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6 雅絲特爾

腦海裏斷斷續續地流入了自己不記得的聲音與影像。

那個人做好死亡的覺悟，踏上了一段有點長的旅程。

他拖着已經無法正常活動的身體，搭上自己創造的小型飛空艇，從空中前往海底，持續旅行，前往朋友身邊。

在那段期間，他忍受着不斷侵蝕自己的有害物質，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嗨，夥伴。

男人雖然遍體鱗傷，但聽到朋友一如往常地對自己說話，還是露出了笑容。

——看來從空中到海里……比較快呢。

男人扶着朋友，而朋友則是一如往常地輕鬆說道。男人發現他的身體不太有力氣。兩人雖然分頭避難，但看來沒什麼意義。男人在朋友的攙扶下這麼想着。

這個地方再過不久，也會充滿瑪那吧。

男人感到死心與無奈，但在一切結束之前能與朋友重逢，對他來說是最大的救贖。

自己與朋友都會毀滅。

不過，比起孤獨地死去，這樣要好上幾分……不，是好上許多。

在友人的攙扶下，男人緩緩地前進，他一度閉上眼睛——然後又再度睜開。

——琉梅爾呢……？

他沒看到友人的戀人。她對男人來說也是無可取代的朋友。如果可以，他想在兩人的守護下結束一生。

友人——赫克回答男人。

——她死了。

他聽到這句話後瞪大雙眼。赫克用輕鬆的語氣這麼說，這點更讓他驚訝。

——我好幾次都告訴她她撐不住，但她還是堅持要生，結果還沒抱到女兒就死了。

男人說不出話來。赫克的態度一如往常，這讓他感到些許困惑。赫克應該打從心底愛着琉梅爾，男人也很清楚這一點。正因爲如此，他現在才覺得不對勁。

事情會變成這樣，不全是赫爾克的責任。他傲慢又貪婪，在關鍵時刻貪求太多，這也是他的失態。愚蠢的選擇招致了這場悲劇。

琉梅爾只是——希望即使世界變成這樣，自己的孩子也能活下去。她希望孩子能以普通人類的身份，好好地活過一生。她懷着這個心願，生下孩子後就力竭而亡。所以那孩子纔會被賦予對瑪那的抗性。這無疑是爲孩子着想的母親帶來的奇蹟，絕不是爲了讓他成爲非人之物才讓他誕生在這個世界。

——都是瑪那……都是那個叫瑪那的東西不好。我們什麼都沒做，爲什麼得遭遇這種事……只要瑪那消失……

這種事，赫克應該也明白。他的理智應該也理解。

他無法責備赫克。他沒有權利這麼做，赫克本來就是他無可取代的朋友。

他不該這麼做的。他錯了，犯下慘不忍睹的失敗。

——所以，就讓這孩子消除瑪那吧。

琉梅爾懷孕，以及赫克有多麼擔心她。

男人理解赫克做了什麼，同時得知朋友的精神狀態已經不正常了。

——這孩子是琉梅爾送的禮物。

男人什麼都沒說，只是沉浸在悲傷之中，看着赫克。

——孩子呢……？

隨着這句話，男人與赫克抵達某間房間。然後，他愕然地睜大眼睛。

——還活着。

他實在太愚蠢了。

在自己的孩子身旁，赫克握緊拳頭，以充滿憎恨的表情與聲音喃喃自語。

不對。

他是不是能做些什麼？如果他能更早一點下定決心去見她們，是不是就能阻止赫克犯下兇行？

房間中央有臺座，上面躺着一名嬰兒。而且，周圍——堆着大量的屍體。

男人深切地理解赫克的心情，他不可能去譴責赫克。他只覺得歉疚，胸口揪緊。

赫克以自己的孩子爲媒介，試圖創造某種東西。他以難民、以他們爲素材，補足不足的力量，創造某種扭曲的東西——

他太貪心了。他太貪心了。

啊啊……朋友失去了最愛的人，已經瘋了。

這個嬰兒已經無法以人類的身份活下去了。就算能夠存活下來，那也已經不是人類，而是某種連生物都稱不上的東西。這孩子今後將會獨自一人，在沒有同類的世界裏活下去。他將揹負父親——扭曲的願望。與世界爲敵，毫無意義地持續戰鬥。

那是連說出口都令人髮指的殘酷非人道行爲，就算再怎麼爲孩子着想，那也絕對不是可以做、應該做的事。

朋友明明被絕望般的悲傷擊垮，自己卻什麼也辦不到。他無法支持赫克，也無法向他搭話，什麼也辦不到，讓赫克的心靈毀壞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如果我在……事情會有什麼不同嗎？

然而他卻無法承受，無法承受失去最愛之人的悲傷，無法承受無法守護那個人留下的孩子，讓他孤單一人的事實。

她絕對不是抱着那種想法生下孩子的。不是爲了讓這孩子在已經充滿瑪那的世界裏，獨自一人與一切爲敵戰鬥而生的。琉梅爾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揹負這種充滿悲哀、痛苦與罪孽的人生。

——反正只要我們不在，這孩子就活不下去。所以——

——你對禁忌出手了嗎……

——赫、克……你……

男人這麼問，赫克便微笑着回答。男人以爲赫克是爲了琉梅爾留下的孩子，纔想表現得堅強，但他馬上就知道並非如此。

如果能回到過去，他想對那一天與她們分開時的自己說：

如果他那麼做……或許就不會迎來這種誰都沒能得救的悲劇結局。

他應該知道。

——那孩子是我們人類的希望。

他當時以渺小的身軀，祈禱着能否設法解決問題，能否讓世界恢復以往，能否再度與摯友一同歡笑。

不要想多餘的事，只要待在重要的人身邊就好。就算自私也無所謂。就算捨棄其他人，未來也只會迎來終結，但你還是跟她們一起迎接那一刻吧。

——什、麼……？

——瑪那，好像對它有點抵抗力。

然後，他張開雙手，重新面向男人。

他明明知道，卻因爲自己的事而分身乏術，爲了摸索人類能夠存活下去的道路——與他們分道揚鑣。

他只要想着那兩人——這樣就好了。

如果他從一開始就從一開始就合作就好了。這麼一來海爾克的心就不會崩壞，三人一起摸索嬰兒的生存之道，也有可能找到某種希望。雖然這可能只是癡人說夢，但這麼一來，結果上甚至能防止人類滅亡。在真正的意義上，讓她們的孩子成爲希望之子。

海克離開男人身邊，男人當場跪下。男人已經連自力站立都辦不到了。而且，眼前的光景，給予他的心靈深沉的悲傷。

既然如此，他至少要與赫克一同揹負這份罪業。不，至少——至少要讓他這麼做。

男人對走向自己的赫克露出昔日的笑容。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赫克聽見男人的問題，一瞬間驚訝地停下腳步，表情微微扭曲，別開視線。

男人看見他的反應，稍微鬆了口氣。

啊啊，太好了。他的心底還留有一點點他的心吧。

赫克立刻再度浮現瘋狂般的笑容，但他無法完全忍住悲傷。

真的……如果再早一點來的話……

男子對赫克微笑，在心中謝罪。對不起。

——你也成爲那孩子的助力吧，搭檔。

赫克以微微顫抖的聲音，輕鬆地對男子如此說道。

——因爲你很擅長操控靈魂。

男子呼的一聲吐氣。

——雖然……力量幾乎已經不剩了……

——沒關係，我會全部灌注進去。全部。

男子覺得這樣也不錯。

他明白嬰兒已經硬是灌注了幾乎要滿溢而出的在場衆人的力量。應該是以數量彌補了減弱的部分吧。實在不覺得有調整好。那模樣非常扭曲，真的像是強行塞入力量的模樣。

這樣下去，有可能會變成沒有理性也沒有任何事物，只是胡亂發威的存在。

雖然已經無法奢望人心，但如果至少能給予自己重視的朋友們的孩子些許希望，就獻上這副身軀吧。

——一直露出不悅表情的，創造干涉靈魂之物的力量，沒有露出一絲厭惡，沒有顧慮，沒有迴避，打從心底把我當成朋友的，赫克與琉梅爾——爲了他們兩人與他們的孩子，雖然力量微薄，但我會在那孩子體內盡力而爲。

最後，阿斯特爾聽見了朋友落寞的低語，記憶就此中斷。

——爲了在一切結束之後，能夠產生希望。即使自己的存在消失不見。

「……這樣啊，所以你纔會誕生嗎……」

男人——阿斯特爾喃喃自語，閉上眼睛。

————這名字男女都適用吧？因爲你把我和……琉梅爾連結在一起了，阿斯特爾。

彷彿被黑暗吞噬一般，只剩下小池塘周邊。大家坐過的椅子也消失了。

如濁流般流入腦海的記憶，告訴我她是什麼人。

——別在意，夥伴。

這裏是「六重奏」的大家所在的世界。回過神來，我已經站在那裏了。

——……真是光榮。

胸口滲出不合時宜的溫暖。

兩人簡短地交談，接着，阿斯特爾的意識逐漸遠去。

我明確地拒絕了不瞭解這種關係，卻比任何人都渴望這種關係的她。

絕對不是。

——……抱歉了，夥伴。

但是，朋友最後露出的表情，似乎跟以前一樣——阿斯特爾安詳地，接受放在自己胸口的手。

——如果那孩子也有能這樣說話的對象……

男人覺得好笑，忍不住笑出聲。

我聳聳肩，對以人類爲原型創造的『神具』——『雅絲特爾』這麼回答。

◇

————在你之後，我也會跟上。這樣那孩子就完成了。

我在這樣的空間裏，與佇立在黑暗中的少女面對面。

還有很多事沒做。

然而，遼闊的藍天、草原、沙灘、閃閃發光的大海，以及酷似「白色道標」的建築物——現在都不見了。

————那孩子的名字是？

「那是因爲——我不是你的搭檔。」

白皙的肌膚，看起來彷彿浮在黑暗中。

男人對朝自己伸出手的赫克這麼問，他停下手，用另一隻手搔搔頭，露出害羞的笑容。

————啊……其實啊，我用了你的名字。

也有很多事後悔。

她有着一頭及肩的黑紫色頭髮，連瀏海都整整齊齊，髮色與眼睛相同。她穿着一件長度及膝、同樣摻雜着黑與紫的樸素無袖連身裙，腳上什麼也沒穿。

『魔王』悲傷地垂下眉梢，這麼說道。

「……爲什麼，爲什麼不借我力量呢，夥伴？」

——……我是男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