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給予的時間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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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去秋來。

落葉染紅枝頭已有些時日，勉強掛在樹枝上的葉片也開始凋零。小徑被染成金黃與緋紅。

特里亞斯家族宅邸所在的山坡。

通往山坡的路口堆滿碎葉。踏着落葉走向宅邸的，是阿普利亞的學生們。他們的來意自不必說。

拉尼亞·凡·特里亞斯。

正是爲了見她。

拉尼亞教授已有兩週未在阿普利亞露面。雖聽聞她身體抱恙，但連羅塞爾教授也兩週未見蹤影，擔憂之情更甚。

儘管衆多人們表明探望意願時，羅塞爾教授都以＂不是時候＂爲由冰冷回絕，卻未阻攔阿普利亞的學生前來探病。

＂沒事的，沒事的。＂

"...呃。"

只是徑自踏進店內。

＂用肉身硬扛最高階魔法——而且還是古代咒文，只付出這種代價已經算很划算了。＂

羅塞爾依次道出學生們身份，目光最後停留在雷斯提身上。

拉尼亞遲來地笑着點了點頭。

「不該是這樣的。」

不知從何時起，他就一直這樣說着。

＂拉尼亞教授。＂

甚至讓她以爲已經完全變成自己真實面貌的面具。

與拉尼亞平日往來密切的拉克，以及貝爾諾亞、雷斯提、克洛伊和艾拉抵達了特里亞斯宅邸。他們叩響門扉，隨着吱呀聲響，宅邸大門開啓。

即將被吹來的風撕碎的聲音。

這宅邸本就不設專人打理。

就在他伸手準備重新調製試劑的瞬間——

在混亂中舉行了簡樸的葬禮。

＂只是魔力消耗到底了而已。是魔力枯竭症狀，稍等會兒就能恢復。＂

數年來完美無缺的面具。

在與那人四目相對的瞬間，

他的手反覆抬起又放下，始終沒能握住門把。

拉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用胳膊掃過桌面，

如此喃喃自語的黑色塔主長吁一口氣。

流逝的時間。

細若遊絲的聲音。

貝爾諾亞記得，那位去給拉尼亞診斷的黑色魔法塔主回來後，立刻取消了所有積壓的工作，埋頭翻閱禁書的身影。

重整心緒的拉尼亞抬起頭。

羅塞爾苦笑道。

時間不斷流逝，答案卻仍未出現。

隨着短暫敲門聲，學生們推開門。

面具崩塌後露出的，是一張充滿恐懼的少女臉龐。注視着鏡中自己的表情，拉尼亞露出乾澀的笑容。

卡迪皺起眉頭打開店門。

＂灰燼法師大人。＂

拉尼亞藏起微微顫抖的手，稍稍低頭。灰白長髮垂落。失去光澤的髮絲黏在乾燥肌膚上時，她短促地呼出一口氣。

艾拉緊咬着嘴脣說道。

在註定的結局面前，人類只會合理化自己，將視線從死亡身上移開。拉尼亞至今爲止也是如此逃避死亡的。

＂長老去世了。＂

卡迪·範·阿米埃爾。

但是...

若非總把"灰燼法師"掛嘴邊，這位黑色塔主也不會如此失態吧。

如今她正在崩壞，光芒正逐漸消散。

預感到這一點的雷斯提哀求道。

＂您的狀態，是不是非常糟糕？＂

若是那樣的死亡，她可以滿足。

＂這、這個···＂

很可悲。如同粉碎的落葉一般。當這樣的結局已然註定，拉尼亞無法逃避死亡。她直直地凝視着襲來的死亡。

深更半夜。不會有客人來訪。

被稱爲賢者。

逼近的死亡。

雷斯提喚出她的名字。

猛地一頓。

拉尼亞的耳朵染得通紅。

爲了演繹這樣的形象，拉尼亞給自己戴上了面具。拋棄恐懼、絕望與一切情感，演繹着完美的自己。凱爾越是動搖，拉尼亞的面具就越是堅固。

所有狀況都看得太過透徹。

滴答，滴答，滴答。

＂是的。＂

同時還是我目標的您。

她猛地轉頭瞪視着喃喃說出9;偉大9;一詞的艾拉。

她絕不會背棄那些爲她而死的人們。拉尼亞無法從自己生命揹負的重量中移開視線。

又一天的時間流逝。

和數百年前一樣。

一次深呼吸。

＂和那個沒關係。＂

拉尼亞看着貝爾諾亞。

＂確實是位偉大的人呢。＂

＂再加上身體有些透支。＂

她在拉尼亞面前低下頭。壓抑的呼吸聲中，雷斯提吞下了淚水。

＂我是誰？＂

＂我會努力的。＂

長老克倫貝爾·埃萊諾亞。

拉尼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註定，拉尼亞無法逃避死亡。她直直地凝視着襲來的死亡。

＂我可是灰燼法師，經歷過無數魔境的軍人。馬上就會好起來的，別擔心快去寫課題吧。＂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貝爾諾亞無從知曉他究竟看到了什麼纔會有這般反應，但至少能推測出——拉尼亞的狀況已嚴重到極點。

羅塞爾表示去備茶，讓他們先去拉尼亞所在的房間。學生們邁開腳步。

映在窗上的拉尼亞面無表情。

＂···您的狀態。＂

＂...魔法師這羣該死的傢伙。＂

他正榨取自己數百年來積累的全部知識，

＂曾經憎恨過，曾經嫉妒過···但我至今仍憧憬着拉尼爾大人。＂

＂因爲您很偉大嘛。＂

在孩子們面前虛張聲勢。

＂所以。＂

有人輕叩店門。

9;但那是不可能的。9;

＂旁人看了還以爲我要死了呢。＂

＂或許···。＂

拉尼亞嗤笑了一聲。

最終拉尼亞什麼都沒能選擇。只能感受着逐漸逼近的死亡。

正因爲太過冷靜，正因爲活得精於算計，

學生們乾嚥着唾沫向她邁近腳步。就在所有人都走向拉尼亞之際，唯有雷斯提仍停在原地。

死亡的恐懼洶湧而來。

＂是，羅塞爾元老。＂

拉尼亞苦澀地笑了笑。

只爲求得一個答案。

有辦法逃離這死亡嗎？

拉尼亞低着頭嘀咕道。緊咬的嘴脣嚐到了血的味道。感覺到有什麼順着眼角，流過臉頰。

＂······＂

站在虛掩門後的羅塞爾聽着拉尼亞的囈語。

拉尼亞計算着自己剩餘的時間。自己能堅持的時間。這該死的快速頭腦連結論都在瞬間得出。時間精確到秒。

她撲哧笑了。

然而答案沒有出現。

此刻正在崩塌。

對方沒有回答。

看不見答案。無論嘗試多少次都無濟於事。

那時，救我的時候。

倚靠在牀邊、凝視着微微敞開的窗外的拉尼亞緩緩轉過頭。乾枯的灰白色長髮垂落而下。失去光澤的渾濁藍色眼瞳望向雷斯提。

或許，我能做到呢？

至少您，請不要離開。

變得面目全非的臉。

明明那麼想隱藏，不知怎麼這些孩子全都清楚我的真實身份。

卡迪倒抽一口冷氣。

＂先坐下再說。＂

在病房中垂死的生命。

感到恐懼的人類。

即使被陰影吞噬，或許我也能保持自我意識。雖然這是數百年前古代英雄們都未能做到的事，但若是我的話...

死亡正在逼近。

然而，如今已是她適應的面容。

死亡的聲音在耳邊迴響。

＂沒說錯呀，偉大的拉尼爾大人。＂

拉尼亞乾脆地打斷了貝爾諾亞正欲喃喃自語的話。

從中逃脫是不可能的。

「我是商人。」

＂雖已不是元老……總之感謝來訪。看到你的臉，那孩子應該會高興吧。＂

他粗暴地用胳膊掃過桌面，

您或許不這麼認爲，但我確實如此想過。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在三三兩兩推門而出之際···只有雷斯提仍留在原地。

＂我的父親兼師父已經去世，現在唯一照看我的只有拉尼亞教授了。我注視着的，也只有教授您。＂

試管四處飛散，

理所當然，戰勝它也是不可能的。

站在店門前的身影。

逼近的死亡啃噬着拉尼亞的精神。

緊咬的嘴脣微微顫抖。

卡迪咬牙切齒。

拉尼亞笑着回答。

這樣的結局不會像加拉哈爾那樣閃耀。

＂……來了啊。＂

＂是啊，我這麼偉大···。＂

抬起手臂。

您或許不這麼認爲，但我確實如此想過。無數次想象着超越您，成爲比任何人都出色的灰燼法師引領魔法塔的景象。

作爲魔法師家族，本該用魔導具與迴路管理一切……但環顧四周，灰塵堆積。顯然疏於管理。唯一保持整潔的只有拉尼亞所在的房間，以及通往那裏的路徑。

就連這些事都已勉強做到。即便狀態再好些，也無法像從前那樣戰鬥。這意味着她已無力對抗災難。

＂快過來。＂

夜色已深。

學生們全都離開了。

"...不要。"

既是師父也是恩師。

＂···是灰燼法師大人。＂

反覆回味着這個名字，雷斯提緩緩開口。

在連星光都無法觸及的偏僻小巷店鋪裏，兩個人進行了相當長時間的談話。

卡迪無法忍受這種事。

＂...該死。＂

9;但現在呢？9;

羅塞爾比誰都清楚，此刻自己無能爲力。

所剩的時間正逐漸走向終點。

毫無根據的傲慢。只是爲了逃避死亡而過度自信。拉尼亞對產生這種想法的自己感到厭惡。

＂當然。＂

纖細的吐息從脣間漏出。

＂感謝諸位來訪，王女殿下。＂

卡迪碰壁了。

但我不願那麼想。

雷斯提感到胸口正中央像被鑿穿般虛無。要填補這份虛無需要漫長的時間，但在適應這份空虛之前，新的喪失又將降臨。

您曾是我的勁敵。

即將被徹底擊垮的生命。

面對如此哀求的雷斯提，拉尼亞卻沒能給出任何回答。只是艱難地抬起手臂，輕輕放在雷斯提頭上。

比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偉大的拉尼爾大人。＂

＂卡迪。＂

＂...怎麼做到的？＂

至少不可能是能找到這家店的人。

僅僅，如此回答而已。

想要驅散腦海中滿溢的時鐘幻象，卻連秒針滴答移動的幻聽都揮之不去。無論如何都無法從腦中抹去。

注視着拉尼亞的雷斯提眼瞳微微搖曳。

＂知道我是這麼了不起的人物後，怎麼樣。是不是突然產生敬意了？＂

然而拉尼亞無法選擇這個選項。

比任何時候都要大。

一秒又一秒匯聚成一分鐘。

＂怎麼都一副死氣沉沉的表情？＂

聲音虛弱無力。

數百年前與同伴們同樣閃耀的魔法師。

＂要聊的事很多吧。你我都是。＂

＂好久不見。＂

＂哈，啊哈···＂

卡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請不要離開。

＂呼——＂

＂請不要離開。＂

夕陽西沉，夜深了。無法入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遊絲的聲音。

門前的人影笑了。

拉尼亞咬緊牙關。

那副面具。

9;像加拉哈爾那樣的死亡。9;

＂真的很感謝你們來。＂

＂老舊的店鋪。＂

夕陽西沉，夜深了。無法入睡的拉尼亞望着窗外。緊閉的窗玻璃上只映出她自己的臉。

立下偉業的決心。

作爲勇者的同伴展現完美姿態。

「我並非感性之人，也不憧憬所謂英雄···但唯獨這件事不能允許。」

古代的大賢者用凹陷的眼瞳攪動着試劑。

請不要離開我身邊。

咚咚，淚水滴落在被子上。

一分鐘再變成一小時，一小時累積成一天。就這樣不斷···。

一秒流逝。

他又撞上了當年那堵牆。

學生們的表情變得微妙。

「那樣的人物不該就此隕落。」

於是僅有少數學生前往宅邸。

有人正聽着這個聲音。

在那面前，自己不過是個區區人類。不是像賢者那樣擁有偉大頭銜的英雄，而是可悲無力、即將粉碎的人類。而且。

＂和你們無關的故事罷了。只是積累的問題爆發了而已···很快就能解決。＂

距離他拜訪拉尼爾確認狀況已過去不少時間。

＂沒錯。現在已經是公開的祕密了呢。灰燼法師拉尼爾·凡·特里亞斯。＂

他望着空蕩蕩的桌面。

以活得精彩而自豪，爲後世流盡鮮血的死亡，正是她作爲賢者所能期望的最完美的死亡。

簡短的閒聊後，學生們放下探病禮物陸續離開。在三三兩兩推門而出之際···只有雷斯提仍留在原地。

曾經璀璨奪目的魔法師。

在清脆的聲響中化作玻璃碎片。

那時將壽命獻上天秤的事。

拉尼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魔力枯竭症狀？＂

＂很快就能康復吧？＂

拉尼亞搖晃着兩週來終於能勉強活動的手臂，對學生們說着寬慰的話。

＂……下任灰燼之塔主，雷斯提·埃萊諾亞。＂

卡迪擦去自己眼角的溼潤。

卡迪向後仰頭。

帶着決心與渴望，拉尼亞從逼近的死亡面前移開了視線。這確實配得上被稱爲賢者的思維方式。拉尼亞認爲這很9;合適9;——畢竟那將會是燦爛的死亡。

開門的剎那秋風拂面。乾燥的秋風。帶着些許涼意的風。

雷斯提一把抓住拳頭。

「凡事都要權衡得失再行動。我如此學習，也如此實踐。所以現在這舉動，本也可以那樣解釋···」

卡迪只能擠出這句話。

* * *

深沉的夜色中。

她聳了聳肩說道。

看着比記憶中蒼老許多的容顏，

那就是徹底粉碎自己走過的道路，選擇背叛。傾聽種子的低語。沉溺於那甜美的低語，成爲非人的存在。

那位奔向既定死亡的老人。

＂···魔力枯竭症狀？＂

＂卡迪·範·阿米埃爾。＂

渴望燃燒所剩無幾的生命，在世間刻下燦爛一筆的執念。

卡迪的眼瞳驟然睜大——

那是作爲賢者一直保持的表情。無論看到什麼都要冷靜行動。這是她被賦予的使命，而拉尼亞在過去數年間完美履行了這一職責。

9;或許我可以。9;

貝爾諾亞開口。

他在面臨最終時刻露出的表情，與此刻拉尼亞的神情驚人地相似。

拉尼爾·凡·特里亞斯。

最先迎接他們的是眼窩深陷的羅塞爾·凡·特里亞斯。平日的銳利神情蕩然無存，彷彿蒼老十歲的羅塞爾迎接了他們。

反應略顯遲緩。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死亡，正是她作爲賢者所能期望的最完美的死亡。

這樣狂妄的念頭不斷浮現。

在極度的恐懼中，拉尼亞的肩膀不停發抖。

＂···那時候就知道了嗎？＂

＂請不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