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雙胞胎

「這就是那個男人在我小時候，得意洋洋地告訴我的神天聖國與神子的由來。」

他瘋了。

聽完提賽雅的話，我只能茫然地這麼想。

我對艾森僅存的一點好感已經蕩然無存。現在我心中只有對艾森・斯凱赫倫這個男人的強烈厭惡與恐懼。

他的所作所爲本身就已經讓人忌諱到難以啓齒，他竟然還主動告訴提賽雅，到底要有什麼樣的想法才能做出這種事？

艾森大概不認爲自己瘋狂的行爲有任何不對。在他心中，侍奉神的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確且正義的。然而，其中當然不存在神的意志，有的只是男人醜陋的瘋狂慾望。

然後，如果提賽雅剛纔說的全都是真的，那麼希雅菈就————

我看着眼前露出憂鬱神情的提賽雅。

第四代產下的孩子是雙胞胎，而第四代帶着其中一人逃到了地上。神天聖國——艾森似乎沒有找到那個嬰兒。

如果，如果。

如果第四代爲了讓自己的孩子逃離艾澤農，自己主動成爲誘餌——如果他懷着一縷希望，期待有人出手相助，懷着懇切的心情把孩子放在民宅前——那麼一切就說得通了。

希雅菈是某天被丟在老家玄關前的孩子。沒有任何留言，父親將這個被白布包裹、靜靜沉睡的嬰兒領養，當作家人來照顧。

她是個可愛又非常優秀——優秀過頭的孩子。

如果神子代代都擁有越來越高的能力，而希雅菈又是其中前所未有的優秀嬰兒，那麼她那不可思議的高強能力也就可以理解了。可以理解。

我嚥下一口唾液，詢問提賽雅。

「……提賽雅，你幾歲？」

「咦？十六歲……怎麼了嗎？」

啊啊……已經不容置疑了。

要我當作毫無關係實在太困難。因爲提賽雅跟希雅菈同年，長相也相似到讓我一度認錯——她跟希雅菈長得一模一樣。

這究竟是什麼樣的機緣呢？

「無味無臭？我只喫過那種東西，所以不太清楚。」

「要喫喫看嗎？」提賽雅笑着問我。

「……諾伊爾是我的哥哥嗎？」

「她還活着啊……」

看來她還很混亂。

提賽雅將手放在胸前，閉上眼睛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你的反應好像不太對耶。」

「等、等等……你的妹妹？咦？咦？這麼說來，你一開始看到我時就喊了希雅菈……咦？也就是說……咦？」

「有軟軟的，也有硬硬的。《解析》的結果顯示，那些東西姑且算是安全又有營養，但原理是什麼就不知道了。好像是用隔壁房間的樹果當材料。」

「比方說，那個房間是生產糧食的房間。」

「也、也是……抱歉，我有點震驚……呼……」

獨自碎碎唸的提賽雅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直直地看着我開口：

過了一會兒，她才終於回過神來，用手按着額頭，並將另一隻手伸向我。

「……不是騙人的……？」

雖然不知道現在連身體強化都無法做到的我能做些什麼，但既然聽說了神天聖國的事情，又知道提賽雅和希雅菈是姐妹，我就不可能拒絕她的請求。

看來我們出來的地點似乎是在房間的中央，回頭一看，可以看見一條長長的管子延伸到高高的圓頂，可以判斷我們是通過這裏過來的。

提賽雅是姐姐嗎？若是如此，希雅菈就是純粹的妹妹屬性了。所以別說她身爲妹妹無可挑剔，根本就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妹妹。

「糧食？」

「啥？」

「嗯，十六年前，有個棄嬰——不對，不是棄嬰……總之，你妹妹當時睡在家門口，後來被我爸爸收養了。」

「…………這、樣啊……這樣啊……」

希雅菈和提賽雅——是姐妹。

「她還活着哦。」

不過，原來如此啊。

「這裏聚集了這座都市的重要設施。不過，還是老樣子，什麼都沒有的房間比較多就是了。」

「咦？」

我跟着提賽雅穿過門。門後是一片開闊的廣大空間。從圓頂的構造來看，這裏果然是個球體吧。房間的顏色也是一成不變的一片白色。

我這麼一說，提賽雅就露出苦笑。

「不，不是的。你妹妹現在過得很好。她叫做希雅菈，希雅菈・亞連斯。如今仍以我妹妹的身份好好活着。你們兩個長得一模一樣呢。」

抬起頭來的她，眼中已經沒有一絲動搖。提賽雅像是思念着素未謀面的妹妹般，臉上浮現溫柔的笑容。

「……怎麼會，竟然有這種事……」

提賽雅像是在細細品味這個事實般，將放在胸前的手緊緊握住，然後這麼說道：

「……好喫嗎？」

「提賽雅，你是雙胞胎吧？」

話說回來，連糧食都能自給自足，那『浮游都市』豈不是沒必要降落到地上？

然後，她輕聲呢喃道：

「……呵呵，那我果然無論如何都要逃出這裏纔行。我可以再拜託你幫我嗎？」

看來我們抵達都市基礎的內部。門無聲地打開，但她仍一臉茫然地凝視着我，一動也不動。這也難怪，要是我站在提賽雅的立場上也會是這樣。

「什麼？你是在鼓勵我嗎？」

不過，與之前大不相同的是，這間房間的牆壁上，設置了好幾扇應該是通往其他地方的門。

而且，我原本就不打算一直被關在這種地方。我怎麼可能不同意和提賽雅合作呢？無論如何，我們兩個都要一起逃出這個瘋狂的世界。

提賽雅指着一個房間向我說明。

軟軟的是什麼啊……果凍之類的東西嗎？硬硬的又是什麼……用來訓練咬合力嗎？

「當然。」

提賽雅愣愣地張開嘴，發出非常脫線的聲音。與此同時，下降中的地板停止了。

「謝謝你。跟我來。」

我必須告訴疑惑地歪着頭的她真相。

「老實說我也覺得難以置信，但我想應該不會有錯。」

「……嗯。如果妹妹還活在世界的某個角落，我會很高興吧。我也想過，等順利離開這裏後，要去找找她。不過，她大概已經……」

「因爲地上東西被視爲不淨之物，基本上不會被帶進『浮游都市』。很蠢對吧？不過，總之對身體好像不錯哦？」

提賽雅強調自己的胸部，開玩笑似地說道。她的發育確實很好，但我笑不出來。

從出生到現在，別說沒有好好喫過一頓飯，甚至連味道都未曾嘗過，這未免也太悲哀了。我雖然是個味覺白癡，但無論喫的是美味的食物還是難喫的食物，我的內心一定會有所感動。即使是代表庭味的瑪那瓶也一樣。

一直持續這種毫無感覺的飲食，大概是我最無法接受的怪東西。如果是她自己希望這樣，那我什麼也不會說。但是，我認爲她不應該被迫接受這樣的飲食。

看到我不由得陷入沉默，提賽雅連忙搖搖手，露出苦笑。

「哇，你爲什麼要露出那種眼神？呃，不要緊的！等我離開這裏，我打算大喫一頓美食！」

「……不管什麼，我都請你喫。」

「真的嗎？太棒了！」

我會花光我所有的錢，不管什麼都請她喫。

不過，這樣啊……她連美味的感覺都不知道。說不定，我也是她第一個正常交談的對象。她的內心居然撐到現在還沒有崩潰。

啊啊，不行了，因爲她和希雅菈很像，我實在無法——

「咦？怎、怎麼了……」

「啊，沒事！抱歉，我忍不住……」

我忍不住摸了摸提賽雅的頭，她嚇得身體一震。我連忙收回手，向提賽雅道歉。

我在做什麼啊？

提賽雅不是我妹妹，她和希雅菈不一樣。所以就算我再怎麼想寵她，突然摸她的頭這種行爲也不該對不親密的女性做。

更何況，想想自己現在的模樣。根本是變態。

如果我是女性，遇到有人對我做同樣的事，肯定會毫不猶豫地報警。

〈下跪磕頭〉？

應該要做出〈下跪磕頭〉的姿勢嗎？

「啊，好。」

檢查完我的身體後，特賽亞瞪大眼睛，一臉茫然地盯着我的臉。

我一邊祈禱着，就算我真的身患重病，也希望我的身體在平安逃出神天聖國、揍到艾森之前，不要出現任何異常，一邊等着她開口。

她緩緩抬起頭，露出微笑。

我輕輕搖頭，握了握手中的劍，確認身體已經沒有任何異樣。

「…………除了那傢伙以外，這是我……第一次被別人摸頭……這樣啊……原來、是這種、感覺……」

「諾伊爾的身體裏，除了諾伊爾的靈魂外，還有好幾個靈魂。」

「啊，嗯，我沒事……只是有點頭暈，已經沒事了。」

我們之間陷入沉默。

這樣持續一陣子後，我感覺到她的身體放鬆了。

「……呵呵，完全不一樣呢。能知道、真是太好了……」

「唔……抱歉抱歉。」

她如此低語，然後呼出一口氣。

事到如今，我就奉陪到她能接受爲止吧。畢竟原本就是我輕率的行動所導致。

我第三次把手放在她的頭上。她雖然身體一震，但這次我沒有移開手，而是緩緩地持續撫摸她的頭。

就算沒有神天聖國，她就不會誕生，但我已經無法原諒神天聖國了。

「你冷靜聽我說。」

「呃……怎麼了嗎？」

提賽雅沒有抬起頭，低聲說了一句：

「謝謝你。」

提賽雅輕吐一口氣，用形狀姣好的嘴脣說：

當我這麼想時，我感覺到體內有某種東西強烈地脈動。那股衝擊讓我瞬間感到胸口難受，身體也有些搖晃。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必須讓提賽雅脫離這種地方，解開名爲神子的束縛。她應該得到更多理所當然的喜悅與幸福。

雖然不知道在這裏是否通用，但這個姿勢應該能表達我的歉意。

這根本不是生病那麼簡單。不對，生病也很可怕，但不是這種的。

「…………」

「諾伊爾……」

然後，我們彼此都戰戰兢兢地，我再次輕輕摸了一下提賽雅的頭。

怎麼了？難道說我生了什麼重病嗎？剛纔會突然頭暈，就是因爲這個緣故？

提賽雅再次嚇得身體一震，我也嚇得把手縮回去。

「……再、再一次……」

「是嗎……不過，以防萬一。」

「唔……」

剛纔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咦？好可怕！」

「咦……？」

「……再、再一次……」

我笑着點頭，把手從她的頭上移開後，下意識地用力握緊拳頭。

啊啊，看來是很嚴重的事情，一定是相當嚴重的事情，因爲只有在面對這種事的時候，她纔會用這種語氣說話。我全身冷汗直流。

是重播呢。

「…………」

我頓時感到無比不安，戰戰兢兢地開口詢問：

畢竟要是自己都沒發現的疾病被她檢查出來，那可就不好了，所以我乖乖地等待提賽雅診斷完畢。

特賽亞用食指重新啓動《解析》，以認真的眼神看着我說：

特賽亞一臉擔心地發動《解析》，從極近的距離仔細觀察我。

看來《解析》連對方的身體狀況都能掌握。

聽到她這麼說，我們再次進行和剛纔相同的對話。是重播嗎？

「咦……」

「不、不會……沒關係，那個，再一次……」

「你、你還好嗎？」

當我正在煩惱時，提賽雅忸忸怩怩地把頭伸過來，我小心翼翼地朝她的頭伸出手。

彷彿在抗議我的話，身體比剛纔更加強烈地跳動，我只好說出一句不知道有沒有意義的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