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 溫柔的話語

「精靈之風」的成員們走在一片漆黑的王都裏，回到了自己的宅邸。

這時，米娜發現佇立於黑暗中的一道人影，眯起眼睛後，又用力睜大。

「媽咪！」

接着，她不禁大喊出聲，然後像是突然回神似的捂住嘴巴，表情尷尬地皺起眉頭。

「米娜大姐，你叫她媽咪……」

「囉嗦！你有意見嗎!? 」

「不，我只是覺得意外……」

「我宰了你哦！」

不想被知道的事情被知道，米娜感到難爲情而發出怒吼，雷特則是尷尬地閉上嘴巴。

米娜大步走向佇立在宅邸門前的——薄荷・卡拉特，她臉上浮現笑容，米娜則悄悄地向她搭話：

「我說你啊！要來的話先聯絡一下嘛！」

「因爲是微服出巡～」

「微服出巡也沒必要躲躲藏藏吧！」

「有哦～」

「就算是這樣，至少也聯絡一下……！」

「好久不見了，薄荷小姐。」

米娜即使對薄荷講不聽，也還是繼續訴說，這時艾爾尚也面帶微笑地走了過來。

薄荷從米娜身體的陰影處探出頭來，向艾爾尚揮了揮手。

「好久不見，小艾。你還是這麼漂亮呢。」

「薄荷小姐也一樣楚楚可憐呢。」

「不用擔心，阿納也在反省。不過，阿納的行動意外地也沒錯呢。」

「該不會……」

「對不起哦，我已經有阿納了。」

被她這麼一問，薄荷嘻嘻一笑。

「唉……總之，你們是來做什麼的？應該說，難不成爸……爸爸也來了？」

米娜已經放棄阻止母親叫他阿納，納悶地歪頭，薄荷就笑得更開心了。

「應該是來參觀星湖祭吧～阿納也來了，但他沒臉見你。」

薄荷是這樣稱呼自己的丈夫——也就是米娜的父親，如果只在家裏這樣叫也就罷了，連在外面都這樣叫，簡直像笨蛋情侶一樣，讓米娜無法忍受。

她只能不高興地看着陸續聚集而來的衆人和薄荷互相問候。米娜心想：至少聯絡一下的話，情況就會不一樣了。她忍着輕微的羞恥心，這麼想着。

「阿納很有個性哦。」

連克萊斯都用手託着下巴，似乎在沉思什麼。

「我真的會宰了你哦。」

然而，如果只有艾爾尚也就罷了，被其他隊員看見自己和父母的互動，對米娜來說是有點難爲情。

米娜一頭霧水。

米娜不明白他們倆的態度代表什麼含意，但總之他們似乎沒聽見自己說的話，讓她鬆了口氣。

「哎……所以嘍，不好意思，我要去準備一下再走。」

「嗯……對了，我沒見過米娜的父親。」

「什麼？怎麼回事？」

「…………總之，既然你們是來看星湖祭的，要不要一起逛？」

「形象都變了……」

「好啊，你們母女倆好好享受吧。」

接着，她重新轉向母親。母親正在和薄荷說話。

「等……等一下！不要在別人面前這樣叫他啦，媽咪！」

她看着露出開心笑容的母親，嘆了一口氣，然後轉向衆人。

米娜決定之後要追問他們三人，帶着無法釋懷的心情第三次將視線轉回薄荷身上。

「沒事。」

克萊斯一如往常地露出潔白的牙齒，這下米娜真的發飆了。

三人朝她投以莫名溫暖的視線，讓她非常不自在。

「嗯，我就是這麼打算纔來接米娜的。」

「以前都沒特別在意……」

「沒事。」

但他們的反應出乎她的意料，都露出有些嚴肅的表情。

「這不算回答耶……」

薄荷看着米娜的臉，像是想通了什麼似的點點頭，讓她更疑惑了。

米娜忍不住提醒，然後又捂住自己的嘴，看向克萊斯與雷特。

「怎麼了，蘇菲？」

「沒怎樣！」

「……你們幾個是怎樣？」

薄荷與艾爾尚互相問候，和氣地相視而笑。艾爾尚身爲小隊隊長，立場上要照顧米娜。即使不是如此，她和米娜也是從學生時代就認識的好友，所以也認識薄荷。

「別這樣，我已經是阿姨了。」

「不用見他沒關係，因爲他是怪人。」

然而，她不明白不安的來源。

三人莫名有默契，讓米娜感到莫名不安而發抖。

薄荷一如往常的笨蛋情侶發言讓米娜傻眼，而手託下巴的蘇菲似乎想到了什麼，抬起臉龐。

接着，她走向原本在討論事情的克萊斯與雷特，對他們耳語了幾句。克萊斯彈響手指，發出了莫名響亮的聲音，雷特則頻頻點頭。

「沒怎樣。」

「嗯～～真不愧是米娜的媽媽！嗯～～好美！可以抱抱嗎？」

「對不起哦，各位。」

就這樣，爲了洗去髒污並做好準備，米娜等人先回了一趟宅邸。

◇

米娜和薄荷走在燈光熄滅的王都裏，忽然間，她問了一句：

「欸，媽咪。」

「怎樣？」

「媽咪……是怎麼跟爸爸……」

話說到一半，她還是閉上了嘴。因爲她發現問這種問題，等於表明自己目前有心上人的事實。

「嗯～～？你問這個做什麼？」

不過，看來是遲了，薄荷看似愉快，又有些逗弄地問米娜。

米娜認命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回答：

「因爲我想變得像媽咪和爸爸那樣。」

米娜覺得坦承自己有心上人會很不好意思，然而從旁人聽來，她剛纔的發言可愛得令人害羞，而米娜本身並沒有察覺這一點。

薄荷嘻嘻笑了幾聲。

「也對哦。」

然後，她仰望天空，用一根手指抵着嘴脣。米娜注視着母親這樣的側臉，微微紅着臉等待回答。

「我只是不斷表達自己的心意。」

「……就這樣？」

「嗯。」

這個回答讓米娜覺得有點沒勁。

「就只是這樣，你就能跟那個奇怪的爸爸結婚？」

不過，格雷說得沒錯。

「啊，米娜！你看，開始了！」

可是——已經不一樣了。

愛麗絲很清楚，這是誰幹的好事。應該是格雷・亞連斯與其同伴吧。

還說必須讓她離開「延長時間」。

周遭開始被光芒籠罩。

「對自己的心意，要誠實。」

米娜環視一片漆黑的周圍，自然地微笑。

「可是啊，米娜，雖然我說只是這樣，但這一定是最重要，也是最難的事情。」

「你這傢伙，表情不錯嘛，臭老太婆。」

他無奈地笑了笑，答應了自己愚蠢的願望。

聽到母親這麼說，她握緊拳頭點點頭。

愛麗絲知道，她早就察覺羅莉心中懷抱着某種祕密。

薄荷慈愛地看着米娜，忽然雙手合十，眼睛閃閃發亮。

那天，格雷是這麼說的。

她早就知道了。

薄荷像是在爲獨生女着想，對米娜微笑着這麼說。

「……嗯。」

換作是不久前的自己，絕對辦不到吧。

◇

愛麗絲・赫爾賽特被『精靈之風』的成員們送回自己的宅邸後，將一切事情交給巡視宅邸的自動人偶們處理，自己則洗完澡。

與世界上最重要的存在離別。

愛麗絲被自動人偶帶到羅莉沉睡的房間，看着『延長時間』消失、躺在牀上的她，露出慈愛的笑容。

聽着母親的聲音，米娜瞭解到那是多麼困難，多麼需要勇氣的事情。

——不能再讓她好好睡一覺嗎？

她們自然而然地停下了腳步。

薄荷輕輕將手放在米娜的胸口。

但是愛麗絲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

「我只能說一句話。」

身爲創人族的她體力幾乎到達極限，已經無法隨心所欲行動，但即使身體如此，她仍不能入睡。

諾伊爾・亞連斯和其他人都擔心愛麗絲一個人會出事，但她嫌煩，將她們全部趕走，自己面對。

「所以啊，我想你應該會有很多煩惱，事情也不會簡單。」

愛麗絲叫自動人偶退下，房裏只剩兩人獨處。她拖着搖搖晃晃、使不上力的身體，緩緩走向羅莉。

爲了好好送羅莉最後一程，還有，爲了消滅她體內的怪物。

愛麗絲已經猜到他這麼做的理由。

「……是哦。」

「對。」

知道羅莉已經離開人世。

她知道，那應該是自己製造的魔導具所造成的。

愛麗絲知道她好幾次在不被自己發現的情況下嘔吐，也知道她偶爾會痛苦地掙扎。她很清楚羅莉衰弱到不自然程度的理由。

她的身體被做了防腐處理。

他說過有事要找羅莉。

她總是顯得身體狀況不佳，卻隱瞞着這件事，努力養育自己。

「坦率地表達自己的心意。即使害怕，即使有障礙，即使覺得辦不到，也要直來直往。」

愛麗絲輕輕撫摸着羅莉的臉頰，低聲呢喃。傳到手上的冰冷觸感，將她已經不會再醒來的現實，硬生生地擺在愛麗絲面前。

但是，羅莉的表情卻安詳到讓愛麗絲忍不住微笑。

愛麗絲坐在牀邊的椅子上，對羅莉說話。

「見到同伴，你很開心嗎？」

她露出微笑，就像平常那樣。

「抱歉，我沒能陪在你身邊。我本來以爲自己很從容，沒想到還是很難受。不過，你總是說你最怕看到別人臨死前的瞬間，所以應該沒關係吧。」

「我也不想……看到那種瞬間。實際上，像這樣在你死掉之後見面……感覺還不錯。受到的打擊也還算可以接受。不過，這應該要歸功於那傢伙讓我面對這件事吧。」

「我啊，攻略了S級。這是臭老太婆也做不到的事。很厲害吧？你很不甘心嗎？還是覺得很驕傲？前者吧，臭老太婆的話。」

「然後啊……我知道了。我果然是世界第一的愛麗絲。比臭老太婆還強。活該。」

「……因爲我是世界第一的小愛麗絲……我已經沒把臭老太婆放在眼裏了。我……已經不是那個只會依賴我的小鬼。」

「所以……已經夠了。」

愛麗絲對羅莉露出一個壞心眼的笑容。

「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在你能夠獨當一面之前，我不會死的。

「小愛麗絲已經能夠獨當一面了。」

愛麗絲再次溫柔地把手放在羅莉的臉頰上。

「對不起……奶奶，讓你這麼辛苦。我一直都是個半吊子，是個弱小的小鬼……不過，已經沒問題了……我不會再讓奶奶擔心了……」

她一度露出像是小孩子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但很快又恢復成原本的壞心眼笑容。

「——你就安心地睡吧，臭老太婆。」

然後——她對羅莉說出世界上最溫柔的粗暴話語。

她以開朗的表情，與羅莉一起眺望開始緩緩浮現的淡淡光球。

「差不多要開始了，臭老太婆你也喜歡吧？」

除了最低限度的照明之外，沒有其他燈光的房間裏，窗外是一片漆黑的王都景色。

愛麗絲抬起頭，看向牀旁邊的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