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7 最後的談笑
《我是萬事屋的店員,老實說我想辭職了》 · 高葉 · 5292 字
「米娜。」
納克力和薄荷走到仍找不到感覺,獨自持續活動身體的米娜身邊。
「……幹嘛?」
她吐出一口氣,停下動作轉身面對雙親。
「我來當你的對手。」
納克力從腰間拔出細劍,將劍尖對準米娜,側身擺出架式。她再次輕輕吐出一口氣。
的確,有個對手在身邊更容易抓到感覺吧。米娜發動《黑爪》。
受到《六重奏》的影響,米娜的外觀和以前不同,除了手甲和靴子,全身都包覆着令人聯想到《獵人》的服裝。手甲和靴子帶着淡紫色的光芒。
明明方便活動,身體卻很沉重……感覺真奇妙。
她輕輕張開手又握緊,轉身面對納克力擺出架式。
「老實說,我有很多話想問爸爸媽媽,也有事情想告訴你們。」
「啊哈哈……」
米娜用銳利的語氣這麼說,薄荷傷腦筋地搔了搔臉頰。
關於他們一直和諾伊爾及雷特要好地待在身邊的事情。他們兩人過去和諾伊爾的父母,還有羅莉・赫爾賽特組隊行動的事情。
以及,他們完全沒告訴自己這些事情的事情。
米娜明白他們的苦衷,也能理解。
不過,能不能接受是別的問題。
雖然不是所有人,但周圍明明有人知道,卻只有自己被矇在鼓裏。只有應該是親生女兒的自己。
稍微跟她說一聲也不會怎樣吧?這樣簡直就像只有自己是笨小孩。
米娜會對雙親心懷不滿,也是情有可原。
米娜無法坦率地生氣。因爲那件事確實成了契機,但那並不是能夠容忍的行爲。
「……這麼貴重的東西,可以給我嗎?我先說,這可不能當作賠罪哦。」
「……這是什麼?」
大聲呼喚着那起事件的共犯者。
她聳了聳肩,卻突然想起某件事,再度以銳利的眼神看向父親。
接着,她深吸一口氣——
納克力的回答讓米娜再次抬起頭。
她吐了口氣,將手放在額頭上搖搖頭後站起身來。
那麼那天晚上的事也被知道了……!
「的確……!話是這麼說沒錯……!啊——真是的!!」
「沒有時間多說了,開始吧。」
而且仔細想想,這樣也不錯。
「阿納,你這樣是敷衍不過去的哦……」
「……米娜。」
「唔……可是,你們兩人的距離……」
「『空腳』,是羅莉創造的魔導具。」
看着兩人的互動,她確信的同時也感覺到自己的臉無可救藥地發燙。
「嗚……」
納克力果斷打斷米娜的話,讓薄荷失望地垂下肩膀。
她抱着複雜的心境,只感受到難以忍受的羞恥。
現在那種事情不重要。
「算了,沒差。」
「你真的什麼都知道呢……」
「有——!是我!」
現在只要做好該做的事情,做好非做不可的事情就好。
「咦,等等。」
「裝在腳底,用力踏地就能在空中踢擊。現在的米娜應該能熟練地使用。」
不只臉,米娜全身都變得通紅,嘴巴一開一闔地看着納克力,納克力見狀一度別過臉去,然後低下頭。
「真的很抱歉。」
然而——
「……我會反省。」
「……難道說,當時是你把諾伊爾送到我那裏——」
那是兩個用紅色金屬製成,約手掌大小的極薄圓環。她不知道那是什麼,皺起眉頭。
只要忍下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父親與他有所牽扯這種難以言喻的羞恥感,今後米娜就會變得更有利吧。
納克力露出尷尬的表情,薄荷輕輕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對吧?所以你干涉過頭了。要是知道父母對自己做出這種事,我也會想死哦?」
「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原本就打算找機會讓給你。雖然比不上諾伊爾,但確實可以成爲你的立足點和助力。」
米娜不禁慌張地接住,放在雙手上觀看。
他們跟諾伊爾的父母關係很好,納克力甚至被諾伊爾稱爲師父。米娜對這層關係有些意見,但對她來說這樣也方便。她跟諾伊爾接觸的機會將比其他人還多。從有事沒事就跟他在一起的父親口中,想必能聽到她所不知道的諾伊爾,請求幫助也能加深關係。
「不、不不不不是道歉就能了事的!你是笨蛋嗎!? 」
被面帶笑容的她這麼勸誡,納克力再次對女兒低頭。
「對不起……」
既然他們爲此願意幫忙,就忘掉不滿吧。
納克力對抱着頭蹲在地上的米娜出聲,從懷中取出某樣東西。然後在她微微抬頭的同時,將那東西扔給她。
救出諾伊爾之後再談就好。
「克萊斯——!!」
她用雙手抓了抓頭,當場蹲下。
庫萊司立刻擺好姿勢滑行登場。看到他出現後,米娜露出滿意的表情,將『空腳』裝在腳上,折響手骨。
「雖然姑且收到了你的道歉,但正好,我就把你們兩個一起痛扁一頓吧!」
「治療就交給我。」
薄荷不知何時已經站到女兒這邊,面帶笑容地顯現出《救贖之杖》,用雙手將它高高舉起。
兩個男人緩緩地對望。克萊斯一副搞砸了事情的模樣敲了敲額頭,納克力則緩緩地搖頭。
「太讓人火大了,你們倒是說句話啊!!」
米娜就這樣狠狠地朝兩人揍了下去。
◇
「嗚嘔……嗚……」
當衆人各自進行準備時,希雅菈仍獨自一人嘔吐着。提賽雅現在正努力讓身體適應,所以不在她身旁。希雅菈就這樣獨自蹲在平原上。
雖然肉體沒有任何問題,心情卻糟透了。
不過,只要是爲了拯救諾伊爾,這點程度的痛苦她根本不會抱怨。就算寄宿在自己體內的靈魂是她生理上無法接受的男性,只要能提升自己的力量,就算嘔心瀝血她也在所不惜。
等到順利救出諾伊爾之後,她會用兄妹間的親密接觸來淨化自己的身體。
就用洗澡來淨化吧。
想到這裏,希雅菈擦了擦嘴角,抬起頭來。
「嗚嘔嘔嘔……」
然後又吐了。
身體裏的某種東西彷彿在發出抗議般強烈脈動,讓她再次感到不快。
「真是的,你在幹嘛啊?」
就在這時,有人用傻眼的語氣對她說話,同時溫柔地將手放在她的背上。
這觸感讓希雅菈——
「我不會死的,不用擔心。」
他再次板起臉,然後輕笑一聲,在女兒身旁坐了下來。
然後,她接下來的話讓他微微睜大了眼睛。
「所以我就說沒問題啦。真是的,你把父親當成什麼了?」
「……沒興趣。」
「那樣就不是陌生人了。」
摸着她的背的格雷眯起眼睛、皺起眉頭。
「那是我想對你說的話。」
「……媽媽。」
「喂。」
「……等哥哥回來時,爸爸卻不在的話,他會傷心的。」
格雷愣了一會兒,然後突然露出微笑。有些悲傷,又有些高興。
「嗯,她真的很生氣。比我還要可怕哦。」
說完想說的話之後,她把視線移回地面。再度湧起一股嘔吐感。
又吐了。
「……不懂你的意思。」
格雷驚訝地睜大眼睛,希雅菈則目不轉睛地盯着他,開口說道:
「嗯?」
「……啊?」
「……你有空做這種事嗎?」
「……爸爸很弱。我會救哥哥。」
「……結婚就好了。」
「嗚嘔嘔嘔……」
格雷的表情變得嚴肅,停下了撫摸希雅菈的手。然後搔了搔臉頰。
「……你不用勉強自己。」
「喂。」
格雷聽到希雅菈的問題,再次眯起眼睛。
「離開哥哥之後,學到了。」
「喂。」
「我很感謝你生下了哥哥。所以,等事情結束之後你去結婚就好了。我跟哥哥辦聯合婚禮也行。不,還是不行。你們自己去弄。」
「……爸爸也——」
「那是我想問你的。」
「……我也不喜歡這樣。」
「總之,媽媽也在。雖然確實輸過一次,但你不用擔心。」
格雷輕笑一聲,用力地摸了摸她的頭。雖然希雅菈不太喜歡這樣,但她還是乖乖地接受了。
儘管嘴上這麼說,他還是沒有將手從女兒的背上移開。過了一會兒,格雷繼續輕撫着希雅菈的背,她再次擦了擦嘴角,緩緩抬起頭來。
「唉,這也難怪。對你來說,她跟陌生人沒什麼兩樣。」
「你再這樣我真的會哭哦?」
「我……」
「……雜魚。」
「學到什麼?」
「戀愛不需要退讓。進攻進攻再進攻,這纔是正確答案。給爸爸建議。」
「不……那傢伙是不會喫這一套啦……」
他苦笑着搔搔臉頰,希雅菈再度把視線轉向他,但那優柔寡斷的態度讓她覺得怎樣都無所謂了。
父親竟然是這麼窩囊的男人,果然是上了年紀嗎?自己不想變成這樣,她邊想邊忍住嘔吐感。
「……老實說,怎樣都無所謂。我還是沒興趣。」
「是嗎?好,我會考慮看看。」
格雷再次揉了揉她的頭,希雅菈因此到達極限。
「……我的、世界……只要有、哥哥和、姐姐,就夠了。」
「爸爸呢?」
「嗚嘔嘔嘔嘔嘔嘔……」
「不要挑在這種時候吐啊。」
格雷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持續拍着彷彿在回答問題般嘔吐着的女兒的背。
◇
「出發前往友劍之國前,諾伊爾在這裏舉辦了一場派對。不過大家馬上大鬧特鬧,把派對搞得亂七八糟的,真是一羣沒救的傢伙。」
米莉絲坐在『我的庭園』的沙灘上,眺望着海面輕聲笑着。芮雅及拉奇兩人沉默地坐在她的兩側,面帶微笑地注視着這對母女的互動。
『唔嗯,那可不行呢,派對就是要開心纔行。』
「對吧?不過現在回想起來,那還挺有趣的呢。」
米莉絲左手摸着腰間的勇者之劍,對米傑利歐及菲莉絲述說與諾伊爾之間的回憶。彷彿很開心、很愉悅,又有些驕傲似的。
她告訴雙親,自己過着多麼充實的日子。
「之後還舉辦了泳裝比賽呢。」
『不管怎樣分數都很低啊……』
不過米莉絲還是這麼問兩人。
她相信兩人一定能想起來。
「雖然他老是說想離開。」
『哎,那傢伙的確是很有出息的男人。雖然比不上吾,但吾能理解米莉絲爲何中意他。我們也見過一——』
『唔?』
『米莉絲真的很喜歡諾伊爾呢。』
『彷彿找到了渴求的東西般,感覺很契合呢。』
『下次輪到我們拯救那傢伙了。』
「嗯,裁判是諾伊爾。」
她知道他和諾伊爾不是同一個人。不過他們之間絕對存在着某種聯繫和羈絆,雖非同一人,卻又不是毫無關係。
「呵呵,就是說啊。」
「不是見過一次吧。」
『咦?』
沉默了一會兒後,米傑利歐和菲莉絲喃喃說道。
『唔……』
米莉絲和諾伊爾的相遇概率堪稱奇蹟,不過人們會將這種現象稱爲——
菲莉絲忍不住笑了出來,米莉絲笑着點頭。
『…………啊啊,對哦。』
——命運。
米莉絲抬頭望向天空伸出手。
「和諾伊爾在一起,我的世界便有了色彩。變得鮮豔、美麗,一切都閃耀生輝。讓我覺得這個原本無趣的世界看起來完全不一樣了。我絕對不會放手,諾伊爾——是我的。」
『……真是不坦率的傢伙。』
米莉絲打斷米澤利歐的話,兩人疑惑地反問。
兩人應該還沒完全恢復記憶吧。不過他們彷彿沉浸在回憶之中,懷念地娓娓訴說。
『泳裝比賽?』
兩人連得知自己的名字時都毫無頭緒。既然喪失了那麼多記憶,不記得他、想不起他也是沒辦法的事。
「若不是諾伊爾,妾身現在也不會在這裏了。」
『…………真是的……他最喜歡我們了。』
米莉絲無奈又得意地聳了聳肩,米傑利歐和菲莉絲都笑了。
『嗯,最後可以報答他拯救我們、與我們同在的恩情了。』
「父親啊,母親啊,你們不覺得似曾相識嗎?」
『真是傻瓜……不過——謝謝你。』
『所以第一次說話時纔會那麼自然啊。』
「就是說啊。不過諾伊爾生性害羞,尤其不肯對妾身坦率。這就是所謂的傲嬌吧。」
米傑利歐無可奈何似地露出笑容,菲莉絲則用滲入人心般的聲音如此低喃。
「我們家人身邊還有另一個人。」
靈魂必定會重新轉生,本質卻不會改變。既然如此,諾伊爾就是諾伊爾,同時也是他。
「可是諾伊爾只給妾身打了一分。不對,是兩分吧。」
『……這麼說起來……的確有這麼一個人呢……老是吵吵鬧鬧的。』
『……諾伊爾的胃還好嗎?』
她憐愛地凝視着從左手延伸而出的一道純白光芒,握起拳頭後再度放在勇者的劍上。
她閉上雙眼,再度睜開後露出微笑。
聽到父母的話,米莉絲瞬間皺起眉頭,眼神動搖。
芮雅與拉奇對她投以略帶顧慮的視線。
想說的話多得數不清。
今後也想和他們一起生活。
然而,她明白那是無法實現的事。
與『六重奏』不同,兩人的靈魂與勇者的劍連結在一起。不對,正因爲有劍,他們才能存在。
而勇者的劍在封印解除後,已經完成了使命。
『對不起,米莉絲。』
「沒關係,媽媽,無須煩惱。」
這是封印解除後才明白的事。兩人對此也無能爲力。而且,米莉絲——已經聽過太多次這句話了。
她後悔在事情變成這樣前,應該要更早再碰觸一次。不過,光是能感受到父母,再次與他們交談,她就心滿意足了。
現在米莉絲心中,只有對雙親的愛,以及對他們在最後借出力量的感謝。
「沒必要道歉。從以前開始,無論到哪都是如此。」
『…………我,真的好那個。』
『快哭了……』
兩人顫抖着聲音開玩笑,她輕聲笑了。即使經過實在太過短暫的重逢,離別時刻再度到來,米莉絲也不會流淚吧。她已經不需要悲傷的離別。
「唔?」
米莉絲突然回頭。
「……抱歉,打擾到你們了嗎?」
只見涅蕾絲露出有些歉疚的表情站在那裏。芮雅與拉奇悄悄站起身,離開米莉絲身旁,靜靜地走向平原。
「…………嗯,是啊。」
米莉絲看着在擦身而過時,什麼也沒說,顧慮到她的兩名龍人,同時開口問道:
距離與『魔王』交戰,已經剩不到一個小時了。
「……我想知道那孩子的狀況。」
即使碰觸到純白光芒,涅蕾絲也感受不到任何東西。然而,看見自己的手與米莉絲的手重疊在一起,她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下來。
「……真是可靠。」
「預言那種東西,在我和諾伊爾的羈絆前毫無意義。」
這是她醒來後不知道第幾次的確認了。每次一有狀況,涅蕾絲都會因爲同樣的理由跑來找米莉絲。
米莉絲輕笑一聲,站起來後向她招了招手。
果然是他母親啊……
涅蕾絲顫抖的聲音與虛弱的笑容,想必平時不會讓任何人看見吧。她用雙手緊緊地重新握住米莉絲的左手,祈禱似地將額頭抵在上面。
「不用擔心,諾伊爾沒事。他本人也跟你說過吧?他不會有事的。」
「不,沒關係。有什麼事?」
米莉絲看着涅蕾絲,再次微笑後,表情嚴肅了起來。
涅蕾絲先是閉上雙眼,走近後輕輕握住米莉絲伸出的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