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襲擊

「好，那我們繼續吧。」

午休時間結束，諾艾兒這句話讓我們站了起來。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她一直抓着我的手不放，彷彿把我當成一個人就什麼都不會做的小孩子。

放心啦。

我已經是成熟的大人了，就算放手也不會做什麼壞事。諾艾兒你放心，我比你想象中更可靠哦。

「諾艾兒，可以放開我的手嗎？」

「咦……啊，嗯，抱歉，不小心就……」

不小心是怎樣？難道我是個旁人眼中會讓人忍不住牽起手的人嗎？真搞不懂。

諾艾兒有點害羞地放開手的模樣雖然可愛，但我卻覺得有點悲哀。

我重新振作起來，右手往前伸。

我會叫諾艾兒放開手，不是因爲這樣讓我覺得自己像是被母親牽着的小孩而感到丟臉。我沒有自尊心。

而是爲了更重要的事。

我們到現在都還沒找到任何痕跡。因爲我不認爲繼續這樣漫無目的地找下去會有任何收穫，所以決定接下來要採取更有效率的手段，讓調查多少有點進展。

也就是說，我要使用魔裝進行調查。

「咦？你要叫出《馬車》嗎……？」

「我纔不會呢。」

「我可沒有笨到在這種時候使出《馬車》。」我這麼說道。「雖然對這麼努力的孩子很不好意思，但我覺得這沒什麼意義吧。」——真希望她別露出這種彷彿能聽到這句話的欣慰表情。

諾艾兒似乎誤會了什麼，但我沒有放在心上，凝聚瑪那，顯現魔裝。

「魔裝——《獵人》。」

我穿上附有兜帽的暗色服裝，背上出現一把黑色的弓，腰間則出現箭筒和一把短劍。與此同時，力量湧上，感官變得敏銳。

「咦！咦咦!? 」

而且，除了獵人魔裝的武器弓箭和短劍——其他攻擊都完全不管用。

我正想這麼說，忽然想到一件事。

算了，我本來就不抱期待。諾艾兒他們說在我們來之前也調查過，既然如此，就只能把森林徹底搜過一遍了吧。感覺會花上不少時間，我可能又要喝魔力藥水了。

再加上察覺危機的能力很強，很適合用來藏身，可說是我中意的魔裝。

我正要這麼說，耳朵就聽見了以驚人速度在地底前進的聲音。

我很中意這個魔裝，效果是純粹提升身體能力。除了強化視力、聽力、觸覺等感覺器官，還能遮蔽氣息，提升靈巧度。

「這樣你應該能注意到更多細節。」

這是在創造這個魔裝時，爲了避免直接戰鬥，以埋伏或從背後偷襲爲主，儘可能先發現敵人，從有利的狀態出其不意打倒對方的想法下產生的缺點。

「總之，腳踏實地——」

難怪他們沒發現。

隱約——非常微弱，但有某種東西在蠢動的聲音。

既然如此，我應該創造更多武器纔對，但單純是因爲我的能力有極限，所以沒辦法。

由於魔裝會輕易遭到破壞而解除，基本上必須閃避所有敵人的攻擊。

不過，這個魔裝當然也有缺點。

我懂你的心情，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不過希望她把人不可貌相這句話記在心裏，因爲我自己也覺得很奇怪。

諾艾兒佩服地看着我，語氣卻帶有一絲懷疑，是我的錯覺嗎？她大概很疑惑我這種人怎麼有辦法操控兩種魔裝吧。

我抬頭往上看，確認沒有問題後，雙腳往地上一蹬，高高跳起。

這是我跟店長一起工作時，爲了不冒險而創造出來的魔裝。

不過《獵人》雖然有這些缺點，用起來卻很順手。進入戰鬥時，基本能力也經過強化，所以並非無法戰鬥；而像這次需要調查時，也因爲感官能力得到強化，非常適合派上用場。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突然冒出來的。

我對跑過來的諾艾兒搖搖頭。

「這樣啊……」

「啊，嗯，知道了。」

《馬車》？那是什麼東西？

「好厲害！這是魔裝吧？原來你不是隻有《馬車》！」

不過，就算視力經過強化，還是沒看到任何異常之處。只有看到河裏有魚，以及諾艾兒呆呆的表情而已。

「不，從上空看下來，什麼都沒看到。」

我跳得很高，從上空俯瞰森林。

再加上，魔裝的燃料消耗量也遠比《馬車》來得低。不對，應該說只是那個《馬車》的燃料消耗量太誇張了。

光聽這些，會覺得這也能在某種程度上強化身體，但只要想成是強化身體後，再賦予其他能力就好。這是纏繞型魔裝的特徵。

數量那麼多，如果它們是從某處過來，應該遠遠就能看見。如果是昨天那種狀況，最壞的情況還能選擇棄村。村長他們之所以辦不到，是因爲史萊姆們不知不覺就出現在那裏。

我爲了取回年長者的威嚴，閉上眼睛集中精神。

不過，如果這是事實，那就一點也不好笑了。事到如今，我只能承認它們確實有智慧。

「諾艾兒，你離我遠一點。」

不是地底下的生物。是某種東西在寬廣空洞中爬行的聲音。

我將耳朵貼在地面上，閉上眼睛。我隔絕其他聲音，集中精神，只聽地底下的聲音。

「怎麼樣？有發現什麼嗎？」

諾艾兒驚訝地大叫，瞪大雙眼，不停觸碰我的身體。

我從來沒聽說過史萊姆會從地底冒出來。

諾艾兒挺直身子，摸着我的頭稱讚我。簡直就像是在誇獎孩子的母親。在她的心目中，我到底幾歲了啊？是什麼原因讓諾艾兒會這樣對待我呢？

她以爲我只有《馬車》，真令人哀傷。

我手抵着下巴，陷入沉思。

原本還在摸着我頭的諾艾兒聽到我這麼說，就乖乖地拉開距離。

只能用武器攻擊，是因爲赤手空拳戰鬥根本是白癡——這應該是反映了我的想法。

我一邊想着「從上空看不清楚也是正常的」，一邊靜靜着地。

一隻只史萊姆靜靜地從地底現身，遮蔽了下一隻史萊姆的行蹤。它們就這樣一隻接一隻地增加數量，等我回過神來，已經出現了一大羣史萊姆。

舉例來說，假如我現在毫無防備地毆打諾艾兒，她應該不會受傷，也不會感到疼痛。雖然我不會做這種事。

算了，因爲我說明過一般人只會有一個魔裝，有才能的人則會擁有兩個，所以也無可奈何。

樹木隨風搖曳的聲音、鳥叫聲、蟲鳴聲、河川的流水聲、小動物發出的聲響、諾艾兒的呼吸聲與心跳聲……經過強化的耳朵能夠感受到各種細微的聲音，不過每一種聲音都沒有讓我覺得不對勁。

史萊姆採取隱密行動，還做出有組織性的行動，聽起來就像笑話一樣。

我雖然不太想使用《馬車》，但這次一開始就讓她看到《馬車》是錯誤的。我本來經常使用的其實是這個獵人的魔裝。

說不定還比我聰明。

我「唔」了一聲，睜開眼睛。

史萊姆們究竟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叫店長——」

「嗯！」

「諾伊爾該不會其實很厲害……？」

首先，非常脆弱。

「怎、怎麼了？」

「諾艾兒！！」

「咦？」

我立刻大叫，伸出手。

「可惡！」

然而，比我的動作更快，突然從地底出現的藍色透明觸手，比我的腰圍還粗，纏住了諾艾兒的身體。

諾艾兒就這樣被高高舉起。

「呀、呀啊啊啊啊啊！！」

「!? 」

我伸手想砍斷觸手，卻感覺到腳邊微微隆起，連忙跳開。另一隻觸手刺破我剛纔站的地方，冒了出來。

「搞什麼……！」

不只一隻。

觸手接連從腳邊出現，試圖抓住我。我一邊閃躲，一邊咒罵。

「煩死了！」

我不記得自己有這麼受觸手歡迎，也不記得自己走過這種人生。應該說，我不要。

明明必須儘快救出諾艾兒，好幾只觸手卻不讓我如願。

在我的優秀指導下，她應該多少能使用身體強化，但離能應付戰鬥的程度還差得遠。

我一邊閃躲觸手的攻擊，一邊從背後取出弓，迅速搭箭上弦。

「店長！救命！」

我發出窩囊的求救聲，朝其中一隻逼近過來、想把我刺穿的觸手射出箭矢。經過強化的肌力射出的魔裝箭矢發出低沉的風切聲，貫穿觸手，被射穿的觸手當場炸開。

然而————

「呼……呼……」

我朝一齊射出的觸手全部射出箭矢。瑪那被大量消耗，快速射擊的手也感到麻痹。

我因爲被耍了而感到火大。

「什麼……！」

「咿…………」

糟透了，這傢伙竟敢這麼做。

諾艾兒恐怕是人質，好讓我無法逃跑。

我再度放箭，射斷一根觸手，不過觸手馬上又長了出來。

我急忙衝向諾艾兒，伸出手。

剛纔那只是在逞強。

我決定衝向抓住諾艾兒的觸手，試圖砍斷它，其他觸手卻阻止我這麼做。

諾艾兒隨着這道聲音被拖進地底，我伸出的手只能空虛地劃過空氣。

雖然也可以直接等店長回來，但這樣諾艾兒就會沒命吧。

失去大部分身體的觸手扭動一下，轉眼間就再生了。它再次朝我襲來，是最棘手的傢伙。

不幸中的大幸是，儘管諾艾兒被抓住，它們還是讓我有機會反抗。要是它們拿她的安全要脅我，我根本無計可施。不對，這個狀況下，它們是不是也料到我們不會相信對方？畢竟它們是怪物。

我從包包裏拿出魔力水，一口氣喝光。不變的家庭滋味讓我冷靜下來。

「諾艾兒！！」

諾艾兒因爲恐懼而睜大了眼睛。

「啊……？」

拜託考慮一下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糟透了。觸手真的對我很有興趣。

然而，觸手們並沒有採取我預期的行動，而是同時開始縮回地底。

「一想到這裏！雖然很不想這麼做！唔……呼……」

《獵人》的魔裝已經派不上用場了。說到底，這魔裝本來就不是用來對付這種大型怪物的，火力壓倒性不足。

要是我沒強化聽覺就好了。我不想聽到這種聲音。要是沒聽到，心情應該也不會這麼糟。

看到——還是感覺到？我的行動？不管怎樣都無所謂，觸手們停止了原本瞄準我的動作，將矛頭全都指向諾艾兒。

看來觸手們不打算對諾艾兒做什麼。她雖然還被抓住，卻沒有成爲其他觸手的攻擊目標。既然如此——

「……開什麼玩笑。」

「！！」

「真的拜託你們住手！」

對手也一樣。這種觸手無法打中我。你以爲我用《獵人》的魔裝和店長玩過多少次名爲模擬戰的遊戲？和店長的攻擊相比，這輕鬆多了。

如果朝抓住諾艾兒的觸手放箭，或許就能看見光明，但萬一諾艾兒被當成盾牌，那可就糟透了。我束手無策。

不過，只要像這樣拖延時間，店長一定很快就會發現。只要那個人來了，這傢伙根本算不了什麼。我會跟他一起把這傢伙痛扁一頓。

「諾伊————」

我迅速放箭，射向即將貫穿諾艾兒的觸手。觸手在碰到諾艾兒的前一刻被射穿、爆開。

我躲開胡亂揮舞的觸手，同時對自己的想法感到厭惡。怪物纔不需要這種智慧。

是讀到我「如果諾艾兒被盯上，就算要我挺身而出，我也要保護她」的心聲了嗎？最近的魔物連讀心術都會嗎？

「要來幾次都行……不過，你可別以爲我會讓你得逞哦？」

對它們來說，最壞的情況看來是我逃走。

好幾只觸手攻擊過來，我用雜耍般的動作躲開貫穿、橫掃、砸向我的攻擊，同時動腦思考。就連馬戲團都不會做這種事。

唯一的懸念是攻擊諾艾兒——

我這麼想着，瞪着地面上空出來的洞。

「目標是……唉，我嗎！」

「諾艾兒……」

「我不是叫你住手了嗎!? 」

這傢伙恐怕是看準了我會保護諾艾兒。雖然彈飛的觸手復活後又動了起來，但大概沒料到我會把它們全射穿吧。沒能趁機救出諾艾兒，實在是一大損失。速射造成的負擔太大，讓我也沒辦法立刻行動。

觸手們明顯對我很執着。我不知道它們有什麼目的，但看起來是要殺死我或抓住我。

不過——

我氣喘吁吁，聽見諾艾兒害怕又沙啞的聲音。

也像是在測試我的實力。

我借用店長的威嚴，拼命地瞪着噁心的觸手。雖然不知道有沒有效。

那些觸手就是看準了這點，纔會採取這樣的行動。

既然如此，我就來個將計就計吧。

我的目標是成爲該出手時就出手的男人。要說爲什麼，是因爲該出手時就出手的話，平常就算不怎麼出手，感覺上也還算OK。

所以，我不會在這裏逃走。

要說爲什麼，是因爲我必須爲了我自己，成爲該出手時就出手的男人。

我再喝了一瓶魔力藥水，毫不猶豫地跳進地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