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噬命者

「艾森。」

「是！」

要是說太多話，就會露出馬腳。天曉得什麼話會踩到這個男人的地雷。

儘可能簡短，速戰速決。

我從提賽雅那邊聽說艾森的魔裝，一個是能感應與『浮游都市』相關事物的能力——《如我所願》。另一個則是飛行能力。

不過，過度使用『轉魂珠』的他，靈魂已經嚴重耗損，似乎只剩下一年能使用幾次前者魔裝的力量。

他只是深信自己已經適應『轉魂珠』。在提賽雅眼中，他的狀態似乎非常不妙。

《如我所願》在我出現時使用過，因此他纔會認爲我是與這座都市有關的存在。這就是他過度誤解的原因。

他應該暫時無法使用吧。這原本就不是能在戰鬥中派上用場的魔裝。

飛行能力方面也幾乎喪失，連發動都辦不到。

也就是說，沒必要警戒艾森的魔裝。

不過，艾森擁有優秀的肉體，在我們之中擁有最高的戰鬥力。要是他使用『神具』或都市的防衛機能，我們根本沒有勝算。

果然還是得在完全敵對之前，在他還沒出手前分出勝負。

「我之所以把你叫來，是想稱讚你抓住這個女人。」

「哦哦……原來是這樣！」

「是啊，這個女人——」

我用手抵着身旁散發出虛幻氛圍的愛麗絲下巴，讓她微微抬起頭。

「還不錯。」

我凝視着愛麗絲迷濛的雙眼，露出笑容。她太過溫順，對我來說很不自然，但我甩開多餘的雜念，集中精神，以免被她看穿謊言。

「您的意思是……」

「我很中意，是符合我喜好的容貌。」

「這貢品還不錯嘛。」

不過，現在只要能贏得這種暫時的盲目信任就夠了。

她絕對不是在開玩笑。

我忍住反胃感，把手繞到艾森背後。傳來的體溫讓我產生強烈的排斥反應。雖然很想馬上離開他的身體，但不能這麼做。

「是，可、可是……」

不過，這終究只是暫時的。

「哦哦、哦哦哦……！最愛、最愛什麼的……！」

作戰進行得很順利。因爲這傢伙——沒有察覺到提賽雅從背後靠近，還隱藏了氣息。

我決定相信她。

她從白布下取出藏在身上的「噬命」，也發動了《解析》，確認艾森對她的警戒心。

完美的偷襲，對毫無防備的背部使出必殺一擊。

就像買喜歡的零食給哭鬧不聽話的小孩，讓他暫時聽話一樣。

「啊啊……琉梅爾赫克大人……」

都這種時候了，她在說什麼啊——我將視線轉回她身上。

「我要給你獎賞，以表揚你傑出的表現。」

而且成功率最高的不是無法使用瑪那的我或愛麗絲，而是提賽雅。

他全身纏着白布，腰間掛着兩顆玻璃珠——『轉魂珠』和『破魂珠』。

我繼續用手抵着愛麗絲的下巴，斜眼偷看艾森。他的眼中搖曳着出乎意料的驚愕與強烈的嫉妒。

艾森恭敬地走到我面前，準備跪下。

嫉妒、憤怒、悲傷、不滿、不信任——當這些負面情感高漲到極限，讓他的內心變得不穩定時，我就會抹去這一切，用溫柔的態度給予他想要的東西。

「你是我最愛的人，你做出了傑出的表現，我當然要給你獎賞。」

「免禮，站着就好。」

「親下去……」

然而，愛麗絲對正要進入下一個階段的我如此低語。這應該不在作戰計劃內。

她應該是想說「就是現在」吧。

「是、是的……我抓住這個女人只是偶然……沒想到琉梅爾赫克大人會中意……」

「免禮。」

雖然對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很抱歉，但那充滿期待的眼神和恍惚的笑容，讓我感到強烈的厭惡。

由提賽雅直接下手，讓我有些顧慮。我不希望她的手被這種男人的血弄髒。

就在這個瞬間，愛麗絲放開了我的嘴脣。

骯髒的工作應該由我來負責，但這種天真想法不適合出現在這裏。

既然如此，我應該尊重她的意志。

這是致命的疏忽，也是他最沒有防備的瞬間。

我搶在艾森開口之前，先說出了他想要的話語。

不過，這是提賽雅的意志，是她自己做出的決定。

她的眼神非常認真。

「怎麼了？我的孩子啊。」

我阻止他，取下艾森臉上的白布。出現在我眼前的，是比我年輕、長相精悍的青年。

我對這番話有些意見，但絕對不會表現在臉上。

「獎、獎賞……」

我緩緩地一邊觀察艾森的反應，一邊與愛麗絲接吻。

這或許就是極限了。如果再繼續發展下去，艾森可能會不再把我當成神。

我用手勢向提賽雅打暗號。

「哦哦……」

「艾森，過來這裏，到我身邊。」

以這個男人的情況來說，就是讓他實際感受到琉梅爾海爾克這個幻想中的神最愛他。

艾森的身體因歡喜而顫抖，接着全身放鬆。

提賽雅迅速、安靜地刺出小刀，沒有表現出任何猶豫。

「是……謹遵您的吩咐，琉梅爾赫克大人！」

艾森愣愣地低語，我則對他露出溫柔的微笑。

原本跪着的艾森像是再也無法忍耐似地站了起來。

愛麗絲說，這麼做就能讓那些死心眼的人更容易墮落。

我知道艾森瞪大了雙眼。

「唔！」

「什……」

然而，艾森儘管已經如此大意，卻還是以遠超乎我們想象的反應速度轉過身——單手擋下攻擊。提賽雅發出微弱的驚呼。

他的動作快到連我、提賽雅，甚至是愛麗絲都愣住了一瞬間，不過——攻擊還是刺中了。

艾森遭到完全出乎意料的突襲，卻毫不猶豫地犧牲一隻手擋下要害，這樣的判斷實在令人畏懼。如果是一般的匕首，我們早就輸了。然而，刺中他手掌的，是「創造者」愛麗絲精心製作的魔導具——「噬命」。

「神子大人……？您到底在……唔！」

艾森即使手被匕首刺中也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但突然間卻露出痛苦的神情。有某種東西在他的手臂中蠢動，往上爬去。

「呼——有點太急躁了……結束了。」

至今一直裝乖的愛麗絲，露出誇耀勝利的惡劣笑容。

「這、這是……什麼……琉梅爾赫克……唔哦哦哦哦哦哦！」

艾森一副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按住一隻手，「噬命」在體內鑽挖前進，他痛得大叫。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扯斷自己的手臂。

「什麼!? 」

愛麗絲瞪大雙眼，驚愕地大叫。

我也對艾森的行動感到錯愕。

至於提賽雅，她甚至無法擺出防禦姿勢，只能僵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艾森被撕裂的肩頭噴出鮮血，他將手臂扔到一旁。

「呼！！」

接着，他用力吐氣，同時收緊肩頭的肌肉，減緩出血。

「嗯，琉梅爾赫克大人不可能傷我。啊啊，原來如此……也就是說……」

「噬命」的刀刃——從艾森掉在地上的手臂伸了出來。

這傢伙——根本是怪物。

愛麗絲這麼說着，舉起雙手走向用冰冷眼神看着她的艾森。

艾森瞪大雙眼，鮮血從口中滴落。除了愛麗絲以外，恐怕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不，不可能。雖然失去一隻手，但這傢伙明顯比我們三人加起來還強，而且他腰間還掛着『破魂珠』，我們根本不可能贏。

「看來是我們輸了，快點殺了我吧。」

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啊！

不過，如果她那錯愕的聲音是故意演給我們看，好讓我們掉以輕心，那麼她應該也預料到我們會有什麼反應，纔會故意不告訴我們吧。

提賽雅當場癱坐在地。她緩緩脫下蓋在頭上的白布，茫然地望着愛麗絲踢着已經喪命的艾森。

「這樣啊……我也是。」

「笨蛋！你以爲只是把『生命吞噬者』切離身體，就能阻止它嗎？很遺憾，那是不可能的，笨蛋！你被騙了！笨蛋笨蛋大笨蛋蠢蛋！『噬命』一旦刺進身體，直到目標死亡爲止都不會停止！所～以～說～！這就是『噬命』！咕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嗯，離開這裏，然後去找希雅菈吧。」

「琉梅爾赫克大人，請您說明。」

面對意料之外的事態，冷汗滑過我的臉頰。

雖然不知道能撐到什麼時候，至少我要絆住這傢伙。

在這種狀況下——她到底想做什麼？

特提賽雅似乎還沒反應過來，依然一臉茫然。我雖然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麼心情，但也沒時間慢慢來了。

「可惡……」

「哦啦！哦啦！混賬！垃圾人渣垃圾王八蛋！小看愛麗絲的魔導具，就會落得這種下場啦！去死吧！」

現在我們三人一起上，應該有辦法應付吧？

「什麼……」

「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咕嘻、咕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真希望她也告訴我們這件事。

「喫我這招，『噬命』。」

「……離開這裏。」

「說得、也是……嗯，就這麼辦。我想出去，我想去外面的世界，想見妹妹。」

他已經死了啦。

「哎呀，真是敗給你了。沒想到你竟然會扯斷手臂，真是個瘋子。」

我只能做好覺悟了。

「啊……嗯……我沒事，只是……總覺得全身無力……」

那麼，要矇混過去嗎？要怎麼做？

「提賽雅，我們先離開這裏吧。」

愛麗絲俯視着倒地的艾森，張開雙手愉快地嗤笑。

我看着眼前難以置信的景象，這麼想着。

我不能被他的氣勢壓倒。無論如何，我都要讓緹瑟亞逃出這座都市。

在我什麼都想不出來時，艾森得出結論。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

「你還好嗎？」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愛麗絲聳聳肩，往前踏出一步。我和提賽雅都對愛麗絲那威風凜凜的舉止無言以對，只能看着她。

隨着這道聲音，藍色刀刃從背後刺進艾森的胸口。

剛纔的緊張和焦慮瞬間一掃而空。

我這麼想着，嘆了口氣，走向提賽雅，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然後，她在艾森面前停下腳步，仰望比自己高大的艾森——笑了。

「嘎……」

把提賽雅交給愛麗絲——

我的背脊竄過一陣寒意。艾森的態度與先前截然不同，他那充滿陰鬱怒氣的視線，讓我產生心臟被他捏住的感覺。

「開玩笑的。」

「你——冒充神明？」

「那就這麼辦吧。」

我向特提賽雅伸出手。他慢慢抓住我的手，站了起來。

他或許還沒整理好心情，但等離開『浮游都市』後再慢慢思考就好。

「……謝謝你，諾伊爾。」

「你應該向愛麗絲道謝吧。」

我邊說邊看向愛麗絲，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因爲她正一臉愉悅地踩着艾森的頭。

嗯，我是不會阻止她，這點小事她要怎麼做都無所謂……不過這畫面看起來，根本搞不清楚誰纔是壞人了。

「呸！喂，大奶妹提賽雅！你也想動手嗎？你被他整得很慘吧？這樣可以發泄一下哦？」

愛麗絲朝艾森的屍體吐了口口水，愉悅地對提賽雅說道。

雖然我不太希望提賽雅變成那樣……但我還是決定交給她自己判斷。

提賽雅放開我的手，緩緩走向艾森的屍體。她凝視着屍體好一會兒，然後喃喃說道：

「你真是個差勁透頂的男人……都是因爲你……媽媽纔會……」

「喂喂喂，你不用那麼拘謹啦。你就隨心所欲地做你想做的事吧。還是說，你有點難過？哦？你是多愁善感的少女嗎？啊？」

「怎麼可能！！」

提賽雅用響徹四周的聲音大喊，瞪着愛麗絲。

不過愛麗絲卻露出滿足的笑容。那是張兇惡的笑容。

「我想也是，那就盡情地發泄吧。」

愛麗絲把腳踩在艾森頭上，這麼說道，然後把位置讓給提賽雅。

提賽雅在胸前緊緊握拳，先是輕輕吐了口氣，接着大大地吸了口氣。

「你這個混賬東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忒提賽雅一邊用比剛纔更大的音量大吼，一邊狠狠地踹了艾森的腦袋一腳。

……不過，我也不打算向她們看齊就是了。

愛麗絲髮出歡呼。

我真心覺得有愛麗絲在真是太好了。

「什麼神啊！根本就不存在啦！笨蛋！呸！」

這種行爲實在不值得稱許，也不曉得是不是正確答案，但如此一來，提賽雅應該就不會再煩惱了吧。

「笨蛋！呸！」

看着愛麗絲和提賽雅一起豎起中指，朝艾森吐口水的模樣，我不禁這麼想道。

這是我絕對模仿不來的發泄方式。

雖然這是絕對不能讓乖孩子看到的光景，不過這都是艾森自作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