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1 搭檔

米莉絲・阿爾巴爾瑪是從何時開始對諾伊爾・亞連斯抱有戀慕之情呢？

想當然耳，從相遇的瞬間就對他懷有好意與莫大的興趣，但起初應該並非戀愛之情。

「咦？妾身認爲只要把釣具退貨，你的問題就能解決……」

真是個奇怪的男人……

看着眼前一臉散漫的男人，米莉絲如此心想。

首先，他的瑪那流動很詭異。

他的瑪那很不安定，就像是硬是整理好雜亂不堪的瑪那。明明沒有特別做些什麼，瑪那的流動卻不固定，似乎總是在消耗與恢復。而流動的瑪那量，實在無法讓人認爲是對身體來說足夠的量。

這是怎麼回事……？

不過，本人看起來並不特別在意，而是彷彿理所當然般地泰然自若。

明明明顯不自然。

這樣要行動也很不方便吧？

不如說，爲何他還能行動？米莉絲無法理解，所以才更感興趣。

應該總是身體沉重、倦怠纔對。

簡單來說，就是處於經常陷入瑪那嚴重不足，而且持續受到某種阻礙的狀態。

人從出生時瑪那的總量就已經決定，肉體也成了相應的容器。然而，無論怎麼觀察，瑪那相對於容器都太少了，而且太不規則。

搞不懂……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在對話的過程中，米莉絲更加覺得這個男人難以理解。

他居然說自己能使用好幾個魔裝。

這不可能。

凡人族能使用的魔裝只有一兩個。

最重要的是，她已經興奮到不行。

只是至今爲止都沒有這種環境吧。

只是正常生活就能讓瑪那更加穩定，想必他對自己的瑪那是多麼敏銳。恐怕從本人的角度來看，就和自然地擺出更輕鬆的姿勢一樣。而這個行爲成了習慣，讓他根本不會意識到這件事。

瑪那原本就已經夠混亂了，當然不適合做激烈運動。

從這天起，男人——諾伊爾便過着再也無法逃避的人生。

不可能……這是何等才能啊。

也就是說，這個男人是在無意識下做到的。

「味道還不差，接下來我會給你超越魔導學園的指導。」

然而，諾伊爾弱得要命，根本陪她玩不起。

◇

不知道有多久沒有覺得光是對話就很有趣了。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選項。

「噗哦!? 」

「你都翹課嗎？」

米莉絲爲了怕他逃跑，還整晚監視，結果他真的只是很正常地入睡。

跟昨天比起來……雖然只有一點點，瑪那的混亂狀況稍微穩定了。

她毫不猶豫地決定欺騙男人，讓他留在自己身邊。

……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咦？這個嘛……算是吧。」

嗯……是因爲至今爲止的瑪那都太少了，而且使用方式不當，所以纔會立刻筋疲力盡嗎……？

魔導學園應該會常備瑪那瓶，他所處的環境遠比其他人還要來得有利。

即使如此，他仍持續成長。

米莉絲的興趣越來越深。雖然她原本就沒有打算放走他，但和這個奇妙的男人在一起，她更加確信不會無聊。

◇

然而既然他用「好幾個」這種說法，就表示他能顯現的數量在那之上吧。

總之，她想觀察他。

不過——

諾伊爾的瑪那即將枯竭，光看瑪那的流動可說是急速成長。

沒有被其他人隨便亂來的純白畫布，讓米莉絲的心雀躍不已。

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果然比剛纔還要穩定了。

「唔……？不過你不是魔導學園畢業的嗎？」

不過，只要使用瑪那就會急速成長，就表示只要持續使用瑪那，實力就會立刻變強。

「不，我辦不到……」

真是驚人的成長速度。

米莉絲眯起眼睛看着這個親手捨棄成長機會的男人，不發一語地將瑪那瓶塞進他嘴裏。

「都在釣魚呢。」

世界是如此鮮明。

「這還只是暖身運動哦。」

米莉絲故作平靜，向起牀的男人打招呼，同時仔細觀察他的模樣。

米莉絲雙手抱胸，俯視着仰躺在地上眼神空洞的諾伊爾，心中如此心想。

然而，男人應該什麼也沒做纔對。只是很正常地和自己用餐，很正常地睡得很香甜。

如果經常調整混亂的瑪那，那也無可厚非。或許他一直極力避免使用瑪那。不，是因爲就算想用也會立刻枯竭，所以無法盡情使用。

代價就是……這種瑪那的不足與不規則嗎？

隔天，米莉絲更加驚愕。

米莉絲再次努力佯裝平靜，將『契約書』遞到男人面前。

僱用諾伊爾後，米莉絲立刻在『我的箱庭』陪他玩了一下。

嘴巴被塞住、被迫喝下瑪那瓶的諾伊爾終於放棄抵抗，安分了下來。米莉絲見狀，將空空如也的瑪那瓶從他嘴上拿開。

首先得讓他習慣這個味道纔行，雖然我自己永遠都沒辦法習慣。

米莉絲原本以爲這會成爲第一道阻礙，沒想到諾伊爾一臉平靜地擦着嘴站了起來。

「剛剛……那是什麼……？」

「是瑪那瓶。」

「啊啊……剛剛那個就是……總覺得……」

「怎麼？」

「有草坪的味道……」

米莉絲不懂他的意思。

嗯……味覺可能也變得有些奇怪了呢。沒有自覺且原因不明的瑪那不足，導致身體沒辦法正常成長嗎？仔細想想，若是營養幾乎都必須用來恢復瑪那，肉體的營養當然會不足。照理來說，他應該會長得更高，身體也更健壯纔對吧？

「店長……？」

「嗯？」

米莉絲手抵着下巴思考時，諾伊爾一臉詫異地看着她。

看到他的模樣，米莉絲心想這樣也不錯。

畢竟他似乎喜歡這種程度的大小。

肉體或許已經停止成長，不過今後至少讓他喫些豪華的餐點，讓臉色稍微好看一點吧。

等他再長點肉，外表一定會更符合自己的喜好。

「諾伊爾，你今天晚餐想喫什麼？」

「咦……不是由我來做嗎？」

「嗯。」

「是人類。」

「不管我說多少次，你都不會有休假。」

◇

「咦……」

「看得見瑪那的破綻？」

在那之後過了一段時間，諾伊爾已經能正常行動時，米莉絲告訴他瑪那的破綻存在。

「……您說可以用治癒之力破壞它？」

諾伊爾邊說邊緩緩抬起頭，看着自己的右肩，然後閉上眼睛。

「嗯，正確來說，妾身看得見瑪那。」

米莉絲邊說邊拉諾伊爾的手讓他起身，接着稍微拉開距離。

「你的腦袋沒問題吧？」

米莉絲正要伸手去碰《守護者》其中一面盾牌時，諾伊爾看準時機似地這麼說道。但米莉絲毫不在意地碰觸盾牌。

諾伊爾再次低下頭，米莉絲用手指輕戳他的右肩。

「我會證明給你看，發動魔裝吧。」

「是……那個，休假呢？」

「如果你說謊，我就要休假一個星期。」

爲什麼還不放棄？

「你這傢伙還真自得其樂啊。」

「你想昏倒嗎？」

「咦……好麻煩。」

看着諾伊爾懇求的眼神，米莉絲如此心想。

「這應該是我這個做菜的人問的問題吧……」

他毫無抵抗地接受已經變成日常光景的餵食，喝完起身。

他露出得意的笑容——雖然本人認爲很酷——然後盾牌消失，他一臉錯愕地瞪大眼睛。

「你真的是怪物啊！！討厭！！」

「怎麼可能給你。」

「我比較喜歡……」

接着，他突然雙腿一軟跪坐在地，用拳頭狠狠敲打地面。

米莉絲當然沒有真的要打他，但看到她笑着舉起拳頭，諾伊爾瞬間發動了《守護者》。

「這樣你就知道了吧？我可沒有說謊。」

「我做就是了。」

「嗯，如此一來，就能讓他在無法抵抗的狀態下失去戰鬥能力。」

「我只發現沒有休假。」

「你有發現這裏有個破洞嗎？」

今天也躺在『我的箱庭』裏的諾伊爾用懷疑的眼神看着她。米莉絲笑着把瑪那瓶塞進他嘴裏。

這個時候，儘管動作還很僵硬，他已經可以操控所有的盾牌了。使用魔力瓶反覆練習果然效果卓越。

米莉絲蹲在坐着的諾伊爾面前，聽到這失禮至極的問題，仍以笑容回應。他不禁眯起眼睛。

「哈哈！休假一個星期！」

「你是怪物嗎？」

米莉絲在淚流滿面的諾伊爾身旁蹲下。

諾伊爾看着笑着點頭的米莉絲，無奈地垂下肩膀。

「正常無比。」

「要我揍到你昏倒嗎？」

「那麼，就用這個吧。」

「嗯……？」

「這裏啦，這裏。」

米莉絲用手指着說，諾伊爾睜開眼睛。

「啊啊……經你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有哪裏不太對勁……又好像沒有……」

唔，果然還是看不出來嗎？

米莉絲這麼心想，準備將手收回來——

「不過，不是那裏，是這邊吧？」

聽到這句話，米莉絲驚訝地瞪大雙眼看着他指着稍微偏離自己手指的位置。

「……唔……嗯……其實是那裏沒錯。」

「你爲什麼要說謊？」

諾伊爾冷冷地看着米莉絲，米莉絲拼命隱藏內心的動搖與興奮。

米莉絲原本只是期待他能指出大致的位置，沒想到他只是稍微動了下脖子，就正確指出連位置偏離之處。

就連如今被稱爲英雄的母親，也只能說出「預測」兩字，諾伊爾卻能完美地感覺出來。

他憑感覺就找出來了。

有趣……你真是個有趣的男人啊，諾伊爾。

「爲什麼你要說謊呢？」

諾伊爾一臉不爽地看向說不出話的米莉絲，再次開口問道。

◇

在那之後，轉眼間過了半年。在米莉絲連日不間斷的遊戲（斯巴達教育）下，諾伊爾有了驚人的成長。

然而，「契約書」的期限也同時步步逼近，令米莉絲感到焦慮。

這半年，自己過得十分充實，但對方又是怎麼想的呢？

「我不希望你……露出那種表情……」

就是這個瞬間——米莉絲・阿爾巴爾瑪以異性的身份，開始受到諾伊爾吸引。

「呼……咦……？」

看到他神清氣爽地離去，自己會有什麼感覺？

就在這個時候，諾伊爾發高燒臥病不起。

她的心臟跳得跟剛纔不同，噗通噗通地，聲音逐漸變大，感覺十分溫暖。

她突然害怕起來。

「……我當然想辭職啊……」

不想放手，也不打算放手。

……看來他的免疫力也比人類還差。

「那麼，妾身可以挽留你嗎？」

「我並不……討厭米莉絲……」

聽到這個不坦率的男人說出如此坦率的話——她的世界變得更加鮮豔。

瑪那太少的確容易生病。要是不控制，讓瑪那隨時處於混亂狀態就更不用說了。

相處方式無法輕易改變。

「……！」

……當然不好。

米莉絲髮現，如果諾伊爾真的想辭職，她沒辦法阻止他。

然後——

米莉絲坐在牀邊的椅子上，看着在牀上發燒呻吟的他想這些事。

「可是……嗯……就是那個啦，那個……我並不……討厭你哦……」

老實說，她玩得太開心了，常常把諾伊爾耍得團團轉。總是露出打從心底厭惡表情的諾伊爾，或許會輕易離去。

米莉絲並不聰明。

米莉絲原本低着頭，但聽到這句不得要領的話後，她立刻抬起頭來。

諾伊爾的腦袋大概不太靈光，連他自己似乎都搞不太清楚自己在說什麼。

「即使如此，你仍希望妾身追上去嗎？」

「……我、會逃走……」

「所以……就是那個……嗯……」

就是這個瞬間。

米莉絲的嘴角、全身、內心——都在顫抖。

「汝想……離開這家店嗎？」

她自己最討厭被束縛了。

「……這並不矛盾。」

「……但是，你不是想辭職嗎？」

可是如果諾伊爾露出那種態度，自己該如何是好？

她忍不住問。

強迫他接受這樣的自己真的好嗎？

米莉絲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無可奈何的恐懼以及胸口的痛楚，讓她握緊了擺在膝上顫抖的手。

而且她認爲，他十之八九會離開自己身邊。

儘管如此，他還是清楚地這麼說了。

要將他留下並非難事——但若他真心想避開自己，屆時自己會作何感受？

只能以最原始的方式對待他。

「諾伊爾啊。」

諾伊爾似乎意識有些朦朧，他以彷彿看着遠方的眼神凝視米莉絲後，又將視線移回仰望着天花板。

「……欸，好可怕……跟蹤狂……」

「無所謂嗎？」

「……算了，隨便你……」

原本閉着眼睛的諾伊爾，一臉厭煩地睜開眼，再次看向米莉絲。

「你……在笑什麼……？」

他應該早就忘記現在發生的事了。畢竟他根本沒有深入思考過自己在說什麼。

「不過……這樣也好……」

諾伊爾這麼說完，表情稍微放鬆下來，露出有些滿足的微笑，再次閉上了眼睛。

他大概沒有發現吧。對他來說，這只是無關緊要的對話。

然而，米莉絲——卻哭了。

她帶着滿面的笑容，感受着胸口滿溢而出的喜悅與溫暖。

◇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要拒絕我？」

我一邊在圓池垂釣，一邊對在身後不斷追問的『雅絲特爾』感到厭煩。

這個圓池周遭是我最後的聖域。其他地方早已被黑暗吞噬，『雅絲特爾』似乎也無法繼續靠近我。

這就是釣魚的力量。

不是嗎？

老實說，我也這麼認爲。

「所以，我什麼都沒做。」

我沒有回頭，嘆了一口氣，回答『雅絲特爾』。

「你很難過吧，很痛苦吧？快點接受我吧。」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雅絲特爾』——沒有心。

「沒關係吧？夥伴就是夥伴啊？」

「因爲你不願意幫助我。我們明明是夥伴。」

「哦？」

那就是她果然是『神具』。

你不需要做那種事。

「因爲就算消滅瑪那，也沒有意義了。」

不，至少你媽媽沒有希望你這麼做。你爸爸也只是因爲無法承受悲傷，稍微做錯了一點事而已。你對他們兩個人來說，絕對不是道具。

「不可以。」

雖然她似乎理解感情，但那只是因爲她花了漫長的時間，多次進入人類體內，以經驗的方式知道而已。

然後我只把頭轉向『雅絲特爾』的方向。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對他們來說，瑪那是奪走一切的可恨存在。

「我要阻止你。」

就在我思考着這些事的時候，釣竿的前端突然動了一下，我感覺到確切的手感。這是期待已久的咬餌。

用這種說話方式會有這種反應。

「可以吧？你也會在一起哦？我們是夥伴哦？」

『雅絲特爾』心中只有消除瑪那的使命，由於詛咒過於強大，所以不管她多麼瞭解感情，使命都會凌駕於感情之上，使她無法產生心。

不，是淺薄嗎？我開始搞不清楚了。果然是哲學嗎？

「你很着急嗎？」

你應該也到極限了。

「我說過很多次了，我不是你的夥伴。」

既然知道，那就別再說了。

在這種情況會有這種反應。

這是很深奧的哲學嗎？

唔……看來外面發生了什麼事。如果是這樣的話，差不多是時候了吧。老實說，我不知道自己能抑制『雅絲特爾』到什麼程度。大家沒事吧？

「……………………」

「所謂的夥伴，至少在我心中是指這樣的人。」

最壞的情況，如果有辦法告訴雷特，讓他知道已經不需要再顧慮我了——

「首先，我們幾乎是第一次見面。」

在魚兒充分上鉤後，我一口氣把大魚從圓池裏釣了上來。

「……消滅瑪那之後，你打算怎麼做？」

不，說詛咒太失禮了。

和她說話，我明白了一件事。

「嗯……聽你這麼一說，老實說我也開始搞不清楚了……」

做出這種表情會有這種反應。

「和你合而爲一，然後成爲新的生命。兩個生命。」

她只是觀察了大量的人數，收集了龐大的數據和模式，然後套用而已。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但是，已經夠了，『雅絲特爾』。

我用力舉起釣竿，一邊捲動捲線器，一邊對背後的『雅絲特爾』說道：

不過，就算說了也沒用。

這麼做的話這麼做的話這麼做的話。

「媽媽和爸爸，都是希望這樣才把我創造出來的。所以我必須這麼做。」

原來如此……那就是琉梅爾小姐留下的希望嗎？至少讓她的靈魂重新輪迴，下一次不要再孤單一人了。的確，那樣的話，『雅絲特爾』或許就能得到回報。新的生命或許就能歌頌幸福。

我這麼一說，她就沉默不語，我再次把目光轉向釣線的前端。

接着，我帶着酷酷的笑容，對抓着純白釣線、甩着純白大魚的店長說：

「——該工作了，店長。」

「…………你這笨蛋。」

我的搭檔露出泫然欲泣的笑容，喃喃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