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 無法違抗的命運

涅爾魔導學園的校長——歐姆海因・梅貝爾。

這位蓄着白髮與白鬍子，看似慈祥老爺爺的人，實際上地位相當崇高。

涅爾魔導學園是世界屈指可數的教育機構與研究機構，光是擔任校長，地位就相當崇高了。不僅如此，他還負責教育涅爾王族。

梅貝爾家原本就是歷史悠久的名門，代代擔任王家的家庭教師，經常培育優秀人才。我曾經問過菲歐娜，她是否有一天也會走上這條路。我直接問她「做這種事真的好嗎？」。

菲歐娜笑着回答「學長認爲我的幸福在哪裏呢？是學長，還是繼承權？」，我無言以對。我作夢也想不到，我的人生竟然有機會與這種選項並列。

最後，我害怕得不敢詢問答案，但梅貝爾家因爲我而陷入繼承人危機。菲歐娜這顆寶石掉進我這個水溝之中。我完全無法爲她辯解，全都是我的錯。

不過，魔人壽命很長，學園長也還很年輕，菲歐娜的父母也還在，她暫時可以隨心所欲地生活。話說回來，學園長似乎尊重菲歐娜的自由意志。他以前曾說過，他太疼愛菲歐娜這個第一個孫女，無法拒絕她的請求。我能夠理解他疼愛孫女的心情，但他根本就是個傻爺爺。每當提起菲歐娜，他的表情就會變得特別溫柔。

看到自己疼愛的孫女被男人壓制在地上，雖然不是被強迫，但學園長的心境究竟如何呢？我無從得知，也不想了解。

不過，就算他被痛毆到死，我也不會抱怨。

學園長平時個性溫和，卻和菲歐娜一樣情緒激動。不對，他沒有菲歐娜那麼誇張，但生氣時會大發雷霆。我曾經惹怒鮮少生氣的學園長，還被他揍過。不過，他只對一個人動過手，那就是我。

沒錯，他會生氣。

學園長也是人，當然會生氣。這次的事件明顯讓他生氣。

正因如此，我感到毛骨悚然。

我到現在還活着，還能喫飯，實在很詭異。

在那種狀況下，他爲什麼沒有責備我，只是溫柔地說「好了好了，把頭抬起來」？爲什麼招呼也打得馬馬虎虎，很普通地開始用餐？爲什麼菲歐娜明明在祖父面前，卻還是依偎在我身上，他卻什麼都沒說？爲什麼只是對我露出溫和的微笑？

太奇怪了吧。

看看這個狀況。

說得難聽一點，重要的孫女正在服侍我。雖然我沒有那個意思，但她正在服侍我。面對這種莫名其妙的男人，你應該有話要說纔對，爲什麼連一句吐槽都沒有？

拜託，生氣一下吧。

要是沒有正常的反應，我會疑神疑鬼。

「學長，麻煩你了。」

「菲歐娜……那是我的杯子。」

「輪流使用一個杯子，纔是正確的禮儀。」

「啊，好的。」

學園長愉快地舉起杯子，所以我也跟着舉杯，啜飲了一口酒。

剛好有兩根。

「哦，謝謝。」

算了，既然她也在場，學園長應該不會下毒……

「別說這些了。學長，請用。」

清爽的甜味從俐落的杯口竄入鼻腔，讓人聯想到水果的香氣。原來如此，這的確很好入口。

如果要被殺，應該會在廁所吧。

嗯……我理解這很豪華，但還是搞不懂。每一道料理都是我從未見過的食物。

學園長露出一如往常的柔和笑容，我再次望向矮桌上的料理。

「諾伊爾，你依然是個有趣的男人哪。」

「很好入口。」

「嗯，那麼，爲了慶祝我們與諾伊爾重逢，乾一杯吧。」

她輕輕離開我，用雙手拿着一個小瓶子。

我姑且用單手握住兩根棒子。

嗯，我不知道該怎麼用。

嗯，不對。

「啊！」

「別這麼緊張，盡情享用吧。」

我輕輕將兩根棒子放在矮桌上。

菲歐娜回到我身邊，不知爲何再次依偎着我，這麼告訴我。米？米嗎？我很少喫米，原來米可以做成酒啊。炎酒也是嗎？

騙人。

麻煩死了。

不，在那之前，我還有一個問題。刀叉在哪裏？我手邊只有兩根細長的棒子。這是什麼？是新的整人遊戲嗎……？

騙人。

「有叉子嗎？」

我姑且用雙手各握住一根。

話說回來，學園長剛剛也用過這根棒子。難道這是刀叉的替代品嗎……？

我詢問不知爲何靠在我身上的菲歐娜。學園長笑得開懷。

這裏一定有叉子。我可不會上當哦。就算說了也沒用，所以我不會說出口，但我可不會上當哦。

聽到我的發言，學園長露出微笑，將一片魚肉沾上黑色液體，送入口中。他應該是在證明那不是毒藥吧。話說回來，他竟然直接喫下那片魚肉。我本來還對學園長沒有『炭火亭』那種燒烤設備感到疑惑，原來那是這種料理。難道他連那顆頭都直接喫下肚了嗎？真是狂野。

那是什麼？酥炸的面衣好像有點不一樣……我該從哪一道開始喫呢？

菲歐娜笑着遞給我一個小巧的陶杯？我思索半晌，接過陶杯。她從一個小瓶子中倒了一杯液體，優雅地遞給我。

「可惜，這間餐廳沒有準備叉子。不要緊，學長，我來餵你喫。」

菲歐娜的語氣難得這麼隨便。我很少看到她這樣。她在學園長面前是這種感覺嗎？

這時，我警戒地看着擺在矮桌上的陌生料理。

聽到對面的學園長這麼問，我姑且點頭回答。我幾乎每天都會喝魔力水瓶，大部分的飲料都很好入口。

菲歐娜走到學園長身旁，用同樣的方式倒了一杯液體。我先聞了聞那杯液體的味道。液體透明無色……但有一股香氣。應該是酒吧。味道跟雷特喜歡的炎酒很像。因爲酒精濃度高，所以才裝在小容器裏吧。雖然看到他喝酒的模樣，會讓人產生誤解，但炎酒其實不能用一般的玻璃杯大口喝。

這間餐廳除了充滿奧卡國文化的包廂之外，還有各種各樣的房間。

「爺爺也請用。」

絕對不是這樣。這看起來很蠢，我完全無法想象接下來該怎麼喫。這似乎不是該用雙手握住的東西。嗯……仔細想想，學園長剛剛只用單手。用兩根棒子夾住料理，一定纔是正確的使用方式。

學園長也滿意地點了點頭。此時，菲歐娜拿起空杯子。

用叉子就好，用叉子。

「就是說啊，爺爺。學長是個有趣帥氣又厲害的人。」

「如何？」

她用撒嬌的語氣催促我。我猜到她想做什麼，這次幫她倒酒。

絕對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這是米酒。」

「難道……是毒……？」

她明明準備了另一個杯子給她自己。雖然她沒有用。我不會上當。就算說了也沒用，所以我纔沒說，我可不會上當。

「然後呢。」

她這麼說，將裝滿酒的杯子遞給我。雖然一頭霧水，我姑且接下。

「男生必須喂女生喝酒。學長，拜託你了。」

騙人。

這女孩滿口謊言。

我只是對奧加國的文化一知半解，她卻巧妙地利用這一點。

住手啊，校長。別笑得那麼開心。快住手。快點住手。

「學長。」

「啊，是。」

菲歐娜第三次緊貼着我，用撒嬌的聲音仰望着我。我判斷照着她的話做比較快，便將酒杯輕輕湊到她的嘴邊，以免酒灑出來。

「嗯……」

菲歐娜嫵媚地將嘴巴湊到杯子上，一口喝光酒。我一邊這麼做，一邊心想：「果然沒有這種喝法。」

「呼……學長，謝謝你。這酒真好喝。」

「這樣啊……太好了。」

她露出陶醉的笑容後，悄悄地將雙手環上我的腰。我姑且點了點頭。這個空間太糟糕了。我完全搞不懂舉辦這場餐會的目的。可惡，果然應該帶提賽雅過來的。

「嗯，你們感情和睦，真是太好了。」

校長也笑得合不攏嘴。一般人看到這種互動，應該會提出忠告吧？

他們粘得太緊了。粘得太緊了。就算不是親人，看到這種場面也會覺得不對勁。

「那個……您不生氣嗎……？」

「什麼？」

不要讓女王陛下等待啦。說到底，不要找她來啦。

話說回來，她雖然說不會迷惘，卻真的毫不猶豫地要了我的命。

「沒什麼，這是你的請求啊。」

我明明沒有說任何奇怪的話，校長的笑容卻瞬間消失。我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這種表情。

好可怕。

菲歐娜露出既害羞又無奈的笑容。她想在釣魚池舉辦婚禮嗎？不對，那裏是她和我回憶的場所，的確是個好地點。不過，那裏是免費場地，不需要包場。

她的行動和話題進展都快得驚人。

喂，老頭。

「爺爺，人家明明說釣魚池就好了。」

他太濫用權力了。他不是寵孫狂魔，只是個笨蛋。雖然很失禮，但他就是個笨蛋。

這場餐會是爲了徹底堵住我的退路。她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還搬出校長這張強大的王牌。

「那麼，婚禮幾點舉行？」

「可是，我想要和學長單獨宣誓愛意。」

「那個……我們本來就不打算結婚……」

糟糕，非常糟糕。

「爺爺，你太拼了啦。」

我望着緊貼着我胸口的菲歐娜。她回給我一個美麗的笑容。

「怎麼可能，老夫已經聽菲歐娜說了。」

不要濫用職權。不要把偌大的學園當作私人用途。

就是說啊。

話說回來，昨晚她去找過校長了嗎？

校長再次摸着鬍鬚，不可思議地歪着頭。

呵呵呵個頭啦。

喂。

你在幹嘛啊，老頭。

「呵呵呵！」

事情鬧大了。

喂，老頭。

問題可大了。

原來如此……我懂了。

校長夾起料理，笑容滿面地問出莫名其妙的問題。

「難得菲歐娜大喜之日。不要緊，老夫已經和女王陛下說好了。她也欣然接受擔任見證人。」

「什麼？」

「爺爺，謝謝你！」

「老夫會照菲歐娜的希望，包下學園當作婚禮會場。」

說了什麼？

「學長只是在害羞。」

「……真奇怪……昨晚，菲歐娜還喜孜孜地告訴我……你終於下定決心了……」

不要摸着鬍子，露出滿足的表情。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不要把這件事當成買點心一樣。

咦，好可怕。

他爽快地答應了。這下該怎麼辦？國家元首竟然要當見證人，這可是個大事件耶。這已經不是掃平障礙的程度了。他不僅掃平障礙，還蓋起圍牆，防止我們逃走。

「哦哦，這樣啊。」

「嗯，那就分成兩段進行吧。等女王陛下和賓客們等到心滿意足後，再舉辦盛大的婚禮。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她到底說了什麼？

剪了頭髮的菲歐娜太可怕了。

「不……真的……」

我先不管用臉頰磨蹭我胸口的菲歐娜，戰戰兢兢地詢問校長。拜託你生氣吧。

校長摸着鬍鬚，不可思議地歪着頭。我反而覺得不可思議。我什麼時候對菲歐娜說過這種話了？我毫無印象。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

喂，她說了什麼？

「……真奇怪……這麼說來，你不是打算結婚，卻對菲歐娜做出那種事嗎……」

可惡。

所以這個老頭當時纔沒有發飆。原來這一切都在兩人的計算之中。別再裝傻了。

「現在……你們的肢體接觸也親密到讓人以爲你們是情侶……你卻說不打算和她結婚。」

可惡。

我無話可說。我原本就扭曲了菲歐娜的人生。

「如果你不打算結婚……你到底是用什麼心情……和菲歐娜親密接觸的……我不明白。」

他不斷戳中我的痛處。

「……菲歐娜，你可以放開我嗎？」

「學長討厭我嗎……？」

可惡。

她竟然在這個場面巧妙地反擊。

太狡猾了吧？

現在問這個問題，太狡猾了吧？

「…………我不討厭你，可是……」

「真奇怪。」

吵死了。

老頭，不要在絕妙的時機插嘴啦。

「你不討厭她，代表……你明明應該喜歡她……」

「不，那是……」

我當然會在意啊。

「你不想嗎？」

「那你不想和菲歐娜結婚嗎？」

我用空洞的眼神盯着天花板，思考該怎麼對小麻解釋。

我參加這場餐會時，就已經無路可退了。不管我說什麼，都無法避免這場婚事。

我只是說不討厭，校長和菲歐娜卻以爲我答應了婚事。我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了。

居然威脅我。

「……我並不討厭。」

「學長……」

我仰望天花板。

「我？」

問我想不想太狡猾了。

「不過，最重要的是本人的意願。別在意，說出你的真心話吧。」

如果我說不想，會發生什麼事？我還沒說不啊。

不要打斷我。

「我……」

聽我說話啊。

我無路可逃了。

「學長……！」

我認爲問題不在這裏。

那麼……這下該怎麼辦呢？

校長笑着拍了拍大腿。不是說得好，是你逼我說的。

「學長……！」

學園長探出身子詢問。菲歐娜用溼潤的雙眼仰望着我。

校長摸着鬍子，嘆了口氣，閉上眼睛。

所以我只能這麼回答：

還利用女王陛下。

你剛剛讓我很在意。

「現在還有很多問題……」

「說得好！」

「如果你不想，那也沒辦法……我該怎麼跟女王陛下解釋呢……她很期待這次的婚事……我只能告訴她新郎不願意……」

「喜歡她吧……」

策劃這一切的菲歐娜滿臉喜悅，緊緊抱住我。她做了很不得了的事，但我沒辦法責備她，所以只能任憑她擺佈。

「那麼，就來決定婚禮的日期吧！」

「你不喜歡她嗎？」

而且，我的心還沒有堅強到能直接對當事人說我不想和菲歐娜結婚，這代表我應該喜歡她到說不出口的地步吧。

我無路可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