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 为了变强

夜晚的大街上，因为结束一天工作的挖掘者们而显得热闹非凡，希雅菈・亚连斯则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快步地走在路上。

在不熟悉她的人眼中看来，她面无表情到会让人误以为是美丽人偶的程度，但她的内心其实非常焦躁。

无法待在诺伊尔身边的愤怒。

比自己更优秀的人待在诺伊尔身边的愤怒。

最重要的是，她对无能为力的自己感到愤怒。

一直以来，希雅菈因为天赋异禀，所以不曾有过自卑或嫉妒之心。

但是，现在不同了。

心爱的哥哥身边聚集了靠希雅菈的才能也比不上的强者，诺伊尔本身也有了远远超乎希雅菈想象的成长。

他已经不需要自己的帮助了。

而现在的自己，根本配不上如此成长的诺伊尔。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才对。

希雅菈一直以为诺伊尔是个没有自己就什么都办不到的人。实际上，在她离开前，诺伊尔的确是个不可靠的人。

但是，现在呢？

什么都办不到的人，反而是自己。

希雅菈微微皱眉的同时，发出了咬牙切齿的声音。

几名采掘者一脸疑惑地看向她，似乎想确认发生什么事，但恐怕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希雅菈细微的表情变化。

「不行哦，希雅菈，牙齿会缺角哦？」

然而，有人对希雅菈搭话了。是跟在她身后的诺艾儿・希尔萨。

「…………吵死了。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好恶心，快点消失吧。别跟着我。」

诺艾儿露出温和的笑容，希雅菈没有转头也没有停下脚步，直接这么回应。

然而诺艾儿马上振作起来，追上希雅菈的脚步。

要是她能屈服或干出什么蠢事就好了，然而对诺艾儿异常的执着，给了她冷静的判断力。

「啧……」

「…………犯罪者。」

「唉……这会害我留下心灵创伤啊。」

不过她没有随着情绪行动，没有不加思索就乱来，选择对自己最有利，且能防止其他人比自己更突出的方法。

只要她还抱持着这种想法，这个女人就算坏掉，也不会真的坏死。

「…………爸爸呢？」

也知道她唯一的家人——父亲被史莱姆夺走。

不管怎么样，她们都算是非法入侵。

「喂，你们住手。先乖乖敲门啦。不要喀嚓喀嚓弄个不停。」

希雅菈听说诺艾儿原本是个极其普通的村姑。既然如此，她当时应该不是精神力特别强韧的人。

在诺艾儿开锁前，店门就打开了。从里面现身的格鲁夫，表情仿佛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然而，尝到令人无法忍受的屈辱的她，很快就振作起来。

门当然上锁了。对此感到烦躁的希雅菈作势要踹门，诺艾儿连忙阻止，让她退到后方，动手开锁。

「因为希雅菈有地方可以去对吧？所以你才能毫不犹豫离开这里对吧？太奸诈了。不公平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诺艾儿终于明白，自己的想法只是自以为是。

或许是尚未消除任何屈辱感，希雅菈觉得现在的诺艾儿气势惊人。

她也知道诺艾儿开始在「白之道标」工作的经过。

「啊啊，不行啦，要乖乖开门才行。」

建筑本身虽然老旧，却别有一番风味，是一间外观宛如别致隐密屋舍的酒馆。

这种精明与工于心计，就是诺艾儿・艾尔萨这个人的棘手之处，但希雅菈最不爽的是，她连现在不稳定的精神状态都能如此工于心计。

希雅菈发自内心觉得这女人真难缠，用力啧了一声。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那样一来，碍事的人就少了两个。

「希雅菈也学起来吧？嗯，这是旧式的，构造简单，很好开。」

只要诺艾儿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他——

这也是让她烦躁的原因之一。

她将玛那集中在鼻子强化嗅觉，在王都四处走动，花了点时间才从众多气味中找出那个味道。

然而希雅菈毫不犹豫地将手伸向挂有「CLOSE」牌子的门。

可恶，好羡慕……

从那里飘出熟悉的烟草香味。希雅菈不太喜欢那个味道，甚至觉得是种恶臭，但那确实是她熟悉的气味。

诺艾儿乍看之下面带笑容，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她的眼中完全没有笑意，一眼就能看出她内心并不平静。

劈哩啪啦劈哩啪啦，真会说话……

化为支撑她的支柱，绝对不会动摇。

她的心中，想必开了一个大洞。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用手指揉眉间。

「不要。」

正因为有过心中的支柱被夺走的经验，诺艾儿已经做好觉悟，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让人抢走支柱。

那是诺伊儿经常光顾，由格鲁夫・柯狄斯经营的酒馆。希雅菈当然也知道这间店，只是从未实际造访过。

诺艾儿从「精灵之风」的小屋后就一直跟着希雅菈。

这个女人异常的强韧，就是来自于这里吧。

然而，这时她心中出现了对诺伊尔的恋慕之情。那份感情完美填补了她心中的空洞。对父亲的思念与对诺伊尔的爱意相乘，升华为更加强烈的执着。

要是她像那个女人一样被击垮就好了。

希雅菈看向突出的招牌，那块象征着睡狮的铁牌上写着『狮子寝床』。

「…………闭嘴，我已经找到了。」

「我也非得变强不可。诺伊尔绝对会平安回到我身边，所以在那之前我得尽量变强。可是啊，米莉丝不在，漫无计划地特训效率也很差对吧？我正在烦恼该怎么办，结果希雅菈你想要偷跑，我想说干脆跟着你就好。因为希雅菈比我还要强嘛。既然希雅菈想要做些什么变得更强，跟着你绝对对我有参考价值。不过我大致上猜得到你想做什么，所以你想逃跑也可以哦？是说希雅菈你一直在走来走去，该不会不知道要去哪里吧？要不要我帮你找？用《深红新娘》应该就能知道。刚好也能练习控制，就这么办吧？」

「啧……」

正因为拥有这个能力，她深信自己最能帮上诺艾儿的忙，却被教训到旁人看了都为她心生怜悯。

希雅菈停下脚步，罕见地用力皱起眉头。

希雅菈听到她简短有力的回答，轻轻咂了咂嘴。

她望着眼前老旧的石造建筑。那是一栋仿佛被遗忘般静静坐落在人烟稀少之地，外墙爬满藤蔓的小型建筑。然而建筑本身并不荒废，藤蔓也并非随意生长。不如说建筑经过精心打理，入口上方突出的招牌和透出亮光的窗户都装饰得十分别致。

希雅菈却毫不在意害怕的他，面无表情地询问。

格拉夫再度大叹一口气。

「……在里面。进来吧。」

他放弃似地邀请两人进到店内。

希雅菈跟在他身后，踏进被暖色系灯光照亮的店内，立刻找到目标。

他背靠着吧台，对着希雅菈咧嘴一笑。

「哦，希雅菈！诺艾儿妹妹！我是格雷先生哦！」

「…………我知道。吵死了。」

「喂，我会哭哦。」

「义父，晚安。」

「哦……诺艾儿妹妹……希雅菈好过分哦。」

然而，他一看到希雅菈冷淡的态度，马上难过地垂下眉梢，有气无力地回应诺艾儿。

在店里的不只有格雷・亚连斯。他的右边分别坐着两名身穿黑衣、戴着墨镜的人——二号与一号。左边则坐着黑猫兽人族——也就是诺艾儿称为师父的人物，以及一名陌生的女性。

那名女性有着深紫色的瞳孔，留着一头切齐肩膀的淡绿色柔顺秀发，气质相当柔和。她一看到希雅菈与诺艾儿，便微笑着挥手。

「晚安～」

「…………你是谁？」

「是爸爸的朋友哦。」

「…………是哦。」

既然是父亲的朋友，年纪应该差不多吧。可是她看起来很年轻，而且——

「请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为了变强，想跟强大的家伙战斗吗？我不讨厌这种想法。」

她甚至有一瞬间忘了呼吸。

「希雅菈已经够强了吧？」

一股寒意窜上希雅菈的背脊，让她在自己也没察觉的状况下浑身颤抖。

格雷沮丧地这么说完，转头背对希雅菈，回到吧台对面，请格鲁夫在空酒杯里倒酒。实在不是一把年纪的大人该有的态度。

冷汗沿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到地板上。

听到诺艾儿这么问，女性用单手遮住嘴巴，开心地轻笑出声。

「不——不行啊。事情就是这样。」

「…………那么……」

「认真打啊～」

光是面对刚才的杀气，就足以成为充分的经验了吧。这比想象中还要好。

格雷喝了一口酒，叼起香烟。随着「叮」的一声点燃香烟后，他吐出一口紫烟，转头面向希雅菈。

「你终于发现爸爸的伟大了吗？」

然后，他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听到他充满气势的声音，希雅菈再次转向格雷。虽然他自信满满地挺起胸膛，发言和态度却搭不起来。

看到这样的父亲，希雅菈终于找回了原本的步调。

「…………所以你要跟我打，认真打。」

「…………就算不擅长，也没关系。」

希雅菈重新面向依旧垂头丧气的父亲。

或许是基于防卫本能而下意识发动的吧，魔装立刻遭到解除，诺艾儿露出呆愣的表情。

然后咧嘴一笑。

「…………因为我想变强。」

那张脸感觉似曾相识。

「哪有人开这种玩笑吓人啊？」

跟刚才让希雅菈感受到死亡的身姿判若两人，十分狼狈。

「好痛！」

希雅菈和无法释怀的诺艾儿一样在意，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一直都知道。」

格雷一脸歉意地双手合十，闭上一只眼睛道歉。希雅菈闻言转头一看，诺艾儿确实已经发动《深红新娘》摆出临战态势。

「但是不行。要是我认真起来——会把希雅菈杀掉的。」

然而，格雷叼起香烟，双手抱胸摇了摇头。

「没有哦～我没见过你。」

「啊……是啊，抱歉，希雅菈。我只是想测试一下。因为你的表情实在太棒了，让我忍不住就……那样没逃跑的话，充分合格了。诺艾儿也是。虽然你好像会用很可怕的魔装。」

「但是，老实说我不擅长教人！也不擅长手下留情！」

诺艾儿疑惑地问道，希雅菈则在心中点头。

「不要打到杀死人不就好了，笨蛋。」

格雷依旧带着笑容。虽然依旧带着笑容，但一瞬间释放的压力却让希雅菈差点当场跌坐在地。

然而，这名女性虽然有张娃娃脸，但长相并不特别，反而该说是不起眼。希雅菈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这样的女性有既视感。

然后，头又被敲了一下。

格雷揉着被打的头，对二号露出不满的表情。

「哦～」

「…………爸爸比我强，对吧？」

「…………爸爸，我想变强。」

这时，一旁的二号敲了格雷的头，希雅菈这才终于回过神来，松了口气。

「嗯……这样啊。」

「开玩笑的啦，开玩笑。」

「交给你了。」

听到他的声音，一直面向吧台的二号转过头来，扬起嘴角。

「就是这么回事。由我来照顾你们。话虽如此，我们也有事情要做，所以只能陪你们一小段时间。」

「…………」

希雅菈有些困惑。

关于二号，她只知道他是爱丽丝・赫尔赛特的仆人之一。

但是从先前的对话来看，他和父亲似乎是很推心置腹的关系。

真要说起来，以父亲为首的这群人究竟是什么？希雅菈脑中浮现各种疑问。

但是，她把所有疑问都吞了回去。

现在不明白也无妨。

希雅菈再怎么说，还是把格雷当成父亲信赖。

既然是父亲全权委托的人物，她也没有怨言。

「——可以让我也加入吗？」

突然传来的声音，让希雅菈吃惊地转头。

「晚安，义父。」

浮现妩媚微笑走进『狮子寝床』的人，是本来以为心灵受创的菲欧娜・梅贝特。

希雅菈稍微瞠大眼睛。

「哦哦？呜哦哦!? 大改造型吗？菲欧娜！」

格雷发出鬼叫，菲欧娜随即噗哧一笑。

「是，我试着狠下心来。」

这是一大失算。

「不是，不要随便闯进来……」

「格雷，你终于学会做鸟了。」

菲欧娜突然闯入，二号愉快地扬声说道。

而且，她恐怕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尾随在后。

老板格鲁夫提出极为合理的指摘，深深叹了口气。

并不是只有剪头发而已。

淡绿色头发的女性双眼闪耀着深紫色的光芒，拍手叫好——

「真不错。事情变有趣了。」

师父吐出鸟形烟雾的烟，一号见状，佩服地发出赞叹，用手指调整太阳眼镜的位置。

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复活了。他原本以为她会一蹶不振。

然后，她在心中大声咂舌。

「年轻人啊……高高飞舞吧。」

她以优美动作触摸一部分和黑色缎带编在一起的头发，希雅菈觉得她比以前更加洋溢着自信。

「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