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諾伊爾與愉快的夥伴們
《我是萬事屋的店員,老實說我想辭職了》 · 高葉 · 4825 字
那是個一片白茫茫的空間,我不清楚它延伸到哪裏,不過在相當於中央的位置有個小小的圓形池塘,幾名男女坐在沒有靠背的椅子上,圍着池塘垂下釣線。
池塘小到即使面對面,也能清楚看見彼此的臉,因此大家在那裏釣魚,形成一幅相當超現實的光景。
不過我對這幅景象沒什麼特別的感想,只是熟練地坐到唯一一個——爲我空着的位子上,跟大家一樣開始釣魚。
「嗨。」
我打完招呼,大家也各自回應。這時,有一個人離開團體跑到我這裏。她緊挨着我坐下,把手放在我的腿上,笑容滿面地仰頭看我。
「我們又見面了,諾伊爾。」
這個臉頰泛紅、紫水晶般雙眸水汪汪的女孩留着一頭長長的粉金色長髮,穿着厚重的長袍,看起來很內斂。不過她的行動跟外表相反,稍嫌大膽。
呃……我記得這孩子是——
「你忘記我了嗎?我是魔法師哦。」
見她一臉不悅地這麼說,我纔想起來。對哦,這女孩是魔法師,寄宿在我體內的其中一個人格。
「抱歉抱歉,我在這裏的記憶很模糊。」
「真是的……!你要是再說這種話,我會讓你沒辦法忘記我哦……?」
魔法師小姐這麼說完,露出詭異的笑容,用大腿蹭着我重要部位的那邊,迅速地朝那裏伸出手。糟糕,諾伊爾要變成諾伊兒大人了。
「適可而止吧,你讓諾伊爾很困擾哦。」
正當我陷入慌亂時,右邊傳來一道傻眼的聲音,讓魔法師小姐停下動作。她眯起眼睛,隔着我望向出聲的人。
「怎麼?獵人小姐?爲什麼我必須住手?難道是因爲你比較常被寵幸,就以爲自己高人一等嗎?我醜話說在前頭,我和他相處得比較久哦?而且你老是裝作自己沒興趣,霸佔在諾伊爾小姐身邊對吧?其實你很喜歡他,只是希望我住手而已吧?這樣不是很狡猾嗎?」
「才、纔不是!我只是……!再、再說,順序是按照魔裝使用頻率決定的,我也沒辦法啊!」
被喚作獵人的女孩站了起來。她有着一頭綁成馬尾的淡紫色頭髮,身上穿着方便行動的輕便服裝,非常適合身材姣好的她。
「你不是沒辦法吧?既然可以像這樣移動,明明只要跟我交換就好了,可是獵人小妹卻完全不打算移動耶。爲什麼呢?因爲你想待在諾伊爾小姐身邊吧?既然如此,爲什麼不老實說呢?只有自己裝乖討好諾伊爾小姐不太好哦?這樣的獵人小妹有權利阻止我嗎?」
「不、不是……不是……纔不是那樣……嗚嗚,諾伊爾……」
真不愧是守護者先生,魔法師妹妹終於安分下來了。雖然她還是不斷磨蹭我的大腿,不過至少避免了諾伊爾同學變成諾伊爾大人的事態。
「好了,這下子礙事的人就——」
「抱歉,應該沒辦法……」
「哎呀,我嗎?」
馬車先生終於放開釣竿,捂住耳朵發出慘叫。
「快住口!我纔不想聽親妹妹說這種話!」
「唔……你是怎樣?因爲我經常被使用就這麼毒舌嗎?你一天也只能使用一次不是嗎?跟你比起來——」
「那個女人也就算了,請你不要把自己的無能怪到諾伊爾先生身上好嗎?」
不,這都是我的錯哦?
「我想也是……」
我開始覺得馬車先生好可憐。
馬車先生閉上眼睛,像是在乞求原諒。魔法師妹妹見狀,露出微笑後轉頭看向我。她的笑容好恐怖。
「我的確有使用限制哦。不過,我的用途很多,之前也曾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吧?明明大家都很活躍,哥哥卻只是在一旁看着而已。這是爲什麼呢?」
魔法師小妹笑着轉過頭。
雖然對眼神認真地提出訴求的馬車先生很不好意思,但魔裝一旦創造出來就不能再修改了。馬車先生也很清楚這點,所以聽到我的回答後,也只是沮喪地垂下肩膀。
馬車先生真的沒做錯任何事,錯的是創造出馬車的我。也就是說,是店長的錯。
我現在確實沒有餘力想那種事。那的確很不妙,很不好呢。既然不好,魔法師妹妹就照守護者先生說的做吧?拜託你了。
看到馬車先生屈服於魔法師小妹妹的笑容壓力下,我感到十分愧疚。
「唔……說的也是,對不起。」
「不過效率很差,緊急時刻也完全派不上用場。話說回來,有輛高級馬車就足夠了。」
「要玩可以,但魚都跑了。諾伊爾也不希望看到這種事發生吧?」
「魔法師,夠了。」
「喂,你給我差不多一點。」
就在獵人小妹癱倒在地、魔法師小妹正準備說出驚人之語的瞬間,我的左邊有人出聲制止。我往左邊一看,只見一名頭上綁着頭巾的美青年正盯着自己的釣魚線。從頭巾下可以稍微看到他那頭宛如烈焰的紅髮,感覺頗受女性歡迎的側臉卻明顯露出疲憊的神色。
「我只是現在把機會讓給其他人罷了。一開始只有我和諾伊爾先生兩個人,所以我覺得不讓她稍微做點自己喜歡的事,實在有點可憐。」
「哦、哦……」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都是店長不好。
「唔……」
別再說了。
魔法師妹妹笑容滿面地緩緩轉頭看向他。真是的,好可怕哦。
「這也沒辦法啊,因爲只要被諾伊爾先生使用一次,我就會去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我不會再插嘴了,拜託你別再說了!」
「算了……其實也不差啦……雖然動作很奇怪,但速度確實很快……」
看着滿臉通紅、眼眶泛淚的獵人小妹,我感到非常坐立難安。和看似強悍的外表相反,獵人小妹其實非常禁不起打擊。
「沒錯吧?就是因爲我說得一點都沒錯,你纔會這麼狼狽,還向諾伊爾先生求救。我覺得這種行爲很狡猾呢,就這點來說,我比你誠實多了吧?我可是會確實表達自己的心意,想做什麼也不會忍耐哦。當然,如果諾伊爾先生真的不願意,我就會住手。不過如果是諾伊爾先生想要什麼,我可是會爲他做任何事哦?不如我們現在就做——」
治癒師對我嫣然一笑。明明是句很溫柔的話,我卻感到一陣寒意,是我的錯覺嗎?還是因爲坐在我旁邊咬牙切齒、惡狠狠瞪着治癒師的魔法師妹妹的關係呢?
被魔法師小妹如利刃般的話語刺中,馬車先生露出不甘心的表情。
一道低沉的聲音阻止逼近我的魔法師妹妹。那個人坐在頹倒在地的獵人妹妹旁邊,是個穿着堅固鎧甲的灰髮美男子。
她是我在這個不可思議的空間中第一個遇見的人。
「怎麼了~守護者先生~」
和馬車先生隔着一個空位坐在我旁邊(那是魔法師妹妹的座位)的美麗金髮女性發出溫文儒雅的聲音。她和魔法師妹妹一樣穿着長袍,不過因爲長袍布料輕薄,反而更突顯出她充滿女人味的身體曲線。
快點放過它吧。
「諾伊爾,現在也還不遲,你不能重新創造我嗎?根本不需要畫圖工具之類的吧?就算是馬車也好,拜託幫我附加更像樣的能力吧。我也有身爲運貨人的自尊啊。」
「又不是我的錯……是諾伊爾他——」
「怎麼啦?大哥哥?大哥哥也要妨礙我嗎?你明明只是輛馬車。」
「真是的,治癒師,你學着點。」
然而,魔法師小妹並沒有因此收斂。
「你……很從容嘛?」
「是啊。」
「明明很少有機會使用魔法。」
「是啊,不過只要一使用,諾伊爾先生就會把一切灌注在我身上。」
與其說一切,正確來說是瀕臨死亡邊緣的瑪那。
爲什麼聽起來有點下流呢?這個世界真不可思議。
魔法師妹妹憤慨地站起身。
「我也是啊!」
「不,不一樣。你們跟我不同。」
的確不一樣。
《治癒師》的瑪那真的會被強制榨取到極限,但《魔法師》這類能夠任意注入瑪那的魔裝,會因爲防衛本能而下意識地有所保留。所以《治癒師》纔會很少使用。
「就算是這樣!次數愈多,愛也會愈深啊!」
「比起次數,應該要看每一次愛得有多深吧?」
「真是的……你們啊……」
「喂,諾伊爾,能不能至少把畫圖工具刪掉啊?」
「嗚嗚……諾伊爾,不是這樣的,我纔不心機……」
魔法師妹妹和治癒師小姐爭執不下,守護者先生一臉疲累地看着她們,馬車先生眼神認真,而獵人小姐眼眶含淚,一臉悲慘地向我傾訴。
如果我說他們、她們全都是三千年前的人物,誰會相信呢?
至少,我知道這是事實。
三千年前,裝人族與魔人族爆發了大規模的戰爭,那是一場幾乎讓當時的文明毀滅的大戰,最後雙方兩敗俱傷。
「那個位子呢?那是誰的?」
然而,獲得解放的他們無處可去,便進入了附近的我體內。
所以在這場熱鬧又喧囂的夢中,我應該只是過去英雄們的友人。
等我從這場夢中醒來,一定又會忘記吧。
雖然覺得這和被封在珠子裏沒什麼差別,但對魔法師們來說,不用受苦就能度過的日子似乎是最幸福的。
「那就不用花太多時間了。」
「沒錯,那是諾伊爾小姐自己的心哦……雖然和那個女人共同製作這點一點都不有趣就是了。」
我點頭同意魔法師小妹那句帶刺的話。
不過……我突然想到。
這麼說來,我心中絕對的存在不在這裏。
我呆呆地叫了一聲。
我無法原諒在釣魚場亂丟垃圾的人類。
「真是的……你又忘記了嗎?《白之王》不是我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哦。」
我怒氣衝衝地將散發出淡淡詭異光芒、宛如玻璃珠的珠子砸向地面。
我指着對面的空椅子。我還以爲那是《白之王》的位子,但既然我自己就是《白之王》,那坐在那個位子上的人又是誰?
我從她口中得知各種各樣的事情,理解了現狀。之後每當我顯現新的魔裝,能對話的對象就隨之增加。
當時裝人族與魔人族都只是不夠理解彼此,只是高舉自己相信的正義而戰,魔法師妹妹她們如今也承認這一點。
「對了,這麼說來,《白之王》不在嗎?」
沒錯,我之所以能使用多種魔裝,不是因爲才能,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只是因爲我心中存在着許多靈魂。
他們不太記得當時的事情,甚至連自己的本名都不記得。近似永恆的痛苦,已經足以磨耗他們的靈魂。
「那傢伙也差不多想跟諾伊爾說話了吧。」
「哈哈……也是。」
不過,魔法師小姐她們確實活在我心中。
他們彼此互看之後,魔法師小妹露出傷腦筋的表情回答:
治癒師小姐、守護者先生、魔法師小姐、馬車先生、獵人小姐——如今他們都是我無可取代的好友。
馬車露出帥氣的笑容。
治癒師小妹微笑着這麼說,不過她應該沒有下流的念頭。
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
「嗚……」
魔法師妹妹她們就是挑戰擁有如此強大力量的對手——最後戰敗的人們。
我不會說哪一方有錯。
而魔法師們就因爲我的年輕氣盛而獲得解放。
當然,我打算回收破碎的碎片。
而將魔法師們從這種不知何時會結束的痛苦中解放出來的,是小時候曾去釣魚的我。
之後,魔王被裝人族的其中一人——被稱爲勇者的人物連同性命一起封印。然而,魔法師們既不知道自己被解放,也不知道魔王被打倒的事實。
雙方都受到難以獨自生存的重創,只能攜手合作,共度戰後的艱難時期。在合作的過程中,雙方互相理解,如今已走上和平共存的道路。
那不是別人,而是我自己的——說得也是……所以纔會覺得特別契合。
我一問,所有人都一臉訝異地看着我。
「啊……」
我解放她們已經是久遠到想不起來的往事,對我來說只是不值得一提的記憶。
那是與活在現代的人們幾乎無關的遙遠過去,我當然也是其中之一。
戰爭期間的魔人族,有一位絕對的支配者,也就是魔人族的王——被稱爲魔王的存在。
也就是魔法師妹妹她們。
他們依然在『神具』中過着痛苦的日子。
沒錯。
然而,即使如此,等待着戰敗的魔法師妹妹她們的卻是殘酷的命運。
真是的,有夠討厭。
守護者小弟環起手臂,落落大方地點點頭。
如果可以,希望總有一天,我也能解放她們。
我第一次意識到她們的存在,是在爲了妹妹顯現魔裝的那一晚。我在不可思議的夢境中,第一次遇見了治癒師小姐。
這究竟是什麼樣的奇蹟呢?我竟然釣起了封住他們的『封魂珠』。
她們的靈魂被魔王使用的『神具』封印,只能活着品嚐永遠的痛苦。
「哎呀,諾伊爾已經感覺到了嗎?」
然而,我卻遇見了大戰的當事人。
獵人還在哭。
「諾伊爾先生這次出現在這裏,說不定就是爲了這個原因呢。」
魔法師露出溫柔的微笑,緊緊抱住我。
「不過請你記住哦?我永遠都是諾伊爾先生心中的第一。」
「唔!? 」
她接着用雙手溫柔地捧住我的臉頰,讓我無從抵抗,直接把嘴脣壓了上來。在我還來不及理解時,她的舌頭已經伸進我口中,與我交纏在一起。
「啊——!!!」
「啊……?」
「喂喂……」
「真是的……」
獵人大叫,治療師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馬車別過臉去求她放過我,守護者傻眼地嘀咕。
「嗯……呼……哈啊……」
「噗哈……啊……?」
我們分開後,彼此的嘴脣間牽起銀色絲線,另一頭的魔法師小妹雙頰泛紅,露出恍惚的表情。
「你可不能再忘記我哦?」
說完,她露出美豔的微笑,我的意識就此離開這個不可思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