精靈王』他們就能得救！！就算硬撐也要動起來！！」

「不是你的錯！米娜！！」

即使如此，愛麗絲還是在行動。

不僅如此，覆蓋全身的魔導具也消失無蹤，她身上什麼也沒穿。

「……魔法、師……」

張開的大嘴中，排列着銳利且兇猛的牙齒，彷彿想將自己咬碎。

米娜反射性地回頭。

在她眼前，諾伊爾肩膀以下的整隻右臂——被守護獸咬掉了。

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

隨着諾伊爾微弱的低喃，守護獸瞬間停止動作、僵直不動。

「諾伊爾！！」

同時，愛麗絲的怒吼聲傳進耳裏。

蘇菲迅速觸碰他的身體，隨即悲痛地大喊：

米娜見狀輕笑一聲，雙腿一軟，跪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