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家的味道

「我說，明天再出發也可以吧？」

穿過王都伊莉絲的大橋後，諾艾兒這麼說道。

我環顧四周，覺得她說得沒錯。太陽已經快下山，四周逐漸暗了下來。我們根本沒必要這麼急着出發啊。而且根據店長的描述，目前卡利薩村的村民似乎還能應付得過來。

好，回去吧。回去採掘者協會。

「沒問題。你也希望儘快解決這件事吧？」

我正想轉身，店長卻抓住我的後頸這麼說道。

然而諾艾兒似乎很不安。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搭馬車要花三天哦？而且天已經黑了……再說，馬車呢？你之前說要準備馬車吧？」

我們只帶了行李過來，當然沒看到半輛馬車。店長咧嘴一笑，放開我。

「諾伊爾，麻煩你了。」

「……好的。」

看來是沒辦法了。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將右手伸向前方。

凝聚體內的瑪那，聚集周圍的魔素，然後在心中想象。將自己想要的事物、力量具體化，讓願望實現。

「魔裝————」

下一瞬間，一輛馬車出現在我們眼前。那是由兩匹強壯的馬匹所拉的四輪馬車。

應該可以坐三、四個人吧。馬匹感覺不出生物感，一動也不動，但這是將意象簡化，所以也無可奈何。總之只要在拉車時動起來就好了。」

「……這是『馬車』。」

我發動魔裝，這麼說道並看向兩人。諾艾兒瞪大雙眼，店長則是雙眼發亮。

「哦呵——！就是這個就是這個！」

我向還一臉驚訝的諾艾兒搭話，和她一起坐上駕駛座。

我的「馬車」通過本來似乎會經過的城鎮，在夜路上不斷前進。我的瑪那不斷被削弱。

店長？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將瑪那瓶湊到嘴邊。嗯，是草坪的味道。

◇

「嗯，看得見哦。」

「哦，這是魔力水瓶，可以恢復消耗的瑪那。」

可是不喝的話，我的瑪那就會不斷被削減。就算喝了，也會不斷被削減。

傷腦筋，我是不是培育出天才了？諾艾兒固然讓我驚訝，但說不定我指導他人的才能也不容小覷。

嗯，以瑪那強化身體是操控瑪那的基礎中的基礎。瑪那是自己的一部分，所以只要意識到它的存在，儘管會因人而異，但瑪那都會自動做出反應。而只要能感受到瑪那的存在，接下來就是感覺的問題了。

「不好意思，諾艾兒，你可以和我一起坐到駕駛座嗎？因爲我不認路。」

「啊，我好像有聽過……聽說非常難喝。」

我不知道。大概是在畫圖吧。

基本上不管喫什麼，我都只有覺得好喫、非常好喫、普通三種感覺的味覺白癡，但直接把草跟石頭灌進嘴裏，還是會想抱怨。而且還是沾滿泥巴的狀態。

我一邊對佩服地再次打開燈的諾爾說明，一邊從腰包裏拿出不知道第幾瓶的瑪那瓶，一口氣喝光。唔嗯～是草跟石頭的味道。

「欸！我成功了嗎？成功了吧！」

「嗯——這樣啊……呃，大概是這種感覺吧…………啊！不會吧！真的耶！我稍微看得見了！」

雖然對情緒如此高昂的諾艾兒很不好意思，但我無法判斷身體強化是否成功，畢竟外表沒有變化。店長應該看得出來吧。

店長一溜煙地坐進馬車，從裏面傳來她的歡呼聲。

我一邊從腰包裏拿出下一瓶瑪那瓶，一邊說明。雖然我自己說出口，但這樣實在講不太清楚。我似乎不擅長教人東西。在魔導學園的學科成績也很差，所以沒辦法。

魔力水瓶的價格會隨着質量改變。我喝的這種的確很傷荷包，但反正是店長出的錢。換句話說就是經費，沒錯，經費。雖然不知道她的財源來自何處，那個人有錢到可以隨手使用「神具」，這點東西應該算便宜的吧。

「嗯——瑪那好厲害哦。欸？我也可以嗎？」

總而言之，現在就算說我們是好朋友也不爲過吧。

我現在正被天真無邪的諾艾兒療愈，不想想起討厭的事。

算了，現在我們已經打成一片，這樣就好。雖然她隱約有種「這個人真拿他沒辦法，我得心胸寬大地對待他」的氛圍，但一定是我多心了吧。就當作是多心了。不然別說是瑪那，連我的精神都會被消磨殆盡。

就算是基礎中的基礎，至今爲止從未意識到瑪那的人突然成功強化了身體，還是讓我很驚訝。

「就算沒有意識到，平常也會使用。例如拿東西的時候。如果要更進一步操縱瑪那，就是在那種時候，想象出不同於肌肉的力量。我想想……像是讓血液流動的感覺吧……」

「應該可以哦。雖然有個人差異，但每個人都有瑪那。」

諾艾兒在我身旁關掉照明，指着被黑暗籠罩的前方，興奮地問道。

「啊，嗯、嗯。」

從王都出發後過了幾個小時，因爲我在路上跟她聊天，似乎成功挽回了評價。仔細想想，我們的相遇方式糟糕透頂，彼此還不太瞭解對方時，她會對我抱持壞印象也是無可奈何。

我笑着晃了晃水瓶。

諾艾兒把臉湊過來，可愛的眼睛閃閃發亮。她似乎很興奮，再加上駕駛座本來就很小，我們之間的距離相當近，但她似乎沒有注意到。

我用瑪那強化視力。我的瑪那不斷被削弱。

什麼嘛，抱着魚被拖行的模樣。到底要怎樣纔會遇到這種事啊？

「欸，你從剛纔開始就在喝什麼？」

可是，跟好朋友一起坐在狹窄的駕駛座上，讓我很過意不去。這裏原本只坐得下我一個人，兩個人坐的話有點擠。雖然我有把座位弄大一點，讓兩個人坐勉強還坐得下，但身體無論如何都會碰到。

「欸——這樣也看得見嗎？欸欸！」

「咦，可是那個很貴吧？我是聽說啦……」

算了，反正諾艾兒看起來不介意，應該沒關係吧。這是我的能力極限，就請她放棄吧。

沒關係。

我正在煩惱該怎麼回答，諾艾兒的目光忽然移到我喝到一半的魔力水瓶上。

我把魔力水瓶拿到諾艾兒面前，向她說明。

沒錯，就像現在要感受瑪那正被大量消耗的感覺。

與其說難喝，不如說只有草坪的味道。講好聽一點就是家庭的味道。

不會吧！真的嗎!? 稍微看得見了!?

「要喝喝看嗎？」

我不禁將嘴從瑪那瓶上移開，目不轉睛地盯着諾艾兒。她感動地凝視着前方的黑暗。

現在她也讓我喝這種東西，駕駛《馬車》，所以我不介意。我絕對不是想增加無謂的開銷，故意惹她生氣。

我對諾艾兒露出爽朗的笑容。

「不用在意。」

她聽到我的話後，猶豫了一下，最後大概是好奇心戰勝了猶豫，小心翼翼地接過魔力水。

諾艾兒遲遲沒有喝下魔力水。

我納悶地心想「怎麼了？」，她小聲問我：

「這是你喝過的吧……？」

「…………？是啊。」

我一時之間不明白她的意思，仔細一想，諾艾兒是女孩子，當然會討厭我喝過的水。我身旁的人平常完全不會在意這種事，導致我的感覺麻痹了。

店長就不用說了，就連菲歐娜這個學妹都會在我不注意時，偷偷把我的水和她的水交換，還說「對不起，前輩。因爲你的水看起來比較好喝，我忍不住就……」。她每次都會在同一個時間點交換我們的水杯，真不可思議，一定有什麼只有她知道的原因吧。例如新鮮度之類的。

「抱歉抱歉，我太不小心了。」

「沒、沒關係沒關係！我喝這個！」

我道歉後，打算拿出新的魔力藥水，諾艾兒卻急忙阻止我。

「咦，你不是不想喝嗎？」

沒關係啊？反正這是店長的錢。

「太浪費了，我忍耐一下。」

諾艾兒下定決心，用力喝下魔力藥水。

雖然她確實有辦法忍耐，果然還是不想喝。我早就知道她會這樣，卻有點難過。我的心沒有堅強到聽她這麼說還能忍耐。

「噗……咳咳！咳咳……！」

諾艾兒喝下魔力藥水的瞬間瞪大眼睛，把藥水噴出來，看起來很難受。希望不是因爲喝到我喝過的藥水。不然我的心靈會嚴重受創。

「惡嘔嘔……」

機會難得，來跟諾艾兒說明一下魔裝是什麼吧。

我表現得像個優秀的老師，面對眼神中充滿懷疑的優秀學生。

我拍了拍諾艾爾的肩膀。

我誠心稱讚她，諾艾兒高興得臉上綻放笑容。

諾艾兒眨了眨眼，我如此建議。

◇

真是驚人的才能。諾艾兒和我都是。

諾艾兒享受完家庭的味道後，過了一陣子才這麼說。

「哇，好厲害。視野變得越來越清晰。」

「真的嗎!? 太好了！那我是不是也能變得跟諾伊爾一樣，叫得出魔裝？如果能做出這麼快又完全不會晃的馬車，真的很方便。」

我輕輕撫摸嘔吐的諾艾兒的背，她含淚看着我。

「你認真的？」

「諾艾兒真有天分。」

聽完我的說明，諾艾兒急忙擺手笑道：

我不禁揚起嘴角。

「是家庭的味道呢。」

「不，真的就只有這樣而已，諾艾兒你有心一定辦得到。」

厲害的是你。我心想。

「…………味道好難喝……」

絕對會後悔。

在那之後，諾艾兒向我請教各種強化身體的訣竅，反覆進行實驗，看來她很快就學會強化視力了。視力比單純的強化肌力難上好幾倍，她卻這麼快就……

「應該可以。先精煉體內的瑪那，再讓它跟四周的魔素連結。辦得到的話，再想象想具現化的魔裝，如此一來就會成功。」

我說的話沒有半點虛假，辦得到的人馬上就能成功，辦不到的人永遠都辦不到。這就是魔裝。

「嗯，真的。啊，不過要小心。最好仔細思考過後再決定要創造什麼魔裝，不要一時興起就動手。」

諾艾兒纔剛開始學會控制瑪那，對她來說，讓自己的瑪那與魔素連結或許有難度，但我也只是憑感覺做出來的，沒辦法解釋得太清楚。硬要說的話，我是想象魔素被身體吸收。

不可以像我一樣，因爲店長叫你創造就做出《馬車》。

「咦？等、等等……我開玩笑的啦。我也知道不可能這麼簡單就辦到。」

「這個嘛……」

我並不是因爲自己辦不到，才叫她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