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特別的存在
《歡迎來到實力至上主義的教室》 · 衣笠彰梧 · 9965 字
從生存遊戲特別考試到代幣收集特別考試。7天6晚的持久戰結束了。下午8點多,三年級全體學生,在特別考試的結果發表後上船,隨後馬上集中到了用餐會場。只有退學的學生沒被招待。
已經隔離,或者被小型船隻帶回去了,這些可能性都有。學生之中應該沒有人知道在哪吧。
稍稍延後的晚餐時間來臨。
無人島生活時無法品嚐到的豪華料理擺的整整齊齊,學生們盼望已久的就是這個時刻。不過出現犧牲者的班級彷彿連喫飯都沒了味道,毫無歡快的氛圍。
「抱歉吉田。最後的最後給你添了不少負擔,你幫了大忙」
這次特別考試中吉田扮演了數次重要的角色,首先必須表達感謝。
「有啥大不了的……你舉的那個例子太有效果了我無法反駁」
吉田抬頭看着天花板發出大聲嘆息。
「說到那個份上,我根本無法否定啊。嘛,確實很不容易就是了」
吉田邊苦笑邊把手放到我的肩上輕輕拍了一下。
「你們好像完全變成好朋友了呀,也稍微跟我說說唄綾小路」
對面坐着的橋本看向我,敏銳地眯着眼。
「想聽什麼」
「你懂的呀?椎名的事情——那樣真的好嗎?」
聞言,吉田也露出有些複雜的神情。像是在表達:現在不是說這種東西的場合吧。
「我認爲自己沒有做出錯誤的判斷」
如此回答後,我再次組織語言說道:
「橋本覺得有其他的結果的話更好嗎?」
「不……我只是想問問。你能接受就行」
對話過早結束,橋本抱着胳膊託着頭,視線看向A班。
如果是綾小路,可能早就已經暗中動了手腳。
「……什麼?」
「如果我直接引導筱原同學她們走向終點,情況或許會有所不同」
「……綾小路君,稍微佔用你點時間行嗎」
說着,在無人島沒有直接對話過的堀北空手走了過來。
「賭我是否會把代幣給伊吹同學,難道不是在走鋼絲嗎?我做出往終點跑的動作時,葛城君看上去相當慌亂」
基本上以班級爲中心聚集的學生很多,但也能看見關係好到跨越班級的隔閡的學生們各自坐得很近,熱鬧地聊天。
「確實。但歸根結底,想要改變退學者非常困難。如果對某人伸出援手,那些看不見的其他人接下來就會落入最下位。那種情況下,想要達成到100%保護A班和D班的體制,實際上不可能」
我刻意無視二人,以製造摩擦。
「大概吧」
「要責怪的話就責怪我,而不是你自己」
「那麼我和你之間應該能互相協作了」
「我只是選擇了比較容易處理掉的目標而已」
橋本壞笑地說着。
「沒辦法。在這個特別考試中,你與一之瀨同在一組。這有利於順利建立合作體制,並且在讓小組爭奪高位的目標時更容易團結一致,同時還能讓領導者所屬的小組獲得巨大報酬方面產生協同效應。然而,這場特別考試有着雙重性質:爲了獲勝,越早到達終點越有利;但另一方面,考慮到輸掉時的退路,越晚到達終點反而越有利。想要兩者兼得並不容易」
1
「筱原雖然有些強硬,但我覺得她實際做得很好。畢竟她確實完成了確認本身」
「因爲我覺得很奇怪。即便你對葛城君說要讓伊吹同學退學,我也不認爲他會無條件接受。他也絕對不可能無視龍園君而擅自推進計劃。所以我想,你是不是告訴了他要讓別的班級學生退學。當我想到這裏時,就覺得那個目標會是我們班。所以我纔對筱原她們反覆叮囑,一定要徹底留意伊吹同學的代幣數,可以的話務必進行確認——」
我順着她的話回答,但實際上還是有些不同的。
「正解。畢竟只是爲了讓他人覺得自己能夠避開退學才利用伊吹的。真正的目標是A班學生」
「你不覺得A班的狀況分不清是贏了還是輸了嗎?」
「那可就有點不對了哦?決定退學者的人明明就不是綾小路君吧」
他們千方百計想要確認伊吹正確的持有量。而手錶上的代幣數量不可能造假。這是100%能夠看到正確數字的唯一手段。
在到達終點,無法進行轉讓之前,筱原他們一直在監視,以防葛城他們接觸。然而,懷疑依然無法消散。
「代表可以保管大量的代幣,換而言之有相當大的裁定權。我想借此對伊吹冷處理。當然,伊吹能獲得的代幣要大幅減少」
「贏肯定算贏。確定拿到班級點數了」
我環顧會場,沒看到池的身影,現在恐怕在醫務室躺着休息吧。
超過半數的人到達終點,排名將自動確認,堀北大可在原地不動,但一個人所能應付的事情,實在有限,更何況,還有不想削減哪怕1點代幣數的感情也摻雜在裏面吧。
拋下這句話後,我向站在旁邊的堀北開始了陳述。
我本來認爲沒有必要提起在舞臺幕後發生的事情,櫛田卻自己說了出來。
最重要且明確的目標,是確保避免退學。我向剩下全部小組所通知的數據,不是身爲誘餌的伊吹所持有的代幣數,而是筱原和池真正持有的代幣數量。
友人被退學自己也被班級驅逐。
「你似乎做好了被我反擊的覺悟,纔給筱原她們出謀劃策的」
「但是……結果我還是沒能守護好她。我明明不想讓任何人退學。我明明是這麼想的……但事情就是無法順利呢」
「爲了保護同伴,你會毫不留情地戰鬥。我能這樣想嗎?」
順着橋本的視線看向A班的吉田認真地說出了他的感想。
「剛纔的說法有些不當。我準備在這次特別考試中讓伊吹退學」
因爲早就察覺到她在偷聽,我並不感到驚訝。
我在腦中構建出事態發展的藍圖,將消除轉讓聲音等等的計劃告訴葛城。
「那爲什麼還要問」
在那個場面下,真正的核心計劃是,讓當時守候在終點前方的吉田去接觸伊吹,並暗中向她轉讓代幣。如果行不通,就找某種藉口刁難伊吹,拖延時間不讓她到達終點。而在各種選項之中,作爲備用方案,我們也考慮過利用櫛田。然而,由於伊吹出乎意料地發起了揍我的突發事件,於是便讓事先共享過信息的真田接近櫛田,向她快速說明了情況,並轉讓了連同從葛城那裏收到的,包括伊吹那份在內,足以自保的代幣。
這是決定最終命運的核心部分。我判斷,即使將代幣交給她也完全沒有問題。
如此令人不快的環境下所產生的憤怒,矛頭必會指向本就怨恨的櫛田。
「伊吹手裏的代幣真的比我們要少嗎?」之類的想法。
我一邊犒勞着她的辛勞,一邊將最後階段發生的事情告訴了堀北。
「這個學校的學生最終目標是A班畢業。如果這就是最重要的,那麼目前削弱A班的戰力是最優先事項。讓櫛田或者王退學的話能大幅減弱A班的戰鬥力。讓池或者筱原退學的話不僅僅是情侶的悲劇,根據情況不同,會有追隨戀人自主退學的可能,一口氣讓兩人消失。她們對於追趕方的三個班級而言,都是理想的退學候補」
2
「我完全可以一個人抱着真田同學給我的代幣衝向終點。如果這樣做,退學的依然會是伊吹同學」
「你是認真的嗎」
櫛田無視了堀北的提問,將自己真正在意的事情說了出來。
船駛離無人島,在漆黑的海面上航行。
設下讓整個小組都將伊吹作爲退學目標的佈局。葛城那名爲平等的冷落,將代幣差逐漸拉開的事實。以及一無所知的伊吹髮自內心的話語、產生的憤怒與焦躁。親眼目睹了這一切的筱原和池就會心想,只要贏過那傢伙,自己就絕對不會被退學。
「當然,我就是這個打算」
「你聯繫筱原並沒有錯。你識破了我要讓伊吹退學的計劃只是個幌子」
他本來沒打算回頭,但我說得這麼直接,葛城也無法無視吧。他的視線朝向這邊。
「愚蠢的提案。你認爲我會採取對B班不妥的行動嗎」
雖然我這麼回答,但真相併非如此。關於櫛田,雖然我讓她看起來像是退學候選人,但從一開始我就沒有排除她的打算。她至少是比筱原和池要優秀得多的人才,而小美也是一個十分有用的戰力。並且關於小美,最近還浮現出了其他新的用途。
唯一致命的部分,那便是站在了我準備的舞臺上戰鬥。以第3小組爲中心推進計劃,物理距離會成爲一個重大的枷鎖。
具體來說是從第二天的早上,與葛城不滿五分鐘的對話。
所以絕對不能過早將代幣轉讓給伊吹,必須留到最後關頭。
剛說完這句話,我便感覺到有人從背後靠近的氣息。
由於允許去甲板,所以我們換個場所。
最終日,隨着終點臨近,筱原他們開始產生聯想。
「嗯……我向筱原同學他們強調,伊吹同學被逼入絕境本身就是綾小路君的目標。而且,那個矛頭根據情況,說不定也會指向你們——」
「大清早的,打擾了」
「如果你真要採取行動的話,完全可以把目標對準櫛田同學或王同學的吧?那樣一來,我們班損失的戰力只會更多。爲什麼你沒有那麼做?」
沒有談妥而放棄的葛城,我看着他離去的背影,萌生一個想法。
這是在特別考試開始之前就已經埋下的一顆種子。
「難道是你……決定讓筱原同學退學的嗎?」
之後,自助餐開始的同時,三年級學生也被允許自由活動。
「……原來如此。宣戰公告嗎」
「但筱原退學這件事不能無視吧。池的精神狀態似乎相當危險」
「客觀思考就行。按我說的來做會變成什麼樣。很明顯伊吹會在代幣的較量中被拉開差距。如此一來第3小組的學生會開始這麼想「比那個學生的代幣多就安心了」。隨後以匿名的形式公佈伊吹的代幣數,再隨時調整就行。這樣誰都會在心中把自己從退學候補的名額中移除」
「因爲不會不妥,所以我才提案」
打招呼被無視,能力也被質疑,筱原她們的憤怒積攢了不少。
「……是啊。救下池君和筱原同學後必然會發生扭曲……因爲這樣一來,根本無法預測犧牲者會變成哪個班級的誰……」
「我覺得伊吹同學賺的代幣比想象中要多。有些學生的代幣持有量比你告訴我的還要少……」
只要引導她產生「比起伊吹,更想除掉筱原或池」的想法就行了。
筱原他們做好了兩手準備。第一目標是伊吹。以防萬一,還有讓櫛田退學的後手。
「我認爲伊吹應該退學,當然,你肯定不會贊同」
「被察覺到也無所謂。倒不如說對方抱有懷疑之心更好」
對我來說,重要的是培養A班。如果任由旁枝生長,植株雖然會變大,但結出的果實卻會變小。正因如此,對於A班,必須去一根根地挑選並決定應該讓哪些枝芽繼續延伸。
堀北,一之瀨所屬的第8小組第一個進入終點。100%倍率加持下,小組排名也是第一。A班和D班都獲得了100點班級點數,並且堀北班獲得了個人的特別獎勵,總計拿到了200點班級點數。之前尚不穩定的A班地位得到了鞏固。個人代幣排名方面,龍園排第二,和第一的差距僅僅爲2。差一名就可以獲得特別獎勵這件事對於B班而言比較遺憾吧。唯一值得他們慶幸的是小組排名第二名,可以獲得50點班級點數。
「……難道……圈套……是這樣嗎?」
「考慮這所學校的機制,能力不足的學生退學是理所應當的。有意挑選或許也不算壞事。但我不能認可。和坂柳因爲領導人的問題爭執時,把我當成夥伴的彌彥因爲她擅自的選擇被排除了。當然,那是我能力不足。可正因如此,我才更能理解被割捨方的心情。我沒打算作出保護全員這種天真的發言,但以最初就要切割同伴爲前提的事情,我絕對不會去做」
似乎是打算在開飯前先整理特別考試的情況吧。
筱原強烈的憎恨。
「可真能像你說的那麼簡單嗎。就算我對伊吹冷眼相待,其它人通常也不會輕易相信拋棄班級同伴的行動吧。「一時嚴厲對待,之後再轉讓代幣」,應該會如此懷疑。所以自然會在終點前確認正確的點數」
終點逐漸臨近。我和葛城都預感到,拯救伊吹的時機將會非常有限。
與此同時,我器重櫛田,把她當成優秀的人才並周到對待。那番舉動甚至讓現在的D班的同伴們也產生了不信任感。比起對堀北班的留戀,那番舉動甚至引導他們陷入了『他是不是其實更信任堀北班的學生呢』這樣的思考。
櫛田慢慢從黑暗中走出,似乎是看着我們走上了甲板纔跟了過來吧。
雖然筱原和池的個人收益處於下游,但因爲有從櫛田那裏吸納過來的備用資金。即使兩個人平分,額外的部分也不少。
將生殺大權交給櫛田桔梗去選擇。
「包含筱原的事在內,讓我們把這次特別考試一連串的事情覆盤下吧」
聽到這番回答,葛城注意到了提案中隱藏的真相。
我判斷他是最適合這個計劃的人物。
葛城的發言確實很有分量。
「無法理解。伊吹退學什麼的,我——」
「最終調整階段,你肯定費了不少腦筋吧」
所有的圈套都是在第三天的晚上與一之瀨聯絡之前部署的。
我們做了好幾種模擬,而這些都會受到筱原她們行動的影響。
想方設法讓櫛田嚐嚐苦頭的衝動。
我引導她產生了這樣的情緒。
如此一來,擾亂A班紀律,並將櫛田在小組內推向孤立境地,也將變得易如反掌。
一切正如計劃所料。
這便是我所創造出的環境。
「公佈結果後,你看到池君那張臉了嗎?簡直不要太棒」
剛纔公佈結果時,他們兩人都受到了宛如被雷擊中般的衝擊。
至於他們中究竟誰會退學這部分,則是連我一開始都不清楚。
「我其實還挺希望筱原同學留下來呢。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呢」
筱原似乎本就沒打算將答應給櫛田的代幣交出去,在很早的階段就把代幣利落地一分爲二並轉讓給了池。然這卻成爲了她的致命傷。在最後的最後,她不得已將10點代幣交給了櫛田,結果導致自己持有的代幣數量降到了比池還要低的水平。
淪爲最後一名的筱原皋月被宣告退學,而她本人也驚慌失措。
池因此精神失常、行爲狂躁。須藤他們好不容易纔將大鬧的他制止下來。
回憶起那一幕,櫛田愉快地笑了起來。
「我可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壞事。要是出了差錯,被退學的就是我。所以我只是回敬罷了」

她似乎很早就想說這句話了。語畢,她華麗地轉身。
「還有,我可不想被誤會,所以我先說好,我之所以留下伊吹同學,只是覺得她構不成威脅而已,沒有任何別的理由」
櫛田說完便直接離開了這裏,似乎在表示自己不需要回答。
堀北對她的不信任感似乎加深了一層,但我正好相反。
這一次的騷亂中,櫛田毫無疑問脫胎換骨了。不,甚至可以說她展現出了巨大的轉變。
如果得知她在其他班級面前暴露了本性,堀北也會逐漸察覺到的吧。
夕陽西下,緩緩落向地平線。天空的顏色漸漸由橙黃轉爲深紅。海面如鏡子般倒映着這抹色彩。浪濤起伏,粼粼的細碎波光片刻不停地變幻着形狀。夾帶着潮汐氣味的海風斷斷續續地吹拂,輕撫着尚未乾透的沙灘表面。
但說出來,卻得了一個完全相反的答案。
而是一位學生——椎名日和。
「如果是那樣就有些奇怪了。難道你不是因爲看準了我一定會來,才選擇採取龍園的戰略嗎?」
「我雖然不清楚她目前擁有的代幣數量是1個還是更多,但無論如何,萬一她只有1個代幣,就絕對無法避免退學了。由我們這邊想辦法湊齊2000萬個人點數依然極爲困難。所以,現在我能做的,就是根據需要將代幣轉讓給她」
日和慢慢地,平靜地訴說着此時此刻在心中翻湧的情感。
「如果白石在同樣的情況下等待着你,你難道會見死不救嗎?」
「她是特別的」
剛剛所說的只是表面,而並非真相。
她的肩膀微微顫抖,並沒有立刻轉過身。
3
的確。從她說的角度來看,這的確無法稱作戰略。
「真是的,被你這麼一說,根本沒法阻止了啊……」
「身在B班,你固然也有一部分責任,但那應該由整個班級共同承擔。或者說,作爲領袖的龍園才應該承擔更大的責任。你沒必要一個人把一切都攬下來吧?」
「我還有好多想問的。關於你考試的結果我也很在意……」
雖然不知道小組的總數量最終結果如何,但其結果將會對排名產生影響。
如此回答後,她依然看着大海,繼續說道:
「比起原定的指標,我們這邊的代幣還有富餘,就從我們這裏帶一些走吧。」
和她一起回去可能會被捲入麻煩,還是稍微晚些再回去吧。
回答我的同時,她的指尖輕輕攥住了運動服的邊緣。
不僅需要對池進行心理疏導,還必須商量今後的事情。
西下的光輝柔和地勾勒出她的側顏,睫毛的影子纖細地落在了她的臉上。
「日和才能做到的事情嗎」
「如果能救她的話,我們確實也想幫一把,但椎名可是B班的學生吧。不管怎麼想,放着不管纔是……」
面對前來接她的我,她並未表現出喜悅。
「……我覺得自己必須做些什麼。我必須做些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情……」
「我很狡猾。但我又有一絲期待——綾小路君會來見我嗎。他——會來接我嗎……」
獨自一人的我站在甲板上。
日和第一次微微移開了視線。
「這些下次再聊吧。如果需要,我可以專門抽時間」
興許是沒有聽到我的腳步聲,她晚了片刻才注意到我的存在。
此時,我第一次看向了日和的側臉。
「在我看來這筆借款相當龐大。之後請還我無限一千萬倍」
日和並未移開視線,繼續一動不動地盯着遠方的地平線。
並非謊言。我告訴了日和自己腦海裏第一時間想到的答案。
雖然大海平靜,但是走近,便能聽到海浪規律往復的聲音。
「我一直覺得,自己在這裏等待是一種卑鄙的行爲——而我想到這裏,又感到自己無比的狡猾」
「我就是爲此而說的」
「我……完全沒有想到你會來」
吉田這說完,立刻叫上了真田和森下,將他們帶了過來。
現在,我全身的思緒,都在她的身上。
「不……結果如何都無所謂。我只是不想讓你退學而已。我不想看到龍園無法拯救你的未來。不想看到你不被幫助的未來。我想和你一起度過校園生活,哪怕一秒也好——這就是我來這裏的理由」
她並未完全看向我,而是將目光落在了腳下與大海之間的某個角度上。
遠方一隻海鳥正振翅飛翔,貼着海面低低地滑行掠過。
真田很快就承諾了。而森下看到吉田的行爲之後,便喃喃道「真是沒辦法呢」。
4
面對無需更多解釋的一句話,吉田痛苦地抱住了頭。
「也許只是想要嘗試放縱自己,投身於不講道理與不合邏輯之中吧。我做出了平時不會犯的錯誤選擇,對此,我想看看自己會產生什麼樣的感情」
「椎名日和——對我而言是特別的存在」
我從風中搖曳的髮絲縫隙間,隱約能看到她的表情。
而同時,她的聲音也與浪花破碎的聲響微微重疊。
「唉,真是拿你沒辦法……我知道了。不過,還來得及嗎?距離可不近啊」
「哈、哈啊!? 要是那樣做的話,代幣可就——」
過了一會兒,她才低壓的聲音回答道。
「當龍園把事情告訴我時,最初我並沒有打算到這裏來。不,確切地說,我憑直覺認定,去是一個錯誤的抉擇。對班級來說,這完全是負面的。如果僅僅考慮讓班級獲勝這一目的,完全百害而無一利。要是放任日和不管,既能夠削弱B班的寶貴戰力,還能拿到特別獎勵」
從當前時刻倒推,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然後又似乎爲了抓住在風中搖擺的布料,她重新輕輕攥住了衣襬。
她用腳尖輕輕撥動足下的沙子。動作細微,卻毫無規律地不斷重複。此番動作,彷彿在訴說着她在此駐留了多久的時間。
「我其實並沒有什麼自信。說到底,這也根本算不上是戰略。只是這次的特別考試中,未能找到確保獲勝方法的B班……毫無生路的最終手段而已」
她一邊說着這種小孩子也不會說的謎之單位,一邊伸出了自己的手錶。
「我知道。至少拿到特別獎的機會要徹底破滅了吧」
如果現在到達終點,我們拿到第1名的可能性很高。而如果放手不管,就幾乎等同於將100班級點數拱手讓人。
「不告訴理由就想要讓我們把代幣交給你是什麼意思綾小路清隆」
這次特別考試迂迴曲折,但給我留下深刻記憶的卻並非筱原她們。
「啊……?」
即便她的班級算是勝利了,作爲代價,班級成員少了一個的事實也不會因此消失。

伴隨着話語,她緊攥着的運動服衣角微微鬆開,指尖慢慢滑落。
「最壞的情況下,你可是會墊底的……」
「沒問題」
只是面露悲傷地凝望着大海。
很快就要迎來晚上7點,特別考試的截止時刻。在遊輪即將鳴響巨大汽笛的時候,一名少女獨自站在那裏。
「大概吧」
腳步聲陷入沙子,遲了片刻才響起,我在日和身後的不遠處停下。
「因爲……事實不就是如此嗎。我讓自己成爲誘餌,我有成爲誘餌的價值……這些想法太狡猾了……綾小路君根本不可能放棄獲勝的可能性而調轉方向來我這裏」
「我知道了。請收下吧」
換做別的任何人應該都不會前來。
「好吧……那我回會場了。畢竟還有好幾個問題不能放着不管。」
「狡猾?」
「特別的,你……」
目送伊吹、筱原她們確定到達終點之後,我看了一眼手錶。
兩種完全相反的感情在她心中緊緊糾纏着。
「總之就是很重要森下。我之後會向你解釋的」
隨後我進一步放慢腳步,走上前,站在了她的身旁。
「我不是一個特別有趣的人。我沒有能讓你說出這話的價值吧。而且綾小路君你的身邊還有很多朋友」
「那你……爲什麼還要過來……?」
「日和」
「吉田。接下來的處理工作就交給你了」
「什麼叫交給你了啊」
「等我一分鐘,不,30秒就好。」
「即便如此我也要去接她。」
「這……不,這……」
「沒問題,嗎。啊,但是,要分給椎名的那份,以及70%的倍率,真的沒問題嗎?椎名持有的代幣數量不是僅僅爲1嗎?」
爲了防止嚇到她 我儘量用輕聲叫道。
我簡明扼要地轉達了龍園聯繫了我的事,以及日和正在等着我的情況。
兩人大約距離一臂。雖然彼此並未碰觸,但這種間距不算太遠、且還帶着些許曖昧。
「你真的來了,我好開心……但又不能說開心……」
每當她的話停頓,海浪便會將我們之間的沉默填補。
只有那規律的聲音,靜靜地刻寫着時間的流逝。
「我該——怎麼辦纔好」
我不知道我能否回答出正確的答案。
但我心裏有一句話。
「現在我有非常明確的自知。我喜歡一位名叫椎名日和的人」
最該說出口的話語。
必須傳達的話語。
當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喉嚨伴隨着一陣細微的乾渴感。
爲了儘快趕到這裏,我消耗了不少體力,但這不是唯一的原因。
說出這句話所感受到的壓力。且對方並非100%會有所回應。
現在,我正在被第一次所認知到的感情戲弄着。
日和轉頭看向我。
她撩起隨風搖曳的髮絲片刻,隨着這一動作,視線固定在了我的身上。短短一瞬,我們便四目相對。
「對不起——」
她道歉道。
「真的很對不起——」
她再次道歉。
「我——我也……喜歡……綾小路君……對不起——」
在我完全瞭解了全新的感情之後,我或許會毫不猶豫放開牽着的手。
這是對利用對方感情的道歉。說完之後,她的眼神沒有逃避,調整呼吸,胸口上下起伏。
『那傢伙說哪怕放棄自己的勝利也要去救椎名。我阻止不了他』
椎名同學她根本不只是普通朋友。
可映入我眼簾的,卻是——殘酷的現實。
我不理解。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然後溫柔地護着她,扶她下了船。
我操作手錶,將代幣轉給了日和。
我想要將知識,經驗,記憶全部溶於血肉之中。
不是這樣的。
能想到的是,能,想到的就是……。
但綾小路君和我不一樣。
不久之後,前去迎接沒有到達終點的學生的船隻也回到了港口。
其實我——真正該面對的是——
不對。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儘管力量很快就消失,但那一瞬間的動作與感觸確確實實地殘留在我的手上。
他只是爲了幫助朋友。這種說法很簡單。
5
他們只是普通朋友。
接觸的瞬間,我的指尖處感受到了她那雖輕柔卻有力的緊握感。
考試結束。晚上7點30。考試結果需要在船外發表。我們走下大型船隻,在無人島等待發表結果的時刻。
吉田君和橋本君說出的,難以置信的發言還在耳邊迴響。
……她很優秀。
原來是你啊……
這句話在一直迴盪在我的腦海中久久無法消散。
我不願相信。
至今如此,日後也會一樣——。
然後用右手牽起了她的左手,一同看着大海。
作爲班級領導人,綾小路君原本理應儘快到達終點,在這次特別考試中留下好的結果,這理應是他的第一目標。
如果是班級的同學,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做同樣的選擇。
我明白,一定是這樣。
她的表情裏雖帶着一絲歉意,但帶着明顯洋溢着幸福。
這全部都是爲了我自己。
但這件事對我來說並不需要過多的去留心。
所以椎名同學是必要的——
至死也一定不會改變。
但我錯了。
但我會改變嗎。
綾小路君先從不穩的踏板踏上陸地,回頭牽住了椎名同學的手。
然而——他爲了椎名同學放棄了一切。
不再需要過多的話語。
我一直以爲,只要把輕井澤同學趕走,就能站到綾小路君的身邊。
但我正在渴求着。
船鳴笛了。
不,可能只是不願意去理解罷了。
我本可以大大方方去見他,可我做不到。
綾小路君和椎名同學是書友。我知道他們會在圖書館見面。
爲什麼?
綾小路君所期望的是四個班級保持均衡而戰。
爲什麼?
這並非終結,而是開始的宣告。
我應該可以這麼認爲吧。
我藏在附近的森林中觀察情形,心裏懷揣着忐忑與不安,等待着他走下來。
漆黑渾濁,深不見底的水底似乎有什麼東西探出了頭。
我只爲了我自己而在行動着。
校方也發表了明確的指示,在管理區域內可以無視限制自由活動。
爲了幫助椎名同學?
我作爲普通的高中生,瞭解了愛情,也因此逐漸成長了吧。
我一直覺得他們的關係止步於此。
「椎名日和,同學」
我喃喃道。
沉重地,黑暗地,深深地。
這個名字,在我心上刻下了一道剜骨般的傷痕。
我想我一定,無法壓制住這份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