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 旁觀者們
《我是萬事屋的店員,老實說我想辭職了》 · 高葉 · 5082 字
「獅子寢牀」的店內,格魯夫・柯狄斯看着趴在吧檯上的諾伊爾・亞連斯,心想:「又來了啊。」
諾伊爾周圍的空氣混濁不清,全身散發出陰鬱的氣息。
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但這次比當時更嚴重。
當時諾伊爾還一直碎碎念着蠟燭怎樣怎樣的,這次卻連話都不說,只是一直沉默地趴在吧檯上。
格魯夫把威士忌倒進玻璃杯內,遞到諾伊爾眼前,他才稍微抬起頭,用混濁的雙眼看着玻璃杯,一口氣喝光杯中的酒。
接着,諾伊爾再次恢復原本的姿勢。他從進到店裏後,就一直重複這個動作。
對格魯夫來說,只要諾伊爾別發出詭異的低喃就謝天謝地了,但這個男人真的沒問題嗎?
格魯夫沉默地收回玻璃杯,準備一杯新的後嘆了口氣。
「所以,那傢伙到底在煩惱什麼?」
他詢問坐在離諾伊爾隔了幾個位置,正在與人談笑風生的雷特・萊斯特和克萊斯・堤亞爾。
「女人。」
「女人比失去一隻手更重要嗎……」
聽到雷特立刻回答,格魯夫傻眼地皺起眉頭。
雖然早就猜到了,不過諾伊爾之所以會如此沉溺於酒精,似乎是因爲女人。
看到他攻略完【湖之神域】後到店裏來時,格魯夫原本還非常擔心,但對本人來說,比起那種事,和周遭女性們的關係似乎纔是大問題。
他還是一樣……讓人搞不清楚究竟是大人物還是小角色……
格魯夫又看了諾伊爾一眼。只見他緩緩抬起頭,視線看向裝飾在店裏的牆壁上的簽名板。
「…………格魯夫,那個是……?」
「是『狂犬』先生的簽名。」
「……………………」
「啊——對哦對哦。我也不知道那邊有多少人。」
「………………哦。」
「嗯,米娜的話,只能說理所當然吧。至於『創造者』,連我都嚇了一跳。」
「等等,別灑出來啊……還有『創造者』吧。」
雷特被格魯夫一問,張開一隻手一根一根地彎折手指,然後又張開兩隻手。
「嗯啊?啊——……」
特別是那個「黑貓」就算了,連那個古怪至極的「創造者」都喜歡上他,他到底做了什麼纔會變成那樣?
諾伊爾無力地笑了笑,再度低下頭,似乎又開始陷入憂鬱。
格魯夫戰戰兢兢地用顫抖的手將毛巾遞給雷特。
「……現在有幾個人?」
格魯夫邊倒烈酒邊問:
「我也聽『狂犬』先生說了不少事。」
「我哪知道,只能說因爲他是諾伊爾吧。」
「不不不,米娜姐也讓我嚇到了。不知不覺間,她完全是一副迷戀他的表情。米娜姐也會露出那種表情啊。」
「所以呢?誰又迷上了那傢伙了嗎?」
「…………這的確很傷腦筋。」
聽到克萊斯和雷特露出潔白牙齒的回答,格魯夫接連感到震驚,不小心把正在倒的烈酒灑到雷特手上。雷特皺起眉頭,將沾滿烈酒的手往衣服上擦。
格雷・亞連斯和他的同伴們——「馬戲團」造訪「獅子寢牀」時,格魯夫問了他們彼此的關係和回憶。雖然當然不是全部,不過他已經知道師父——納克力・卡拉特和格雷的關係。然而那並不是格魯夫該說的事情。
真是奇妙的緣分啊。
雷特彷彿在同情諾伊爾般眯起眼睛向格魯夫抱怨。格魯夫當然也明白那種事,所以立刻摘下了眼罩。他只是想開個玩笑才戴在右眼上。
「……………………」
原本就打算把眼罩裝飾在簽名旁邊。
格魯夫微微一笑,從店裏拿出一條毛毯披在諾伊爾肩上,然後回到雷特他們面前。
「嗯,米娜吧。」
「…………到底是做了什麼纔會變成那樣?」
「他送我的。」
「七個人,是嗎?」
「!? 」
「不對,裝飾也很過分……」
看着完全沉默的他,格勒夫回想起這幾天的事情。
諾伊爾用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神,看着格魯夫戴在右眼的眼罩。
格魯夫走回來後,雷特已經不再多說什麼,只是遞出空酒杯。
「!? 」
「…………那個眼罩呢?」
「其實啊,這家店以前是『狂犬』先生他們常來的店。你們去採掘遺蹟時,他們來過好幾次。」
「目前先不提吾友當中的一些人,目前是這樣。」
「拜託你絕對別說出來!話說回來,這都要怪米娜姐太好懂了啦!」
如果只是這麼多人喜歡自己,或許可說是奢侈的煩惱。但雷特與克萊斯雖然比諾伊爾更受女性歡迎,卻沒爲此感到苦惱。
「………………我要不要一把火燒了這家店?」
然而雷特卻用傻眼的表情看着把眼罩掛在簽名旁邊牆壁的格魯夫。格魯夫無法理解爲何不能裝飾,因爲粉絲就是這樣。
不對,諾伊爾身邊只有個性獨特的女性。
偏偏是那兩個麻煩人物。
「嗯,啊哈哈哈!被嗯,米娜聽到應該會被殺吧!」
「啊!就說別灑出來啊!」
格魯夫有些得意地回答後,諾伊爾露出宛如幽魂的表情。
格魯夫茫然地聽着兩人對話。
「朋友拿我爸的簽名來模仿,很過分吧……」
「你在說什麼啊?」
問題在於諾伊爾喜歡的對象實在太特殊了。先不論立場與能力,太沉重了。總之就是沉重,用情太深。每個女生都太沉重了。
單純假設諾伊爾愛上某人,沒能與他結合的那些人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唯一能說的是,無論他跟誰在一起,她們的心意恐怕都不會改變。格魯夫敢肯定她們絕對不會放棄。
諾伊爾・亞連斯恐怕多少有些自覺,纔會變成現在這樣——她必須負起那些女生一輩子的責任。
雖然有很大一部分是他自作自受,但這就是一種詛咒。
名爲愛的,過於沉重的詛咒。
格魯夫完全想不到該如何解咒。
應該說不可能。那種東西根本不存在。
而且這還是會逐漸惡化的詛咒,時間拖得愈久,狀況就愈糟。
由於術者們的能力太高,他也無法拋下一切逃走。
聽說諾伊爾已經策劃過好幾次逃亡,每次都會失敗。
…………說起來,這傢伙爲什麼能在這種狀態下過日子啊……?
格魯夫對醉倒的男人產生些許敬畏之意。
彷彿走在只要走錯一步就會無法挽回的地雷區,憑本能或是什麼的渾然不覺,一面避開所有地雷,一面往地雷更多的地方走,不時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撿到炸彈。
明明持續讓照理來說早就該出問題的狀況惡化,卻不知爲何沒有出問題。
如眼前所見,他也不是特別會應付女性。
愈想愈覺得莫名其妙。這男人到底是怎樣?仔細想想,這究竟是怎樣的思考迴路和精神力啊?
俗話說龍生龍,鳳生鳳,但「狂犬」這樣的豪傑,究竟會生出目標爲何、又會成爲什麼的人呢?
格魯夫閉上眼睛,嘆了口氣。
唉……就儘可能地協助他吧……
他以憐憫的眼神看着諾伊爾,決定要儘可能地幫助朋友。
◇
以前包下「炭火亭」的時候,她們也沒有硬來,而是有禮貌地事先預約,大方地付了超出費用的錢。
「可是!那個男的果然是人渣!人渣人渣人渣!是女性公敵!他終於出手了!」
「呼……」
這樣不只能給總是努力工作的員工們臨時獎金,還能提升士氣。
老闆對不悅地蹙眉的她緩緩搖頭。
她們現在圍繞小白臉上演的愛恨情仇,在「炭火亭」員工之間成了名產。光是旁觀比三流戲劇有趣多了,登場人物也是一流到不行的一流人物。
「駁回。要是被她們知道,我們會被殺掉。小白臉已經是最安全的了。」
「店長,我有個提議,要不要把小白臉的代號改成人渣?」
「這裏交給你一下。」
小白臉至今爲止都讓美女們心甘情願地替他付出,卻只跟特定對象跨越了那條線,以他過去的行事風格來說,這次實在是思慮欠周。一旦關係嚴重失衡,困擾的應該會是小白臉自己吧。
問題在於她們經常像現在一樣,把店內的氣氛搞到一灘死水,但人類是會習慣的。
「緊張感跟小白臉失蹤事件一樣啊。發生什麼事了?」
「嘿嘿……要給我們多一點獎金哦。」
如果是小白臉,她們還有可能高興。
「冷、冷靜點冷靜點。」
再加上,雖然他當然不打算公開這件事,但「精靈之風」會偷偷造訪的店聽起來也很有魅力。
不用說也知道兩人在說誰。就是今天也來到「炭火亭」的「精靈之風」與「白色路標」的女性成員。
「……總之,他真的睡了?」
店主轉過身來面對她。
「……貓跟小白臉睡了,她跟大家這麼說。」
爲了保險起見,「炭火亭」的員工都用代號稱呼她們。
「是的。」
員工們也是,在她們來店時,除了精銳以外都先回去了。雖然曾經一度變成人間煉獄,但已經沒人會說喪氣話了。
對於只能得到片面情報的『炭火亭』員工們來說,諾伊爾(小白臉)給人的印象實在不怎麼好。
簡單來說,就是貴客。
應該說,這種人間百態這輩子大概再也看不到第二次了。他們會看得入迷也是無可奈何。
「開始了嗎?」
老闆的心靈已經堅強到只要殺氣不是直接衝着自己來,而且有把握,他就能勉強忍耐的程度。
而且還是相當尊貴的貴賓。
雖然曾經煩惱過是否該禁止她們入店,但冷靜想想她們並沒有做什麼壞事,反而該說她們很有禮貌,也很會付錢。
跟在他後面進入休息室的女員工,反手把門關上,吐了口氣。
「告訴我吧。」
老闆並沒有因爲經營或生活而窮困,但錢永遠不嫌多。
雖然這樣實在太愛湊熱鬧了,不過她們就是覺得這件事很有趣,所以也無可奈何。就請諾伊爾把這當成是造成她們麻煩的賠罪吧。
與此同時,店裏最有精神的員工回到廚房。
兩人一邊工作,一邊小聲地簡短交談。店主轉過頭去,對員工們說:
然而,老闆對於小白臉這次的行動實在是難以認同。
老闆面前的她也會主動去點餐,負責她們那桌,豎起耳朵偷聽。而且她恐怕比任何人都投入。
他從以前就從未自己付過賬,身邊的女性還越來越多,尤其在女性員工們之間評價相當差。
員工們雖然滿頭大汗,卻也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異口同聲地對店主這麼說。他一邊回應,一邊走進了附設在廚房旁邊的休息室。
雖然也曾經造成困擾,但每次都會給一大筆錢當作賠償。
「炭火亭」的員工們根本不瞭解那個男人的底細。說他是小白臉或許已經夠失禮了,但說他是人渣未免太過分。
過去翻白眼、口吐白沫昏倒的她,現在也已經能像這樣說話了。
她跺腳大吼,老闆急忙安撫。雖然有隔音,萬一傳到外面就糟了。老闆捏了把冷汗,看着還在喘氣的她嘆氣。
老闆起初的確害怕到後悔自己出生在這世上的地步。不過,她們絕對不會傷害那個絲毫感覺不到幹勁、露出鬆懈表情外加眼神死、名叫諾伊爾的男人——代號小白臉,因爲他很中意「炭火亭」。
在「炭火亭」的廚房裏,店主感覺到店內的氣氛凍結了。
有精神是優點,但她有點太感情用事了。
「……什麼?怎麼可能……這步棋走錯了吧?」
這間因爲臨時收入而裝了隔音設備的房間。
表面上裝得憨厚又軟弱,卻會用花言巧語欺騙女性,讓她們替自己付出一切,是個仗着自己長得好看的人渣。
表面上笑得和藹可親,私底下卻笑得不懷好意的混賬。
小白臉的評價已經低到谷底。
然而,小白臉之所以能受到美女們喜愛,應該是因爲他很擅長與人周旋。
既然如此,他應該不會選擇會留下禍根的下策,也不會輸給一時的慾望吧。
「……聽說他最後沒有真的跟人家睡就是了……」
「那——」
「他玩弄了她們的身體之後就拋棄了!爲了不讓自己立場變差!他肯定是抱着不做到最後就沒事的想法,讓她們做了各種事情!」
「原來如此。」
小白臉持續受到無端的誤解。
點頭的店主繼續詢問。
「周圍的反應呢?」
「爆乳怒火中燒,鄉村笑着嘴角流血,小妹一號想抓住他,被小妹二號阻止了。還有,小妹二號果然還是在用耳環跟某人說話。至於小白……」
「小白呢?」
「——在烤芝士。」
「在烤啊。」
只有小白的事情真的搞不懂,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他非常喜歡『炭火亭』的芝士與葡萄酒的組合。
先不管這件事,店主詢問最重要的事情。
「……靈魂與女僕女孩呢?」
貓的爆炸性發言中最令人在意的就是這兩人的反應。身爲同伴的她們,對貓肯定抱持着複雜的心境。女僕女孩仰慕並支持靈魂,而靈魂不用說,對小白臉抱持着好感。
「……繼續偵察呢?」
「只不過。」
「哎……不過俗話說戀愛是盲目的,突然送禮應該很有效果。」
「只不過?」
「我想也是……」
然後,老闆心想今後也要悄悄地,享受常客們的故事。
「女僕女孩還是一樣,無法看穿她的想法。靈魂…………閉着眼睛默默聽着。」
「我覺得把大家耍得團團轉,害大家受苦的人渣應該死一死。」
她們的心情究竟如何?
「大概。」
「又送了昂貴的東西……難道是靠賭博中了大獎?」
「因爲沒辦法給某個人特別待遇啊。」
關係惡化,複雜糾結的思念,究竟會通往何處?
「禮物果然還是要爲了那個人精心挑選……雖然我有點想要史萊姆美容液。」
獎金也加一點吧。
「那個人渣,好像送了史萊姆美容液給所有人哦。」
對當事人過意不去的心情當然也有,但還是很有意思。接下來嚴禁錯過。
老闆一邊思考,一邊聽她夾帶太多個人意見的報告。
但是,「炭火亭」絕對不做多餘的干涉。脫離旁觀者的立場就開除。只要有這樣的規定應該就沒問題,不過爲了消除她累積的挫折感,下次帶她去別的地方吧。
老闆對眼前女性員工那雙恐怕蘊含了前所未有的憎恨眼神感到不安。
「反正拿去賭博的也是她們的錢。」
「你很可怕耶。」
友情與愛情。羈絆與戀愛。
「全都在計算之內。這種地方真的很人渣。再說,送所有人一樣的東西,不管多貴都太隨便了吧?」
「與其說危險,不如說辦不到。已經不是能接近的狀態了。」
「隱約察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