懊悔的淚水
《歡迎來到實力至上主義的教室》 · 衣笠彰梧 · 1.9萬 字
已經開始倒數中場休息的十分鐘。
數位計時器的時間在熒幕上一秒一秒減少。
毫髮無傷打敗濱口的堀北,坐在椅子上等待擔任中堅的神崎到來。
即使神崎在十分鐘以內來到教室,在這個倒數計時歸零前,實際上都算是休息時間。堀北趁這段時間在腦海中再次整理關於特別考試的規則。
賦予中堅的生命值是七點。扣除對手的失誤不算,一次能削減的生命值最多三點。
雖然想先發制人是極爲自然的想法,但在早期階段進行指名也伴隨着風險。
話雖如此,一直選擇跳過會失去主導權這點也是事實。
實際上平田的敗因就是他試圖採取以防守爲重的應對方式。
堀北想像着神崎隆二是哪一種類型的人。
雖然他看起來基本上會像平田和濱口一樣,以防守爲重……
「但是,也很有可能爲了改變局勢主動進攻呢……」
堀北不禁將腦海中的話語脫口而出。
倘若對手抱着玉石具焚的覺悟連續指名,要澈底迴避所有攻擊相當困難。
那麼一來,大將戰的戰鬥就會變得更加艱難吧。
堀北努力動腦思考,絞盡腦汁想擠出可以毫髮無傷地打倒神崎的點子。
只不過無論她怎麼思索,能做的事情都十分有限。
結果最管用的還是能先一步看穿誰扮演什麼角色的眼光。
或者能夠巧妙地誘導對手,讓對手一直選擇跳過的話……
就在堀北遲遲無法確定下一場戰鬥的方針時,神崎打開教室的門現身了。
計時器的剩餘時間剩下不到四分鐘。
「讓綾小路當大將是誰的主意?」
「既然你明白,打從一開始就不應該拜託這種對方不可能同意的事情。」
神崎用緊迫逼人的視線看向堀北,質問的內容早已越界,遠遠超出一般的詢問。
另一方面,不擅長說謊或不擅長跟人議論的學生則相反。小組成員應該選擇難以看穿身分的學生,或是刻意選擇容易被看穿的學生呢?偏好的做法會因代表而異吧。
「你太小看身爲班級領袖的一之瀨了。我甚至是從特別考試公佈詳情的那個瞬間起,就認爲她會是比任何人都還難對付的勁敵。她的人際關係和洞察力不容小覷。說不定是比坂柳同學、龍園同學和綾小路同學都更棘手的對手。」
神崎報上自己班級領袖的名號。彷彿想說那就是一種保證。
這難道不是他明知道對方不可能接受,仍故意做出的發言嗎?
但就現況來看,他根本無法傷到堀北,被迫陷入絕境之中。
「你問夠了嗎?我想集中精神面對考試。」
「……說得也是。」
「聽起來的確是不合常理的發言吧。但我是認真的。我們D班已經沒有退路了。假如在這次學年末特別考試中輸掉,跟前段班級的差距就再也無法挽回。可以說會越過最後那條底線。」
身爲班級參謀的神崎,卻比任何人都更不信賴一之瀨。
堀北心想姑且還是打聲招呼而這麼說道,神崎露出嚴肅的表情看向堀北。
「這──」
「要讓我說的話,目前還是勢均力敵喔。」
「就算你低頭拜託,這也不是能隨便讓出的事情吧。退一百步來說,如果是個人與個人之間的交易,或許還有成立的可能性。但這是班級與班級之間的戰鬥喔。就像你們揹負着班級在戰鬥一樣,我也在努力奮戰。」
在最初的議論失去四點生命值,在進入下一場議論前,神崎開口搭話。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進入第三回合。自稱是畢業生的三宅指出渡邊是模範生這件事。理所當然地跟否認的渡邊展開激烈的議論,然後來到第三次指名。
「即使心裏明白,我還是隻能這麼做啊……當然我並不是想要請妳將勝利白白讓給我們。我一定會給予相對的補償來彌補你們這次的損失。在三年級的戰鬥中,我們可以隨時支援與援助堀北班……一般來說可能很難相信這樣的承諾,但既然我們班的領袖不是別人,而是一之瀨,你們應該能夠信任她纔對。」
放在桌上的平板此刻顯示着參加者自己的角色。
「不悅……?不悅什麼?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就算在特別考試中戲劇性地獲勝一、兩次,能夠彌補那段差距的可能性也很低。
堀北用冷靜的言行回應。
「……對。綾小路很難對付。所以幾乎等於是可以看見結果了。」
在分配七人小組的階段,勝負就已經開始了。
第一議論
「你這些話是認真的嗎?不好意思,但實在讓人一時之間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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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顧不得形象的神崎考慮到目前的狀況很容易保密,決定捨棄所有自尊懇求對手。爲了證明自己是認真的,他在堀北眼前深深低下了頭。
不過主旨始終是特別考試。比起參加者們因獲勝得到的個人點數,代表獲勝纔是這次考試真正的目的,幹部主動報上身分可以讓議論變得熱絡,使過程進行得更加順利。
「請多指教。」
「什麼事呢?」
「你對綾小路同學有很高的評價呢。」
堀北原本打算無論冒出怎樣的話語,都要冷靜處理。
倘若坂柳班獲勝,且一之瀨班落敗的話,會陷入非常絕望的處境,絕望到讓人不願想像跟A班之間的差距。
雖然隨着回合推進,參加者們透過議論暴露自己扮演的角色是比較自然的發展,但愈是擅長跟人議論的優秀學生,就愈擅長隱瞞自己扮演的角色。
他這兩年來成長了不少啊──堀北有一瞬間籠罩在這種彷彿父母般的感情中。她用溫暖中帶有嚴厲的眼光守望着須藤,同時在五分鐘的倒數期間內一直注視着整場議論。
只是判斷稍有不同,原本七點對七點的生命值,突然就變成七點對三點。
在自己後面待機的同伴十分強大這點是事實吧。
神崎一言不發地環顧了一下教室,然後坐到空着的座位上,稍微喘口氣。
宣告議論開始的廣播聲傳來,堀北低頭看向平板。
儘管如此,堀北還是不禁站在一之瀨的立場去思考。站在同班同學的立場去思考。
二年D班
這一連串的指名對下一回合造成很大的影響。三宅的退場讓二宮明顯表現出強烈的動搖。她的態度明顯到讓每個人都確信她就是另一個模範生,並非在演戲,堀北與神崎也完全不怕答錯,果斷指名她是模範生。結果就如同所有人的預測,確定二宮就是模範生。這場議論進展得相當迅速,以一般生獲勝收場。
在熒幕上可以看到十四名參加者按照指示圍着圓桌坐下。
倘若要追求勝利,神崎無論如何都必須打倒堀北,儘可能削減綾小路的生命值。
「一之瀨同學或許的確不是會輕易背叛的人。不過,這是要由她本身親口提出,這番話才具備效力,你不該擅自利用她的信用來進行交涉吧?說到底,你有徵得她的同意嗎?」
堀北如此猜疑,露出嚴肅的表情。
「真讓人不悅呢。」
「倘若神崎同學落敗,必然會換一之瀨同學上場。到時才談這件事的話,交涉還比較有可能成立。明明如此卻不那麼做,表示剛纔那番話都是神崎同學的獨斷,對吧?」
「無論是誰用什麼理由,還有在何時讓他擔任大將,都是我方的自由吧?」
兩邊代表都聚精會神地看着所有熒幕,仔細確認每個角落,觀察是否有舉止可疑的學生或用眼神交談的參加者。
二年B班
結果三宅是模範生,渡邊不是模範生。這麼一來,就只剩下一個模範生。這種發展也讓參加者們察覺到一件事,這次的議論跟其他類似的遊戲不同,像這種自己報上角色的場合,未必能順利讓情況按照原本預期的發展。幹部主動報上身分,只會徒增被指名的風險。此外因爲模範生要獲勝極爲困難,所以會產生另一種戰略──以每次代表或自己指名某個幹部離開房間的機會獲得報酬。看來這次三宅的方針就是打算獲取那種報酬。
「不管別人怎麼看我,我都無所謂。我不能讓升上A班的夢想在這邊斷絕。」
「這可不行……我們要是輸掉,真的會在這邊完蛋啊……!」
所以神崎的態度才讓堀北感到不悅。
但她內心的水面已經稍微掀起漣漪。
「勢均力敵、勢均力敵嗎……這可難說吧。」
堀北也在此察覺到這是需要多大勇氣的事。
你快回自己的座位吧──堀北用這樣的視線催促神崎。
「……我確實感受到你的覺悟了。你原本應該也不想像這樣低頭懇求別人吧。但我不打算跟你進行交涉。」
「這問題還真突然呢。」
他非常清楚這是十分亂來的請求。
一之瀨一定是信任神崎,纔將中堅託付給他。
但神崎依舊停留在原地,動也不動。
是因爲表現穩定的學生較多嗎?即使是首次議論,也沒幾個學生露出破綻,堀北跟神崎都選擇了跳過。第一、第二回合幾乎都看不出任何進展。因此只有兩名學生被模範生指名離開房間而已。話雖如此,也不能一直這樣旁觀下去。
「……我當然明白。」
堀北看到在畫面另一頭保持着冷靜表情的須藤,忽然感到有些高興。
神崎判斷三宅是畢業生,指名渡邊是模範生。
另一方面,堀北則判斷三宅是模範生,渡邊是模範生以外的角色,指名三宅是模範生。雙方避開跳過後的判斷明顯出現了分歧。
「我有事情要拜託妳……我知道拜託這種事情很奇怪,但現在的狀況已經讓我管不了那麼多了。能不能請妳把這次學年末特別考試的勝利讓給我們D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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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番清楚且明確的指謫,神崎不禁緊張地吞了一下口水。
但從神崎口中冒出來的是令人過於意外,預料之外的請求。
「……閒聊就到此爲止吧。像這樣繼續談下去,只會讓我感到很不愉快。」
雖然在這邊選擇跳過很有可能伴隨着巨大的風險,但同時也是個機會。
「一之瀨她……先不管她內心真正的想法,但她不是那種能夠開口求別人讓出勝利的人。不過她應該抱持着跟我一樣的心情,只是說不出口而已。在之後還有綾小路等着上場的狀況,我們根本毫無勝算……!」
「我沒說不是事實。但我還是覺得不悅。」
「並非班級領袖的你居然擅自保證明年會全面支援其他班級,實在太亂來了。關於這點我實在無法信任你。」
不過沒有任何一個學生表現出明確的態度,這些學生都用認真的表情觀察周圍的情況,沒有輕舉妄動。
如果是以前,他甚至不會像這次一樣成爲小組的候補人選吧。
參加者
「是堀北?還是綾小路?爲什麼綾小路會答應?什麼時候決定的?」
「這可難說呢。難道不是他也慢慢有所變化了嗎?」
但神崎也揹負着班級的責任,即使會自取其辱,他也不能退讓。
他對此感到畏懼,原本也是確實值得高興的事情。
即使其他班的學生感到傻眼或憤怒,神崎依舊糾纏不休。
「──可以跟妳談一下嗎?」
「所以你要繼續發沒有意義的牢騷嗎?」
雖然不會特別提及,但堀北接受了綾小路表示希望以大將身分參加的提議,才位居中堅。當然那個提議的背後也蘊含着他將來不想站到舞臺上的想法,所以跟神崎知道的綾小路形象倒也沒有相差太遠。
然後從之前分配的小組中選擇新的小組。
即便這麼說明,神崎還是絲毫不改他的態度。
在這種雙方認真互相沖撞的對決,決定班級排名的重要特別考試中,拜託對方輸給自己。即使能夠輕易理解字面上的意思,也需要耗費時間去消化含意。
「這次的特別考試令人感激的是敗北的班級不會損失班級點數。換言之,堀北班明年也還有機會。即使坂柳順理成章獲勝了,只要有一年時間,你們也足以彌補那段差距。」
看到很快就接受敗北的神崎,堀北不禁感到失望與憤怒。
「我認識的綾小路不是那種會主動站上舞臺的個性。難道不是某人捧他上臺的嗎?」
堀北選擇的是聚集了冷靜穩重的學生、有膽量的學生,又或是撲克臉的小組。是適合議論,能夠應戰的七名人選。
堀北瞄了一下顯示在熒幕上的中場休息十分鐘倒數計時,考慮到神崎可能打算在精神方面動搖自己,做好萬全的心理準備。神崎露出嚴肅的表情,拉開椅子站了起來,邁步走到堀北前面。
『公佈結果。堀北同學看穿三宅同學是模範生,因此神崎同學喪失三點生命值。此外神崎同學進行了錯誤的指名,喪失一點生命值。』
首先焦點應該放在是否要相信自稱是畢業生的三宅吧。
悲痛的訴求。儘管先湧現出憤怒,但此時也稍微感受到對方有同情的餘地。
只不過就算這樣,堀北也不會對神崎感到猶豫或妥協,做出天真的判斷。
不,應該說是無法那麼做比較正確。
「無論是怎樣的請求,要拒絕都讓人很不舒服呢。」
「我很清楚這會讓妳感到不快……」
神崎依舊低頭面向下方,一動也不動。雖然他嘗試改革,召集不是隻會醉心於一之瀨的學生展開行動,但他的努力需要耗費一段時間才能開花結果。
要是在途中慘遭嚴重的敗北,那就連改革都會變得毫無意義。
神崎一直認爲只要綾小路在學年末特別考試中沒有動作,就還有辦法挽回局面。
但今天綾小路卻像這樣以大將身分參加了這場考試。
「拜託妳──!」
神崎拚命擠出聲音懇求。無論他請求幾次,對方都不可能接受自己的提議。他本人應該也打從一開始就明白這點。
即便心裏明白,但還是隻能這麼做的神崎不斷地再三哀求。
「我不會放水。我肯定神崎同學的實力,還有一之瀨同學也一樣。無論對手是誰,盡全力奮戰就是我現在的職責喔。」

沒有人會想要這樣低頭懇求別人。
儘管如此,神崎還是爲了班級低頭懇求堀北,堀北對那樣的他展現出最大的體貼。
那就是盡全力戰鬥,用結果來回應他。
「……這樣啊……」
中場休息時間所剩不多。神崎垂頭喪氣地回到椅子上。
過沒多久熒幕顯示出畫面,只見新的議論正準備開始。
堀北暫且將視線從神崎身上移開,重新面向熒幕。她不能再繼續把注意力只放在神崎身上。現在該做的是從在熒幕的另一頭展開的議論中看穿參加者扮演的角色。新的議論開始進行。雖然神崎將臉面向熒幕,視線像是在看着熒幕,但其實並沒有在看。
一之瀨對自謙的堀北露出微笑,同時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堀北觀察着一之瀨的一舉一動,至少可以得知她沒有任何焦急或緊張的情緒。也看不出她對以大將身分上場這件事有任何不安。
『堀北同學看穿峯同學是模範生,神崎同學喪失三點生命值。因目前生命值已歸零,請神崎同學離開房間。』
神崎事不關己似的低喃,接着拉開椅子站了起來。
「真厲害呢,堀北同學。居然連神崎同學都毫髮無傷地打倒了。」
「呵呵呵。」
即使議論再次開始,神崎果然還是沒有認真面對。
「──也是呢。你說得沒錯。」
「居然說自己完全不會緊張,你真會開玩笑。其實你很想厚臉皮地表露出激昂的情緒,只思考如何打倒我。你很想不管什麼同伴,隨心所欲地戰鬥,親手製裁我。你應該是這麼想的吧?」
「真像你的作風呢。只要判斷有困難,就會以安全爲重來行動。明明想親手打倒我,卻不利用前面兩戰累積的經驗優勢,抱持自爆的覺悟拿下勝利,而是打算改用穩紮穩打的方式來削減我的生命值。」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你也有考慮到其實我已經看穿參加者扮演什麼角色的可能性呢。」
儘管葛城十分仔細地觀察兩個班級,還是無法掌握到關鍵情報。
他彷彿只是在等待自己落敗。
「怎麼了……?」
「倘若是平常冷靜沉着的葛城同學,應當會立刻注意到領帶亂掉了。不過想到仇敵即將進入教室,你的視線與注意力便一直投注在那個出入口上。你大概只是一直凝視着那個出入口,度過了不算短的十分鐘中場休息時間吧。」
即使傳來公佈結果的廣播聲,神崎仍然沒有立刻行動。
「……妳說領帶?」
「就算你這麼認爲,應該也沒必要特地給我忠告吧?」
「……或許吧。」
堀北順利地戰勝了神崎。所幸包括對濱口的三場戰鬥,無論哪一場都沒有被逼入絕境。尤其是第三戰,因爲神崎無法集中精神參加考試,甚至算不上正式的對決。大約經過五分鐘後,代表房間的門被打開,一之瀨終於現身了。
「你這樣居然還能主張自己完全不會緊張,實在是顯而易見的謊言呢。」
葛城判斷隨便踏進對方的地盤相當危險,決定退後一步。
坂柳感到滑稽似的笑着,她緩緩舉起纖細的手臂,指向葛城的脖子。
「看來大家都用很逼真的演技在進行議論呢。從現況要鎖定參加者扮演的角色,對彼此來說應該都還很困難吧。」
坂柳彷彿想展現出洞察力如此說道,並露出笑容。
那麼神崎是爲了什麼?是爲了升上對自己有利的學校,或找到有利的工作嗎?
應該說他看起來像是沒聽見廣播。
「我不會上當的,坂柳。不好意思,但妳猜錯了。」
自己可是透過攝影機逐一觀察了剛纔的情況。
想法比較保守的葛城,決定收手的時機也很快。
「實在了不起。也就是說你面對我完全不會緊張?」
「……碰巧而已。」
並非爲了自己的將來,而是爲了獲得哥哥的認同。
回合結束後,堀北選擇跳過。神崎也用緩慢的動作進行跳過。
勝負已分。在這之後考試完全沒有緊張感,每回合的議論平淡地推進着。
到目前爲止,堀北只意識到要讓自己的班級獲勝這件事。
1
成爲新挑戰者的代表不會知道在這間教室進行了怎樣的戰鬥。正因如此,從情報戰的觀點來看,會被迫在開局時落後已經先戰鬥過的代表一步。
葛城的生命值還綽綽有餘,先觀察坂柳的做法再行動也不遲。
雖然堀北猶豫是否該繼續向離開的神崎搭話,但她打消這個念頭。
坂柳強調「完全」這點讓葛城有些在意。雖然葛城並非不緊張,但他本能地認爲不能在這邊承認自己有點過於逞強。
預料到這點的坂柳,事先設下了小小的圈套。她要鬼頭在敗給葛城時,抓住並弄亂容易成爲死角的領帶。
葛城假裝平靜地回答,以免被坂柳的步調牽着走。
什麼時候──葛城一邊這麼心想,一邊停頓了一下,然後輕輕重新拉緊頸部的領帶。
「說得也是呢。不過他只是因爲不甘心才做出那樣的行動嗎?不,假如不是的話呢?倘若是我事先作出指示,要他在確定敗北時先弄亂你的領帶的話?」
也就是說神崎原本就捨棄了認真戰鬥的想法。他領悟到即使他以中堅身分打倒堀北,也只不過是交涉對象從堀北變成綾小路而已。
但勝者的後面一定有敗者。
「神崎同學。」
「這麼說來,總覺得最近堀北同學給人的印象跟之前有點不同。」
「看來在緊張以外,還能感受到你在動搖呢。首先應該冷靜下來思考看看吧。領帶會亂掉的原因是什麼?難道不是因爲擔任中堅的鬼頭同學敗北後惱羞成怒,抓住了你的領口嗎?」
神崎連指名都懶,只是不斷選擇跳過,澈底放棄掙扎。
弄亂領帶這件事本身並沒有多大的意義。坂柳只是利用這點,將它變成揭穿葛城真心話與場面話的證據。而且即使在比賽時派不上用場,但那個行動正是坂柳提拔鬼頭當代表的用意。像真田那樣的學生絕對無法代替鬼頭。
「對我而言,那就是最穩的戰術。急功近利反而會大意。」
在獨自一人的教室裏,堀北注視着熒幕中目前空無一人的議論室。
「彼此都全力以赴加油吧。」
「那麼,同樣身爲什麼都還不曉得的人,讓我們一起進入第二回合吧。」
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也擁有跟堀北一樣強烈的目標。
「你放棄了嗎?」
照理說是堀北先體驗了議論,但她反倒異常僵硬。
堀北像是要劃破從熒幕傳來的聲音一般,這麼詢問。
熒幕另一頭的聲音正式公開,剩下十三名參加者的議論再次開幕。
希望哥哥稱讚自己帶領D班升上A班──這就是堀北最大的原動力。
葛城斷言自己不會感到緊張。彷彿在說那就是身在這裏之人應有的態度。
他原本打算維持這股氣勢與坂柳進行對等以上的戰鬥,但在第一回合結束的這個階段,這段對話就已經讓葛城無法再擺出從容的態度,情勢遭到逆轉。
正當堀北猶豫不決時,一之瀨彷彿在隨意閒聊,向堀北如此搭話。
在接下來要對戰的一之瀨現身前,堀北一直在思考這件事。
到目前爲止,面對真田與鬼頭,葛城都能略勝一籌地冷靜行動。
「……喔,這樣啊。我剛纔輸掉了啊……」
「是嗎?那麼,你先重新系好那條邋遢的領帶如何?」
雖然葛城想試探坂柳,引導她做出可以成爲線索的言行。但事情沒這麼簡單。
坂柳也束手無策──這樣的發言通常會讓人覺得好像可以鬆一口氣。太好了。原來對手也還沒掌握到任何情報啊──但對手不是別人,而是坂柳。要判斷哪些話是真的,哪些話是假的並不容易。葛城這麼心想,甩開那種鬆一口氣的心情。
還是想讓班上同學受惠?
於是他發現原本應該有好好拉緊的領帶明顯鬆開了。
「……那是妳擅自推測的結論。妳不可能知道我的領帶是從什麼時候鬆掉的。」
葛城將視線移向下方,收起下顎看向頸部的領帶。
「我爲了升上A班這個目標在戰鬥,不過……」
對堀北而言,在A班畢業具備重大的意義。
堀北呼喚他的名字。有一瞬間神崎像是猛然驚醒似的回過神來,看向堀北。
「……因爲無論我在這邊獲得怎樣的成果,結果都顯而易見。」
「你是班級選出來的代表吧?既然如此,就應該抱持着要獨自打倒我跟綾小路同學的氣魄挑戰這場特別考試。這纔是對同伴的禮儀喔。」
堀北這時在思考是否要向一之瀨深入追問關於神崎的事情。中場休息還剩下幾分鐘,神崎跟一之瀨擦身而過時,應該能夠述說自己是如何落敗的。不曉得神崎是否老實地說出他近乎放棄戰鬥的落敗經過。不,他沒有告訴一之瀨的可能性比較大吧。既然如此,也能把這件事當成讓一之瀨動搖的材料──
「畢竟那傢伙的目的好像是親自打倒龍園嘛。」
「……嗯。」
「如果妳打算對我放水,勸妳還是別這麼做比較好。」
他被強制灌輸眼前的強敵已經看透一切的想法。
「妳這樣的行爲才奇怪吧。不用送鹽予敵……別管我就行了。」
2
堀北勸告自己不要同情他,決定小心謹慎地進行第二次指名。
坂柳依舊面帶微笑,注視着熒幕的另一頭。
「不巧的是我在剛纔這回合能得到的線索太少了。就讓妳先攻吧。」
「完全不會。雖然我的確是爲了打倒妳才站在這裏,但我不打算像鬼頭一樣擺明夾帶私心在戰鬥。這可是團隊戰。」
不過,坂柳打從一開始就料到葛城會這麼回答。
受不了他那副窩囊樣的堀北,在議論中從座位上站起身,走到神崎面前。
勝者與敗者。既然已經在這邊分出了勝負,無論堀北開口說什麼,都無法給神崎帶來正面影響吧。
「儘管我跟妳的立場不同,但要是掉以輕心,可是會被反將一軍喔。」
另一方面,葛城對坂柳。緩慢推進的議論風平浪靜地結束了第一回合。
對於跟神崎沒什麼交情的堀北而言,她並不曉得敗者將一切賭在A班上的真正意圖。
「是這樣嗎?我覺得自己沒什麼改變就是了……如果要說我跟之前有什麼不同的地方,大概是頭髮的長度吧?」
「不是喔。我不是說那種外表的差異。該怎麼說呢,妳散發出來的氛圍變柔和了,而且感覺變得比較溫柔。變得比以前容易相處很多呢。」
「……是這樣嗎?雖然我完全沒那個意思就是了。」
「可是,無論是跟男生或女生,妳和其他人聊天或一起出門的機會,應該都比以前多吧?」
「──這……嗯,也是呢。跟以前相比的話,的確是那樣也說不定呢。」
這是以前的自己無法想像的事情。這麼一想就能理解一之瀨所指的意思。
「而且最近也經常聽到關於堀北同學的話題。」
彼此都選好小組,然後新的議論正準備開幕。
「妳說經常聽到……究竟是聽誰說的呢?」
「嗯?妳說誰──是聽大家說的喔。」
一之瀨露出微笑,注視熒幕。
「我認爲跟同班同學拉近距離增進感情是很棒的事情。我本身也是抱着交朋友的心態與大家相處。雖然不是希望這麼做能派上什麼用場,但日積月累的努力有時會在意外的地方奏效呢。」

真的只是平凡無奇的閒聊。但堀北卻不由得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因爲議論在這時正式開始了,所以彼此沒有再交談下去。
然後接下來的五分鐘,兩人只是安靜地見證十四名參加者的議論。
到目前爲止,跟對上濱口和神崎時是同樣的特別考試,沒有任何差異。
雖然堀北非常仔細地觀察,但她當然還不能斷定誰扮演什麼角色。
她首先考慮的行動當然是謹慎地選擇跳過,但就算這樣,她還是決定先觀察一之瀨的作法。
一之瀨會在這邊表現出要指名的模樣,或是毫不猶豫地選擇跳過呢?無論如何,因爲第一回合沒有什麼像樣的情報,堀北判斷彼此都只有跳過這個選擇。
等待了一陣子後,因爲時間逼近,堀北按照原訂計劃選擇跳過。
目前已經因爲一之瀨的指名與模範生的指名,少了兩個人。堀北決定這邊先用有職位指名可疑的人物,來試探情況。
如果是像坂柳或龍園那樣的對手,堀北大概會強烈懷疑是在「虛張聲勢」。
而且從她的說法來看,她同時也在宣吿還有其他已經盯上的候補人選。
正因如此,她在這邊的虛張聲勢才格外有效。倘若深信一之瀨的發言是事實,可能會因心急而選擇指名,但倘若她說的是謊言,就沒有比一時衝動更愚蠢的行爲。
儘管如此,剩下的機會也不多了。
堀北先定下心來。決定在下一回合追求想要的成果。
「原來妳跟他特別親近啊。」
她這番發言讓人覺得像是在主張她對於摯友的事情無所不知。
一之瀨並非懷疑堀北這番話的真僞,只是詢問堀北這麼親切的理由。
一個搞不好,她可能下個回合就找出模範生了。
堀北不曉得一之瀨是怎麼推敲出這個答案的,但一之瀨很快就指名成功。
這樣要人不感到頭暈是根本不可能的吧。
「妳能連續兩次猜中,要歸功於幹部是同班同學這點。我只是想告訴妳下次沒這麼簡單。」
「果然呢。我就覺得千葉同學是幹部。」
「因爲我以比任何人更近的距離在觀察別人。即使沒有親耳聽到千葉同學的說法,只要觀察動作,就有能發現他的話語是真是假的瞬間喔。」
所以堀北決定接下來也要強勢地發動攻擊。
否則就無法解釋她爲何有這麼深的理解。
「是啊。因爲她是我在第一回閤中猶豫是否要指名的人選之一。」
來到指名的時間。堀北並未獲得足以成爲勝負關鍵的情報。
另一方面,一之瀨則是比任何人都更理解同班同學。
一之瀨用不由分說的率直眼神看向堀北。
就算慌張,目前猜中的機率也不會有任何變化。
因爲她認爲即使用單純的正攻法戰鬥,也只會讓對方繼續獨佔鋒頭。
目前連續答對兩次的一之瀨選擇了跳過。
一之瀨驚人的洞察力甚至讓人不禁心生恐懼。
但這不是別人,而是一之瀨的發言。
這讓堀北感到安心,而且自己還看穿了誰是幹部。只不過對方是低年級,無法對一之瀨造成損傷。
當然這是顯而易見的謊言。
一之瀨再次告知自己剛纔所說的並非謊言,還解釋了她推論出那個結論的思路。
不只自己猜錯,一之瀨還接連指名成功。
她過於精準的指謫反倒讓堀北大喫一驚,但堀北仍冷靜地對應這番發言。
『一之瀨同學看穿千葉同學有職位,堀北同學喪失一點生命值。』
就現況來看,堀北目前能採取的策略只有一個。
即使她認爲百分之九十九是謊言,但只要她能感受到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就行了。
無論怎麼看,聽起來都像是已經無計可施才說出這些話,但這樣就行了。
就算此刻坐在自己位置上的是其他人,應該也贏不了一之瀨吧?
一之瀨表示自己僅僅觀察一次議論,就看穿了好幾個學生的職位。
既然人際關係及相關的觀察眼光不如人,就只能動搖對方的精神來迷惑她。
『公佈結果。一之瀨同學看穿南方同學有職位,堀北同學喪失一點生命值。堀北同學進行了錯誤的指名,喪失一點生命值。』
「真幸運呢。指名成功的兩人都是我在班上的朋友。」
不過──
但一之瀨此時仍面不改色地回答:
即使試着回顧自己是否看漏了什麼,就算只鎖定一之瀨說中的兩名人選回想,也想不到有什麼令人在意的部分。
一之瀨是不會隨便撒謊的學生。
唯一慶幸的大概是堀北指名的人是一般生,因此傷口還算淺吧。
堀北告訴自己有各種可能性,讓自制心發揮作用。
堀北對一之瀨班的學生實在不能說是有多瞭解。
她理所當然似的再次說出那個學生的名字。
那麼堀北可能最少只剩一個回合的機會。
「是啊。雖然還無法分辨是不是模範生,不過有三名候補人選呢。」
雖然她這麼盼望,但依舊沒能從接下來的議論中獲得什麼線索,五分鐘轉眼間就結束了。
堀北目前爲止跟濱口、神崎對峙過,但無論哪次都沒有人在第一回合就進行指名,包括堀北在內,所有人都選擇跳過。雖然並未掌握詳情,但先落敗的平田應該也不例外吧。是因爲教室裏傳出催促D班的千葉離開房間的廣播聲嗎?雖然聽不見那個廣播聲,但熒幕另一頭的學生們也稍微表現出慌張的模樣。
『堀北同學看穿服部同學有職位,增加一點生命值。』
「是嗎。如果是那樣,我很快就會被逼入絕境呢。但那也要妳說的話是事實。」
雖然堀北下定決心進行指名,但情勢卻惡化了。
一之瀨在第一回合結束時的發言是真的嗎?
一之瀨若無其事地這麼主張,讓堀北感到毛骨悚然。
分母確實地在減少,讓人懷疑是否能撐到下一次議論。
「……妳也真是壞心眼呢。神崎同學向妳報告了吧?」
既然是已經顧不了那麼多的狀況,就只能提出那個話題了。
一之瀨點了一下頭表示同意,然後用始終不變的微笑將視線移到熒幕上。
「這樣啊。那麼,妳知道我剛纔這番話是什麼意思嗎?」
「堀北同學。如果妳那番話是真的,就等於是在給我提示呢。妳爲什麼願意把先參加特別考試獲得的重要情報輕易地告訴我呢?」
她的話語十分流暢。
也很有可能是誤會造成的巧合,或者純粹是她賭了一把,然後賭贏了。
目前已知的情報是兩名模範生都還在場上,還有代表指名了三個幹部,剩下的那個人有可能因爲模範生的指名已經離開房間了。
堀北故意像擠牙膏似的透露令人好奇的情報,試圖勾起一之瀨的興趣。
然後第二回合開始。堀北希望能比一之瀨先一步從參加者的舉止中找出看穿角色的線索。
這番話讓堀北稍微恢復冷靜。要說兩人之間的差別,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這點了。
堀北認爲自己不該隨波逐流,她思考着該怎麼行動才能導向勝利。
剛纔的議論中是否有什麼足以讓一之瀨進行指名的要素?
「那麼,妳也認爲自己贏不了他呢。」
堀北直覺地明白這就是事實,不禁稍微感到頭暈。
情勢在一瞬間變得艱難這點讓堀北感到厭惡,她端正姿勢這麼反駁。
「完全被擺了一道呢。不過關於這次特別考試,因爲我有先戰鬥過的經驗,所以能感受到某些事情。從公平性的觀點來看,我想校方應該會平均地將幹部分配給兩個班級。既然如此,剩餘的幹部可能會有兩人在我們班。就算是妳,要猜中剩餘的幹部說不定也很困難呢。」
「……那麼,意思是第二回合擴大了妳能夠指名的範圍?」
「沒有。因爲神崎同學什麼都沒說。」
「是啊。老實說,我的確是認爲要贏可能很困難。不過像這樣以代表身分開始考試後,我就能夠確定。如果是這次的特別考試就沒問題。」
希望這麼做能讓她的視野變狹隘一點……
實際上,雖然不清楚校方是用什麼標準選出幹部的,但唯獨會避免出現露骨的偏袒吧,這樣的臆測並沒有錯。即使在一場議論中出現極端的偏頗,但所有議論合起來看的話,應該會變成近乎一比一的分配。
刻意將一之瀨的視線吸引到自己班上同學的企圖。
只不過要用低機率來一決勝負,風險還是有一點高。
現在只失去了一點生命值,並非很嚴重的損傷。
會讓人不禁覺得「應該是真的吧」。
沒有片刻停頓或遲疑。
「……真虧妳能看出來呢。」
原本想讓對方抱持疑心的堀北,認爲無法從那方面擊垮一之瀨,於是試圖修正方向。
試圖動搖對方的第三回合也迅速地結束,來到指名的時間。
「我什麼都沒聽說喔。畢竟得知綾小路同學會上場後,我也對我們班的勝負走向感到有些不安嘛。所以我很能理解神崎同學的心情。」
「妳真的早就知道南方同學是幹部了嗎?」
「我知道喔。因爲在堀北同學後面還有綾小路同學,所以神崎同學很早就感到絕望了吧。他認爲我們班一定贏不了──所以試圖以中堅的身分努力,卻被堀北同學先發制人,連那樣的希望也變得渺茫。所以他喪失了鬥志。」
不由得感到佩服的堀北不禁這麼低喃。
「特別?我們沒有特別親近喔。即使是其他人,我對他們的瞭解大概也跟了解千葉同學的程度差不多吧。觀察過議論後,我覺得能稍微看出還有誰是幹部。不過那邊我還無法確定,所以得再觀察一下情況呢。」
「剛纔跟神崎同學對戰時,我壓倒性勝利了對吧。那與其說是我的實力,不如說是神崎同學自己主動選擇敗北,我才能獲勝的喔。妳有聽他報告這件事嗎?」
這並非謊言。一之瀨接下來肯定會平淡且沉着地繼續進行指名。
明明感覺剛纔合計十分鐘的議論無法獲得什麼有力的線索。
「那麼,我得鼓起幹勁加油纔行呢。」
因爲他們不曉得代表究竟是以什麼爲根據進行指名的。
雖然她實際看穿誰是幹部這點很了不起,但也會讓人產生一個疑問,就是一之瀨的眼光究竟發揮了多少作用。跟模範生不同,在十四名參加者中有四名學生能夠用有職位的名義進行指名,所以要猜中的機率並不低。
一之瀨毫不猶豫地從剩餘的十二名參加者裏說中了誰是幹部。
雖然堀北還沒有找到足以讓她展開攻勢的材料和藉口……
不過,再次選擇跳過也沒關係嗎?她每次都必須停下腳步思考這件事。
「妳是指不會輸給綾小路同學……?」
不到二十分鐘,就完全決定了堀北與一之瀨兩人的立場。
如魚得水。一之瀨確信這對她而言是壓倒性有利的特別考試。
「我能夠打倒綾小路同學喔。」
一之瀨透露出她有獲勝的自信。
堀北原本打算動搖一之瀨,卻遭到反擊。
爲了不讓對方察覺到自己加速的心跳,堀北拚命維持平靜的表情。原本覺得有綾小路在的安心感,轉變成如果是一之瀨,可能真的會打敗綾小路的不安。
假如下回合一之瀨看穿誰是模範生,堀北的生命值就會被逼到剩下兩點。
此刻堀北期待的是能在這邊發現可以斷定誰是模範生的決定性證據。最起碼也要打成平手,換新的小組上場,重新來過。堀北抱着祈禱的心情注視熒幕,但她有些在意一聲不吭的一之瀨是什麼情況,視線瞬間瞄向旁邊。
「唔……」
她與一之瀨四目相接。
一之瀨簡直像是早就預料到堀北會窺探自己一般,等待這一刻的到來。
然後她露出柔和的微笑,沒有要移開視線的樣子。明明現在是很重要的局面,是理所當然必須仔細凝視熒幕,否則很奇怪的時間。
「妳究竟……在打什麼算盤呢……」
堀北彷彿被迷住一般,無法移開視線的她如此反問。
「什麼算盤是指?」
「妳爲什麼不看熒幕……?妳不用找出……模範生嗎?」
「喔──嗯,沒問題。」
沒問題?是指什麼事沒問題呢?
堀北本想反問這點,但她沒有接話。
「謊言嗎?沒想到你會這麼說。你應該坦率地接受別人的親切。」
「這是爲了引誘我上當的謊言嗎?」
「你會採取正攻法的戰略。分母變得愈少,你就愈容易轉換方針,做好敗北覺悟進行特攻吧。要是被你用那種無聊的方法削減生命值,就太沒意思了嘛。」
「這樣要如何變成對妳有利的發展……」
但殘酷的是,一之瀨很自然地繼續說了下去。
葛城深呼吸了一下,面對這次的選擇。應該選擇跳過賭下一回合,或是該孤注一擲,賭賭看能否反擊成功呢?從議論中能獲得的情報很少,一般會選擇繼續觀望。
「妳在打什麼主意?」
「照妳這種說法,聽起來簡直就像我跟龍園很合得來一樣。真希望妳能訂正這番發言啊。」
縱然已經幾乎確定會落敗,但直到最後都不能放棄。
「雖然有完善的措施防止作弊行爲,但其實有個方法可以確實地事先知道對手的選擇,你注意到了嗎?」
「因爲我已經看穿一切,知道誰是模範生了。」
「……妳說什麼?」
堀北睜大沉重的雙眼,再次將視線看向熒幕。
堀北得知自己就像是命中註定一般,絕對會敗北一事。
對方並不是機器。即使是一之瀨,應該也會出現失誤。她這麼說服自己。
看來堀北與一之瀨的對戰似乎很快就分出了勝負。
3
「當然有好處。我想你應該是推測我不惜削減生命值也想盡快取勝,但從一開始這個想法就是錯誤的。即使只是一點,你覺得我會認爲被你無謂地削減生命值也無妨嗎?我之所以公開答案,反倒是爲了不讓自己受傷。倘若能推論出同樣的答案,打成平手的話,就能將勝負留到下一戰對吧。」
爲了接下來要上場的綾小路,也必須儘可能削減對方的生命值。
殘酷無情的廣播聲自喇叭中傳出。
假如坂柳的選擇是正確的,葛城要在這一回合倖存下來,最起碼也得跟她一樣指名模範生纔行。如果坂柳的答案正確,除此之外的選擇都意味着敗北。
「這種事大家都心知肚明。那又怎麼了嗎?」
但坐在旁邊的人是自己的仇敵,同時也是最大威脅的坂柳。
「什──」
「雖然我才以代表身分參加比賽沒多久,但我也明白了一些事情。」
關於坂柳與葛城的勝負,第一次議論已經結束,進入了第二次議論。
「不好意思,但我不會上當。」
結果
「跟我們同班時相比,你現在變得相當有活力呢。我跟龍園同學同樣都是攻擊型的人,基本上你跟他應該合不來纔對吧。」
在分母逐漸減少的現在,假如想亂來的話,只能趁這個時候了嗎……
坂柳如此說着,就這樣將熒幕對着葛城,點選「確定」鍵確定選擇。
葛城感受到唾液在嘴裏擴散,同時凝視着坂柳。
因爲她本能地覺得自己不想聽接下來的話語。
只要不放棄,就還有機會。
A班與C班終於要實現大將之間的對決了。
「……怎麼可能。妳剛纔居然告訴我正確答案……?那對妳有什麼好處!」
「你看,這麼一來,就能一清二楚地看見對手的選擇了吧?」
坂柳現在想避免葛城透過孤注一擲的指名猜中模範生是誰。
不過假如這是她在虛張聲勢,就會變成雙方都選擇錯誤,失去一點以上的生命值。
她應該是認爲如果會因此失去三點以上的生命值,不如用錯誤的指名誤導葛城,纔是打倒對方最理想的做法。這樣也能解釋這一連串的發展──葛城做出這樣的結論。
葛城斬斷迷惘的心情,選擇跳過。如果對手自爆,說不定能在下一回合給對手造成巨大的傷害。
「我來告訴你吧。那個方法其實非常簡單明瞭。」
已經無計可施的葛城無力地靠在椅子上。
只失去一點生命值,就打敗對方先鋒與中堅的葛城。
現在已知的情報只有模範生剩下一人這件事。
「以你的實力來說,能奮戰到現在已經很了不起了吧。雖然只是中堅,但也削減了一點我的生命值嘛。」
假如指名要點選三次,跳過則是點選兩次的話,因爲次數不同,縱然看不見熒幕畫面,也會知道點選三次的學生進行了指名。
「因爲的確看起來是那樣,這也沒辦法。」
「你似乎能冷靜地分析失敗的原因,真是太好了。」
雖然他成功地削減了一點坂柳的生命值,但之後連續被坂柳奪走生命值,慘遭敗北。
「沒什麼,我只是看葛城同學似乎不曉得誰是模範生。你好不容易一路戰勝到這裏了,應該想再稍微享受一下這場對決吧?」
應該認爲這純粹是運氣不好,還是實力相差太大了呢?
「明白了一些事情?」
在傳來這樣的廣播聲時,葛城緩緩地站了起來。
倘若分母逐漸減少的這場議論延長,葛城也有可能會展開特攻。
這甚至超越打冷顫和恐懼,堀北只感受到自己的感覺逐漸麻木。
假如她指名了有職位的學生或模範生,葛城就無法避免敗北。
一之瀨這時也沒有半句謊言,發出了抱持確信的話語。
「……雖然很希望再多削減一點妳的生命值,但這是被局勢牽着走的我犯下的失誤啊。」
葛城隨時都在確認將平板放在膝上的坂柳手指是否有動作。
坂柳當然很清楚她的行爲會讓對手陷入怎樣的精神狀態。
「看來你好像煩惱了很長一段時間呢。」
另一方面,倘若在這邊讓模範生人數變成零,打成平手的話,就會進行新的議論,從第一回合重新來過。
「這是爲了不讓代表斜眼偷看,識破對戰對手是選指名或跳過的對策吧。」
他想復仇的目的輕易地被斷絕了。
「……呼──……」
葛城點選三次平板,確定選擇跳過。
葛城能清楚看見正面對着自己的熒幕畫面,上面顯示着澤田的名字與模範生的標記。
就在葛城咬着嘴脣邁出步伐,準備離開房間時,坂柳叫住了他。
覺得無論是怎樣的線索都無所謂的葛城,刻意回答坂柳的搭話。
『坂柳同學看穿澤田同學是模範生,葛城同學喪失三點生命值。因目前生命值已歸零,請葛城同學離開房間。』
縱然是對觀察對手有自信的坂柳,也並非萬能。
葛城決定不理會對手的策略,穩固地採取守勢。
葛城考慮是否要爲了報一箭之仇發動攻擊。
「……妳已經找到人的話,趕緊指名就行了。」
雖然葛城指名一個學生有職位,將坂柳的生命值減少到九點,但之後一直單方面地被壓着打,回過神時,葛城已經被逼到剩下一點生命值了。
有沒有注視熒幕,或是議論剩餘多少時間什麼的,這些都已經毫無意義。
堀北將視線從一之瀨身上移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休息室的熒幕切換了畫面。
這是從最初到最後都看透了葛城思考的戰略。
我無法認同啊──葛城只留下這麼一句話,便以敗者的身分離開了這間教室。
雖然這番話讓人一時之間難以置信,但倘若屬實,就不能視而不見。
至少流露懊悔之情的葛城,強烈地體會到這次敗北的原因是後者。
不能再繼續被狼狽地牽着走了。
還有充分的機率可以打成平手。
『請葛城同學儘速離開房間。』
然後彷彿想說已經用不到平板,將平板放到桌上。
「你已經看見我的答案了。應該會變得輕鬆不少吧?」
在湊齊參加者們的情報前,葛城很有可能會先用兩、三個回合來觀察情況。
儘管如此──
葛城想要確實地將勝負延到下一回合的話,必須有打成平手以上的結果。
4
坂柳這麼回答,然後輕輕點選兩次畫面進行操作,接着用雙手拿着平板左右兩邊,將熒幕轉向葛城這邊。
「這是校方爲了避免代表因爲點選次數不同被對手發現自己選了某人,或是選了跳過的貼心安排吧。熒幕上貼着防止偷窺的保護貼也是這個原因。」
「進行指名時,基本上要先選學生的名字,接着點選有職位或是能夠選擇的角色,然後再點選『確定』或『取消』確認最終決定,總共需要點選三次呢。另一方面,選擇跳過時也一樣要點選跳過、確認、最終確認,合計也是需要點選三次。」
二年B班 中堅 代表名字 堀北鈴音 剩餘生命值零
二年D班 大將 代表名字 一之瀨帆波 剩餘生命值十
二年B班 大將 代表名字 綾小路清隆 請儘速移動。
中場休息剩餘時間 十分鐘
堀北敗給一之瀨了嗎?
雖然比賽原本也有可能拖長,但從結果與所花費的時間來看,堀北似乎澈底敗北了。
坐在旁邊守望着戰況的洋介深深嘆了口氣。
「要是我能再高明一點地戰鬥就好了……」
「不,和你幾乎沒有關係。堀北會澈底敗北應該不是單純的巧合。雖然這次的特別考試並非完全沒有運氣成分,但指名還是有平手與抵銷的概念。這個結果也證明純粹是堀北還遠遠不及一之瀨。」
就算洋介打倒了濱口與神崎,也會變成類似的結果吧。
「這表示一之瀨同學就是那麼強大的勁敵呢。」
「是啊。在這次特別考試中,她肯定是最難對付的敵人。」
「……我想也是。你覺得有勝算嗎?」
「這可難說。總之我不想浪費時間,我去接堀北。」
「嗯……加油。」
我離開休息室後,龍園也跟在我後面立刻來到走廊。
「廁所在反方向喔。」
「那傢伙也真是輕易地輸掉了啊。沒有把大將之位交給她是正確的啊。」
龍園無視我的發言,回顧這邊的對決結果。
「你特地追上來是爲了說這些?」
「……可是……」
「……唔?」
看來他似乎是想說結果跟他忠告的一樣。
雖然葛城勢如破竹地打倒了先鋒與中堅,但還是不曉得面對坂柳能善戰到什麼程度。肯定很快就會輪到龍園上場吧。
「……嗯。她比我設想得還要……不,說不定她完全是不同層次。」
然後映入眼簾的景象跟我所想的一樣,是一之瀨的微笑。
從我決定參加特別考試那時起,結果就已經確定了。
堀北對勝負的結果感到不安,現在最能讓她感到安心的話語,只有那一句吧。
「比起擔心別人,你還是擔心自己比較好。」
「不是喔?不過她也算是充分奮戰過了吧。我是覺得她會落敗也不意外啦。畢竟現在的一之瀨感覺相當難對付嘛。」
我基於這樣的想法站在這裏,向前邁進。
「之後交給我就行了。我不打算在這次的特別考試中讓妳的班級喫敗仗。」
「在這次特別考試的規則中,她是無敵的。她具備一般人根本無法匹敵的遼闊眼界與洞察力。讓人不禁覺得她就算對上坂柳同學或龍園同學,也會輕易獲勝。」
「或許妳沒能戰勝一之瀨。但妳打倒了先鋒與中堅,讓局面回到勢均力敵的狀況。光是這樣,我就覺得妳已經充分奮戰過了。」
「看來一之瀨很難對付啊。」
軟弱的人大可去依靠某人,請某人扶持自己。
堀北班會獲勝,一之瀨班會敗北。
「對不起。」
她完全沒有必要一個人故作堅強,不斷去面對困難。
我原本是想靠自己的力量獲勝的──可以聽見她沒有說出口的聲音。
她一定稍微感到緊張,同時恐怕──
我繼續往前走,便看見堀北無力地從走廊前方走過來。
我這麼忠告,於是龍園又笑了一聲,再度回到休息室。
雖然撞上巨大的障礙很難受,但爲了跨越難關,這一定是必要的歷程。
堀北述說着她賭在這次特別考試上的心意與真心話。
「……綾小路同學……一之瀨同學她──」
她像是在忍耐着什麼,那種感覺伴隨着體溫傳遞到我的身上。
「別說了……這種安慰只會讓我覺得空虛。」
我叫住堀北並這麼搭話,於是堀北低着的頭抬了起來。
即使似乎要被後悔的心情給壓垮,堀北仍接着這麼說道:
「哈!」
「綾、綾小路同學,你、你在做什麼……!」
「不只是爲了班級。我原本想要戰勝,然後獲得你的認同。我原本想打倒一之瀨同學,然後讓你稱讚我做得很好……」
「妳回來得還真早啊。我原本還以爲妳說不定連大將的首級都能帶回來。」
「也就是說跟我預料的一樣,她連骨頭都被咬碎了啊。正所謂狗急跳牆。就算你跟她一樣被喫掉,我也不會覺得喫驚喔。」
堀北原本想反駁些什麼,但並未化爲言語。
在這扇門對面等候的一之瀨是怎樣的情況呢?
身爲領袖、身爲率領班級的存在,她原本打算以更高的地方爲目標。
堀北沒有對我的挖苦動怒,只是簡短地這麼回應。
「那兩戰都像是僥倖撿到的勝利,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事。」
「所幸現在這裏沒有任何人在。妳也沒必要虛張聲勢。即使沒能看見詳細情況,但看到妳的模樣,就能清楚地知道妳很努力地奮戰了。」
堀北至今一直一邊與心理壓力奮戰,一邊帶領班級前進,但澈底敗北的結果似乎對她的內心造成了比單純敗北更嚴重的創傷。
「妳有同伴。別忘了這點。」
「我自認明白妳揹負着多麼沉重的壓力。或許妳的確是在直接對決的狀況敗北了,但妳也有生命值不同和不使用背叛者的制約。」
雖然特別考試的勝負要看身爲大將的我的表現,但一個搞不好,堀北的創傷也可能會對今後造成深遠的影響。
我打開門。
看來她似乎喪失了相當多的自信。甚至沒有考慮到如果表現出這種軟弱的模樣,可能會降低同伴的士氣吧。
這並非謊言。
我出自真心,蘊含着慰勞之意,溫柔地將堀北摟進懷裏。
「不好意思,但這是事實。而且這次的敗北是很好的經驗。我認爲也能成爲妳大幅成長的契機。假如之後又碰到同樣的考試,妳下次應該能獲得更好的成果。」
「我輸得非常難看,就算被你取笑也是沒辦法的。」
「就算這樣,妳也打倒了先鋒與中堅吧。」
但她沒有注意到我,差點跟我擦身而過。
「所以你才擔心地來向我搭話嗎?」

「同伴──」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要是我能再稍微削減她的生命值就好了──」
堀北雖然無力,仍試圖離開我身邊,但我依舊將她的背摟在懷裏不放。
我抵達一之瀨在等着的戰場。
可以肯定她在這場要求具備強韌精神的戰鬥中,體驗到了慘痛的敗北吧。
「沒錯。今後妳也會體驗到類似的事情吧。妳到時候一定要依靠班上同學,而不是獨自承擔。班上同學一定能成爲妳很大的力量。」
「不能親眼見證你會怎麼挑戰現在的一之瀨,真是遺憾啊。」
畢竟龍園現在也沒空花太多時間在我身上吧。
我這麼說,然後溫柔地放開堀北,邁出步伐。
「必須戰勝……爲了班級,必須戰勝纔行……」
這種對半吊子結果的讚賞,反倒讓她的內心更加受傷嗎?
「這兩年來,或許沒有人比我在更近的距離見證着妳。無論是軟弱或堅強一面的妳,我自認都很清楚。」
龍園簡短地笑了一聲逼近我。
不,應該說這麼回應已經盡了她最大的努力。
「……可是──那樣是不行的啊。」
堀北用力緊咬嘴脣,感嘆自己的無力。
堀北送上無與倫比的讚美,接着這麼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