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向那天的你道別

我待在平常那個純白的空間裏，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身在此處。

然而，這裏不像平常那樣聚集了很多人，現在只有一個人在小池塘邊釣魚。我在那個人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跟着垂下釣線。

「終於見到你了。」

坐在對岸的人開心地露出微笑。

對方有一頭長度及肩、修剪整齊的夕陽色頭髮，以及給人沉穩印象的深藍色眼眸。

中性而美麗的臉龐，穿着遮掩身體線條的寬鬆衣物，讓人難以判斷性別。實際上，即使像這樣見面，我也看不出來對方是男是女。

「抱歉，讓你等了很久。」

「沒關係啦，反正都見到面了。而且我很高興你願意藉助我的力量。」

對方露出可愛的笑容。然而，我還是不知道對方的性別。聲音以男性來說太高，以女性來說又有點低，而且第一人稱也可以適用於男女。

這麼問或許很失禮，但我還是決定開口詢問。

「呃……你……是……哪一邊？」

「諾伊爾喜歡哪一邊就選哪一邊吧。」

什麼意思？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用「選喜歡的那一邊」來回答性別的問題。我完全搞不懂，感覺腦袋快變得不正常了。

『諾伊爾先生只對男性有興趣吧？』

這時，我突然聽到魔法師小妹妹的聲音。

「這樣啊，那我當男的也沒關係哦。」

那是什麼意思？

性別是可以用「那」來選擇的嗎？

還有，只對男性有興趣是什麼意思？

「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變革者》。」

「唉……剛纔那是魔法師小妹妹在說謊啦。」

「有我跟着你哦。」

我嘆了一口氣。

「你又做了很不得了的東西呢。」

那是什麼意思？

仔細一看，她的左手無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從戒指延伸出的光芒，連結到我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這個魔裝——能重新創造魔裝。

「嗯，我現在有件事要做。」

「好。」

我實現願望了，《變革者》能拯救蘇菲，接下來只要我努力就行了。

我知道使用方法，這個魔裝也能拯救蘇菲，但負擔實在太大了。

能動了，直到剛纔都無法使力的身體，彷彿騙人般動了起來。

諾艾兒身穿純白禮服，露出柔和的笑容看着我。

「什麼嘛，果然是這樣啊。那我就是女性了。」

爲什麼魔法師小妹妹能那麼自然地說出這種謊話？

畢竟我也是個男人，但可以請你別說出那種話嗎？拜託請不要說什麼感到興奮之類的。

『嘖……』

◇

還有魔法師小妹妹，請你不要咂舌好嗎？我聽得到哦，你是故意的吧？

在視野搖搖晃晃之中，我拼命咬緊牙根，似乎聽見了店長與諾艾兒的聲音。

我成功地——發明出《變革者》這個魔裝。

突然間，頭痛倏地消失，身體感受到的倦怠感減輕。原本如水龍頭般持續消耗的瑪那減少速度減緩，意識變得清晰，視野穩定下來。

「交給我。」

「諾艾兒。」

身體和頭都好沉重。

爲何是新娘禮服呢？總之先將這個疑問擱置一旁。

店長將瑪那瓶塞進我嘴裏。我連動都動不了，只能乖乖地喝下，同時看着戴在右手腕上、散發出夕陽般淡光的手環。

顫抖的身體完全使不上力，連意識都逐漸模糊。

店長蹲了下來，直直地盯着我那對無法聚焦的雙眼。

「我們下次再慢慢聊吧。」

所以——

「諾伊爾。」

「嗯，是我的魔裝。」

「太好了。」

雖然心中浮現許多疑問，但總之先放在一邊，總之先放一邊……原來如此，這恐怕是能強化他人魔裝的魔裝。我覺得這個想法很有趣，但諾艾兒不介意嗎？

可以請你別這樣嗎？

不過有着一頭夕陽色秀髮的他？她？卻一臉不可思議地將手抵在下巴。

就在這時，我的視野瞬間晃動了一下。

「《伴侶》。」

我茫然地在面前開闔好幾次手，離開一直支撐着我的店長身體，站了起來。

只要我能駕馭這魔裝，一切都能解決。現在正是要撐下去的時候。

我消耗了大量瑪那，身體就像發高燒般動彈不得，光是維持意識就很勉強了，實在無法好好運用。考慮到這股力量，會有這樣的缺點也是理所當然，不如說只有這點程度的缺點，就已經是奇蹟了。

我確認周遭，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接着瞪大雙眼。

不行，絕對不行。

「諾艾兒……那是……」

然而，我硬是想站起來，卻倒在店長身上。身體違揹我的意志，不聽使喚。

隨着這道強而有力的回答，我的意識也回到了現實。

「嗯？可是真奇怪，諾伊爾應該會對女性感到興奮纔對啊。」

我全身感到倦怠，而且頭還很痛，瑪那也不斷被削弱。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跪在地上，看來我似乎有一瞬間失去了意識。

這是我以前在【結晶迷宮】裏想到的點子。

所以我必須這麼做。

別失去意識。

「啊，是。」

諾艾兒帶着心神盪漾的笑容說完後，米娜和雷特不知爲何後退了一步。克萊斯先生拍着手，艾爾則露出十分微妙的表情。

「哎，關於這個魔裝，我覺得被擺了一道呢……」

店長低聲說道。

房內不知爲何陷入奇妙的氣氛，但總而言之，總而言之，這樣就有辦法了。

「謝謝你，諾艾兒。」

「嗯！」

我向諾艾兒道謝，然後走向艾爾和蘇菲。

「交給你了，諾伊爾。」

艾爾說完後，輕輕離開蘇菲身邊。

我蹲下來，配合她的視線高度。她雙眼紅腫，頭髮凌亂，臉上沾滿淚水和鼻水。

這麼說來，我離開老家時，妹妹也露出過這種表情呢。我突然想起這件事。

蘇菲果然和妹妹有點相似。

我這麼心想，露出微笑，將右手放在她的頭上。

「蘇菲，我現在要重新創造你的魔裝。」

「……唔。」

「不過，我無法決定新的魔裝是什麼，要變成什麼樣子，全都要由你決定。」

「爲什麼……」

「嗯？」

「您爲什麼……願意爲我做到這種地步……？」

我緩慢但順利地進行着作業，但突然間，停滯了。

我並沒有失敗，這是蘇菲本身的問題。

大家會一直幫助蘇菲。

「蘇菲……什麼也報答不了……」

我小心翼翼、謹慎地將魔裝重新改造，它宛如一層又一層的殼，又像是被複雜鎖鏈五花大綁，還像是被無數尖刺刺穿——

「不要緊。啊，不過，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很希望你再幫我按摩。」

就算萬一、億分之一失敗，到時候只要將謊言化爲真實即可。

我已經無法想象沒有那場按摩的人生了。如果她不定期幫我按摩，我大概會發瘋吧。

「就算變成不好的魔裝，也只要重新來過就好。不管幾次，我都會陪着你。」

她可以創造全新的自己，以及全新的魔裝。

魔裝真的會如她所願嗎？如果又創造出如此醜陋的魔裝——我知道蘇菲心中仍有些許猶豫。顯現魔裝這件事，已經成了她的心靈創傷。

這東西對她來說，就是詛咒。

「大家都會陪着蘇菲。」

我面不改色，露出笑容，想讓她安心。

「……是……我一定會……！」

「那麼，我要開始了。」

啊啊……蘇菲就是如此痛苦、煎熬、絕望，才誕生出這件魔裝。

只要跨越一次、只要跨越一次心理障礙，之後就會變得輕鬆許多。我原本也害怕米娜，現在卻成了好朋友。

我吐出一口氣，發動《變革者》。

我這個男人可是整整七年都放着妹妹不管。

蘇菲緊緊閉上雙眼，將身體交給我。

「再說，你已經知道愛是什麼了吧？那就沒問題了。愛所誕生的魔裝不會讓你和周遭的人痛苦。」

我集中精神，操作《變革者》。這是我第一次使用《變革者》，它卻回應着我，讓我隨心所欲地發揮力量。

不過，我現在有諾艾兒的協助。

再一步、再一步，蘇菲的魔裝就能完全脫胎換骨，但對魔裝的恐懼卻阻止了她。

接下來，就看她想怎麼做。

然後，謊言中混入些許真實，會更有效果。

換作是我，肯定無法承受。蘇菲至今仍被這件魔裝摺磨着。

不過，不要緊的。我絕對會成功。

既然如此，那就沒問題了。我將瑪那注入《變革者》，宛如夕陽般的光芒變得更強，蘇菲的詛咒解除了。

她的發言宛如危險的宗教，她繼續說：

來吧，抬頭挺胸，向過去的自己道別吧。

蘇菲的眼中再次落下豆大的淚珠。

「大概和艾爾一樣吧。因爲我喜歡你，而且你和我妹妹很像，我沒辦法放着你不管。」

手環發出的夕陽般光芒，將蘇菲包覆住，她在我體內顯現魔裝時的感情和心靈，都流進我的體內。

雖然蘇菲的魔裝比我的小很多，但即使是我也能跨越心理障礙。所以，她比我強大許多，應該只要稍微推她一把就行了。

「相信學長吧。」

《變革者》發出耀眼的光芒，然後——蘇菲的魔裝脫胎換骨。

唯獨這一點，我無能爲力。這是蘇菲必須自己跨越的問題。

菲歐娜不知何時清醒，她坐起身，對蘇菲說。

其實，魔裝只能重新創造一次。我因爲是污屬性的卑鄙小人，所以爲了鼓勵蘇菲，能面不改色地說謊。

菲歐娜揚起溫柔的笑容，這麼說道。我深知她的「愛」，心情有些複雜，但蘇菲似乎受到她的鼓勵，不再猶豫。她的眼中不再有遲疑，身體也不再顫抖。

所以我對蘇菲說道：

魔裝與使用者的靈魂緊密相連。我爲了不讓蘇菲感到不安，才刻意不提，但要是失敗的話，可能會害她的心靈崩壞。

不過，嗯，這件事結束後，我就寫封信給她吧。向她道歉。

光憑我一個人，肯定無法做到這種事，瑪那應該也不夠。

我將魔裝重新構築成蘇菲期望的形狀，讓她能夠享受幸福。

她應該很害怕吧。仔細一看，她的身體正微微顫抖着。

「蘇菲，不用擔心。」

從蘇菲的願望中，我知道她絕對能創造出很棒的魔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