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0 無法違抗的命運⑧
《我是萬事屋的店員,老實說我想辭職了》 · 高葉 · 5174 字
「嗯……」
人的叫聲、爆炸聲、建築物崩塌的聲音、武器與武器互相碰撞的尖銳金屬聲。
我感受着茂盛的草皮觸感,微微睜開眼睛。
這裏是……
我邊想邊坐起身,環顧四周。上方似乎崩塌了,附近散落着瓦礫,但周圍被高牆包圍,勉強維持着建築物的功能。然後,沒有被崩塌的瓦礫掩埋,插在地上的純白直劍。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在友劍之塔裏。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用手按着頭,瞬間這麼思考,接着猛然抬起頭。
『魔王』……!
然後,我在圓形鬥技場的記憶甦醒,慌忙站起身。
「嗚……」
同時,視野搖晃,身體竄過一陣劇痛。
不過——
「爲什麼……」
我明明被那樣痛毆,被打飛到遙遠的彼方,卻沒有明顯的外傷,身體也能正常活動。
我完全想不起來發生了什麼事,自己纔會來到這裏,爲什麼傷勢會痊癒。
不過,這樣正好。
我這麼心想,望着雙手手掌,握緊拳頭,打算靠近勇者之劍——卻不禁停下腳步。
「欸,艾咪……?」
爲什麼我沒有馬上注意到呢?艾咪就倒臥在附近。
正因爲如此,艾咪纔會在覺得自己過於不捨的同時,仍選擇留在友劍之國,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得到向諾伊爾道歉的機會。
◇
而且那個東西確實把諾伊爾當成目標,他似乎也知道這件事。
他說的話非常正確,諾伊爾也覺得他會對自己感到厭煩很正常,對此感到後悔。但如果是這樣,他應該早就會對自己說同樣的話了。因爲自己一直給他添了許多麻煩。
抵達友劍之國——諾伊爾觸碰勇者之劍後,雖然看起來好像有什麼煩惱,但隔天就像變了個人似地開始疏遠自己。
所以纔會這樣。
真的是既自私又愚蠢至極。
他怕麻煩又缺乏幹勁,還有些任性,沒什麼出息和責任感,做事隨便又容易上當,真心喜愛釣魚,和女性之間的關係相當不檢點,是個好好先生,很溫柔,明明很弱卻又很強,對自己的評價太低……即使自己處境艱難,他還是會心痛地爲自己着想……艾咪想幫助這個其實很糟糕的人。
如果那傢伙的目標是諾伊爾,而且它控制的是光樹・梅洛傑的身體,那它的目的是奪取諾伊爾的身體。既然如此,諾伊爾應該還沒被殺。
肯定是因爲情況不同了。
不只競技場,身上配戴漆黑飾品的人們正無情地訴諸暴力,極盡破壞之能事。不僅如此,都市周圍升起了烏黑的狼煙,失去結界的都市湧入了大批的不法之徒。
那個不管怎麼看都不是光樹・梅洛傑閣下。那個開心地看着諾伊爾的,是並非光樹的某種存在。
自己到底把諾伊爾・亞連斯這個人看得多淺薄啊?
她至今爲止都因爲打擊過大而沒有察覺,仔細想想,諾伊爾的變化實在過於突然。
然而,她還是不小心知道了。
她不小心發現了。
她毫不猶豫地迅速寫下這段話好幾次,然後將《夢物語》抱在胸前,一邊躲躲藏藏,一邊獨自一人快速地離開競技場。然而,此時都市已經完全化爲地獄。
用不適合他的冷淡表情、冷淡話語,關心着自己的安危。
但就算是這樣的自己,只要能夠稍微幫上他的忙——
艾咪埋頭奔跑。以她的能力,只要慎重行動,說不定能獨自逃出都市。但她還是冒着危險不斷奔跑。
諾伊爾、先生……
不是爲了腦海中的理想英雄,而是爲了拯救諾伊爾・亞連斯。
諾伊爾敗給「魔王」,被擊飛出競技場後,艾咪・弗蘭也有所行動。
只是身爲艾咪・芙蘭,想成爲諾伊爾・亞連斯這個人的支柱。她就是這麼想的。
不是因爲他是自己心目中的英雄,也不是因爲她是女主角。
「啊……」
總之,不能讓那傢伙稱心如意。
——艾咪・芙蘭在抵抗光樹・梅洛傑的魔裝。
不挺身面對也沒關係,逃跑也沒關係。
——艾咪・弗蘭能夠不被敵人發現,抵達諾伊爾・亞連斯的身邊。
所以諾伊爾纔會爲了不讓自己被捲進去而疏遠她。
在周遭有許多人開始暴動,慘叫與怒吼四起、人們四處逃竄的狀況下,艾咪半反射性地發動《夢物語》,並寫下以下內容。
月夜突然覆蓋四周,身體變得沉重,她一邊流汗一邊無數次地編織《夢物語》。
她一心只想着要幫助諾伊爾。
爲什麼沒有察覺到呢?
諾伊爾爲了保護她,刻意說了傷人的話疏遠她。
他碰觸了勇者的劍,和過去的兩人說過話——所以知道了那個的存在吧。
逐漸崩毀的建築物、不像人類的悽慘悲鳴、在熊熊烈焰中飛濺的血液。
然後,當身體稍微變得輕盈後,她再次奔跑。
明明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他卻顧慮着不斷給他添麻煩的、愚蠢的自己。
就想爲他做點什麼。
爲什麼是這個時候?
目睹過於非現實的恐怖光景,艾咪一瞬間感到膽怯——隨即甩了甩頭拔腿狂奔。她朝諾伊爾被擊飛的方向跑去,躲躲藏藏地穿越戰場,拼命地奔跑。
拼命地跑着——終於發現了那個身影。
她之所以會抱持這種感情,並不是爲了向諾伊爾贖罪。她確實因爲自己做了多餘的事情,覺得是自己害諾伊爾被捲入這種事而感到愧疚。她希望得到諾伊爾的原諒,也想好好地向他謝罪。
——她身負相當嚴重的傷勢。
諾伊爾在地上爬行,拖着遍體鱗傷的身體。她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意識。不過,即使如此,他仍朝着某個地方前進。
諾伊爾所在的位置幾乎接近都市的邊緣,但他似乎正朝着都市中心前進。
然而——有個男人站在那裏,就像是在俯視着他一樣。
那是戴着漆黑項圈的——獸人族男人。
「諾伊爾先生!!」
艾咪感到焦躁,一邊跑向諾伊爾一邊大喊。仔細想想,身受那種重傷的他至今爲止都平安無事反而纔不自然。雖然以那東西爲目的的話,他應該不會被殺,但被抓到也不奇怪。能夠爬到這裏可以說是奇蹟。
所以爲了不白費這個奇蹟,她一邊打開《夢物語》一邊拼命地大喊。這是爲了吸引那個男人的注意力。
她不知道該寫些什麼才能脫離這個險境。腦袋無法順利運轉,只能拼盡全力。
男人轉向艾咪的方向。然後——放聲大喊。
「呼、賽洛!」
「咦?」
在她睜大雙眼的瞬間,一陣風吹過——背後飛濺出鮮血。艾咪回過頭,映入眼簾的是獸人族男子正在砍殺另一名男子的身影。
「……咕、啊……」
獸人族男子身上濺滿鮮血,他像是在忍耐劇烈頭痛一般把手靠在頭上,發出痛苦的聲音。艾咪重新定眼一看,發現她曾見過這名男子。
灰色整齊的毛髮與五官,他是狼獸人族。
是在預賽時與諾伊爾起爭執的——
「奇尓斯・海恩……」
聽到艾咪的低語,奇尓斯表情扭曲地回頭。
「……後、後方……危險……」
他用佈滿血絲的雙眼,像是在抵抗什麼一般地擠出聲音。
接着將諾伊爾從背上卸下並讓他平躺後,艾咪翻開《夢物語》。
艾咪究竟在《夢物語》上寫下了多少關於諾伊爾・亞連斯的文章?頁數有一半以上都是關於他。而其中大半都是諾伊爾成爲英雄,與自己結婚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
灰色的毛皮被血沾溼,不知是否受到火魔法攻擊,半邊身體焦黑。身上插着數支箭矢,手持的劍連同手臂一起折斷。
「諾伊爾先生!諾伊爾先生!」
這些內容無法取消。
「是,可是……爲什麼你會……」
這個狀況,四周的敵人不自然地少,還有幫助自己的奇尓斯。艾咪察覺到他之所以會待在諾伊爾身旁,是因爲他一直都在保護諾伊爾。
判斷沒有時間停下腳步的她做出苦澀的決定,將奇爾斯留在原地,推開友劍之塔的門。接着她立刻關上門,帶着諾伊爾前往勇者之劍。他的目的應該是勇者之劍纔對。
「……謝謝你,我們走吧。」
「呀!」
「拜託……!」
艾咪先是緊握雙手閉上眼睛,接着開始在《夢物語》上寫下一段文章。
見到他與諾伊爾,艾咪驚訝地睜大雙眼。
「朋友……是、好的……很強……」
語畢,她向奇尓斯道謝,再次跑向都市。
聽到這句話,艾咪皺起眉頭。諾伊爾果然想要那把劍。
只凝視前方的她沒有發現。
「他是……你……的……朋友……嗎?」
《夢物語》頂多只能算是提高概率的魔裝。就算寫上這段文章,諾伊爾也不可能立刻痊癒並清醒。
然而,至今爲止所寫下的一切文章都確實提高了那個可能性——只要累積得愈多,就愈有可能引發奇蹟。
焦急思考的她突然抬起頭,暫時放開勇者之劍。
「別擔、心……我來、保護……」
就這樣,拼了命奔跑的她終於抵達了那裏——如同折斷般半毀的友劍之塔。
「難道說……是你保護了她嗎?」
氣喘吁吁、汗流浹背的艾咪回過頭後啞口無言。
奇尓斯邊說邊舉起兩把劍,跳了起來——接着在空中同時斬殺兩名朝諾伊爾而來的男子後着地。艾咪沒有繼續說下去,看了一眼倒在地上諾伊爾悽慘的模樣後便背起他。諾伊爾雖然有動作,但看起來不像是有意識。
不用說,奇尓斯與諾伊爾的關係絕對稱不上友好,兩人曾因與米娜・卡拉特的婚約起爭執。雖然說諾伊爾現在是凱・魯梅思的外表,但只要是獸人族,就能靠氣味察覺到兩人是同一人物。
以前艾咪曾這麼說過。
——爲什麼《夢物語》對諾伊爾先生沒什麼效果呢——
艾咪抓起他的手握上勇者之劍,但毫無反應。看來他應該完全失去意識了。
艾咪輕搖背上諾伊爾的身體呼喚他。然而,諾伊爾卻毫無動靜。
發現到奇爾斯——身負重傷。
即使——心靈差點遭到支配。
「……米娜……是……朋友……而且……他……也是……」
——諾伊爾・亞連斯的傷勢痊癒,清醒過來。
「對不起……!」
「不過……是……朋友……我……」
「哈啊、哈啊……海恩大——」
「我……不允、許……那傢伙……」
雖然斷斷續續,但她知道吉爾吉斯在說什麼。他是爲了不讓米娜悲傷,以及將諾伊爾視爲朋友,纔會保護他。
不僅如此,敵人不只從後方來襲,艾咪視線所及的範圍內都有敵人聚集。恐怕整個周圍都朝這裏逼近。如果他們的目的是諾伊爾,那自己等人被盯上也是必然。
「啊啊,該怎麼辦……」
《夢物語》的效果在抵達諾伊爾身邊時結束,艾咪不停跑着,身穿漆黑裝飾品的人們不停朝她襲來。然而,奇尓斯陪在她身邊,一一砍倒來襲的敵人。看到飛舞的瓦礫碎片、肉塊、擦過皮膚的武器與魔法,艾咪忍不住大叫。即使沐浴在鮮血中感到害怕,她依然相信奇尓斯,只看着前方,絕不停下腳步。
艾咪聽到這句話一度皺起眉頭,但馬上就理解到那並非指諾伊爾,而是支配光樹的某種東西。
她一直感到疑惑。
「……諾伊爾先生大概是想前往友劍之塔。能請你幫忙他嗎?」
「你、嘔吐……我、也……能撐……多久……」
理由其實相當單純。
因爲對艾咪來說,諾伊爾・亞連斯是她腦中的理想存在。由於對象模糊不清,所以《夢物語》的效果也變得不明確,幾乎無法影響到他。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姓名都相同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最重要的並非姓名,而是艾咪想對誰使用《夢物語》的力量。
不實際存在的人無法成爲對象。對諾伊爾・亞連斯產生的效果,就因爲對象不明確而一直處於懸而未決的狀態。
然而現在,艾咪清楚地注視着那個人,對象因此鎖定,《夢物語》得以發揮其真正的價值。
一個不小心甚至足以扭曲世界的超常力量,透過多重疊加化爲無法抵抗的命運,不允許諾伊爾・亞連斯的悲慘結局,將他導向與艾咪・弗蘭的幸福未來的可能性。
然而——過於強大的願望需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咦……?」
「吸血羽」還停在半空中,艾咪持筆的那隻手指卻被看不見的力量「啪」地折斷。
「嗚……啊啊……!」
突如其來的劇痛讓艾咪大叫,手中的「吸血羽」也隨之落下。
「什麼……啊啊啊啊啊啊!」
接着,艾咪的左臂扭曲、骨頭碎裂,她因《夢物語》掉落地面而淚流滿面,倒臥在地。艾咪痛苦地試圖壓住左臂,但右手手指全數折斷,指甲也盡數彈飛。
「嗚嘔……咳咳……」
艾咪因劇痛而嘔吐,但她仍理解到發生了何事。這原本就是一把需獻上鮮血的魔裝,雖然因爲「吸血羽」而忘記了,但使用這把魔裝時,傷害自己是使用條件之一。
艾咪現在重新正確地理解到自身的魔裝。
〈成果需支付代價〉。
使用者所受的傷將足以扭轉巨大的命運。
……那又……怎樣!
但是,沒錯,這個魔裝——「夢物語」是——
艾咪以眼神讚頌強烈的決心,大聲吶喊,再次將「吸血羽」銜在嘴裏。同時,她的腳趾被扭彎。
「嗯嗯嗯!啊!」
即使文章只寫到一半,他的傷勢仍逐漸復原。與剛纔不忍卒睹的狀態相比,現在傷口正以驚人的速度癒合。
因爲艾咪狠狠地耍弄他,給他添了麻煩,傷害了他——才總算能打從心底期望他的幸福。
肋骨骨折,鎖骨碎裂,身體各處的皮膚裂開。儘管如此,艾咪仍流着淚,即使痙攣也繼續書寫文字——相信着快樂結局。
在創造這個魔裝時,自己許下了什麼願望呢?
「這是……爲了編織幸福故事的力量!」
「嗯嗯……呼……!」
接着,「吸血羽」從寫完簡短文章的艾咪口中輕輕掉落,掉在《夢物語》之上。
這個事實,給予她面對痛苦的勇氣。
同時因膝蓋碎裂、難以忍受痛楚而發出叫聲的艾咪再次讓「吸血羽」掉落地面。
不過這次「吸血羽」沒有掉落。艾咪爬向「夢語」,從口中漏出顫抖的氣息,同時以拙劣的文字寫下剩餘的文章。
不知不覺間,自己滿腦子只想着滿足自己的慾望,甚至忘了這件事。
假如這是爲了抵達快樂結局所需的代價,要艾咪支付多少都行。
艾咪閉上眼睛,大大地吐了口氣。
雖然文章尚未完成,但試圖書寫文章的意志似乎化爲一股不可視的力量襲向艾咪。艾咪氣若游絲地看向諾伊爾。
同時,她失去了意識——諾伊爾・亞連斯甦醒過來。
……治好了。
艾咪咬緊牙關,爬向掉落地面的「吸血羽」並含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