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叛的狼煙

十一月八日星期一，因爲龍園他們揚言也要推出概念咖啡廳參戰，迫使我們在震驚之餘也忙着設想各種對策，但已經下定決心要奮戰的夥伴們該做的事情依舊不變。

堀北取得班上同學的同意，提出用一百萬個人點數來一對一較量的方案，回答應對龍園提議的賭注。雙方同意就算只是一點，文化祭的營收金額較多的班級可以從對手班級收到這筆點數。

不驚慌失措，而是從正面迎戰並取勝。

有許多班上同學都具備這種積極的態度，是很重要的好條件吧。

茶柱老師離開教室，一到放學後的時間，我便拿出手機。

然後發現有人回覆訊息，隨即將訊息已讀。

『能夠抽出時間。會前往指定場所。』

看來他似乎願意坦率地前來赴約。

是前幾天先搬出關於今後的前提這點奏效了嗎？

「欸，清隆，我們一起回去吧。」

「抱歉，我等一下還有事情。」

「咦，是這樣嗎？這樣呀……那麼，小麻耶，我們一起回去吧～！」

惠很快便切換心情，轉頭看向還留在教室裏的佐藤。

「我是約不到綾小路同學時的備胎？」

「好啦好啦，別這麼說嘛，好嗎？」

佐藤雖然這麼吐槽，完全沒有露出厭惡的表情，反倒是面帶笑容地接受惠的提議。然後還邀了其他幾個女生，看起來很快樂地離開教室。

那羣女生中也能看到沒多久前關係還很緊繃的篠原身影。

與佐藤之間的距離縮短後，惠看起來比以前又成長了一輪。

總之以我的立場來說，如果佐藤能陪惠玩，實在很令人感激。

爲了去見被我叫出來的神崎，決定離開教室，前往特別大樓。

即使聽到我的問題，他看來也絲毫不覺得喫驚，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無關是否有退學者，她變得能夠積極向前，面帶笑容了。也就是說在那場特別考試中發生了可以改變她心境的強烈事件，沒錯吧？」

「自己該在今後的校園生活中尋求什麼目標纔好呢……我是這麼想的。」

「果然是這樣沒錯呢。」

記得真嶋老師跟茶柱老師原本都是畢業於高度育成高級中學，且是同年級。

「茶柱老師最近變了個人呢。」

「我明白你想說的話了。那麼神崎，你希望我做些什麼？」

邁向崩壞的倒數計時比預測中進行得更快。

看來話題似乎是茶柱老師。

不過，這個措施必須謹慎進行。

這是察覺到這件事的神崎發出的哀號。

「雖然事到如今也用不着跟你說這些，但我們班贏不了。」

我這麼回應，於是真嶋老師在陷入沉思的同時點了點頭。

「是時候討論關於今後的事情了。」

真嶋老師略微露出看似疑惑的表情，但他立刻以教師的身分從正面與我相對。

儘管這罕見的光景奪走了我的視線，我仍沒有停下腳步。

不，不會是那種小事。

「教師這種存在應該公平地對待每個學生。但就算這樣，如果碰到同年級的其他班學生，也並非完全不會發生問題。你應該明白這點吧？」

是指文化祭，還是更後面的期末特別考試呢？

「根據時間與場合，有時請教茶柱老師以外的老師會比較方便。」

更何況是不想被人撞見的會面，感覺那種可能性很高。

「這種事不該問學生呢。忘了我剛纔說的話吧。」

「把你叫到這種地方來，真是抱歉啊。」

他毫不猶豫地向我確認這個前提是否有誤。

推測應該是他判斷讓學生聽到不謹慎的發言並非上策吧。

「問我？你想問什麼？」

一般來說，請自己的班導說明規則確實較爲合理。

雖然我也能立刻離開現場，但離約好的碰面時間還有些餘裕。

聽到我這麼回答，除了真嶋老師以外的教師們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決定解散，只見他們邁出步伐。

「您沒聽茶柱老師提起嗎？」

我認爲現在需要做的，是給她底下的同班同學們帶來變化。

他是指贏不了什麼呢？

這麼一來，在迎接文化祭前需要先確認的事項就少了一件，算是意料之外的收穫吧。

校方應當很清楚每一個學生的着眼點會有所不同。

這所學校的學生們最應該在意的重點只有一個，就是如何升上A班。

所以對於有像我這種想法的學生，真嶋老師並不會感到奇怪。

途中看到二年A班的班導真嶋老師，還有負責其他年級的老師們站在走廊上聊天。

他的表情十分嚴肅，可以確定這種氛圍不是要談什麼開心愉快的話題。

爲了實現學生的各種希望，校方也準備了沒有寫明的幕後規則。

「綾小路，你來特別大樓有什麼事嗎？」

「能夠確認清楚真是太好了。謝謝老師。」

「無論是學力、運動或統率力，我們都絕非大幅落後其他班級。我反倒覺得我們也具備比其他班優秀的部分。但是，我明白了那未必能帶領我們走向勝利。」

雖然真嶋老師沒說出口，但他隱約看見了從中衍生到營收的路線吧。

我跟神崎雖然不同班，但剛入學不久就認識了。話雖如此，關係也沒有特別親近。他最近還對我的存在抱持不信任感，真要說的話，我覺得他應該討厭我。不過未必會因爲討厭對方，就不肯赴約呢。

根據班級置身的狀況，或者碰上大麻煩的時候，就會出現需要這些規則的案例。

儘管神崎意料之外的先發制人讓我有些驚訝，我仍決定先聽他怎麼說。

我向真嶋老師稍微點頭致意後，前往約好要碰面的特別大樓。

他再次提醒我有些事情等問了才後悔就太遲了。

「我跟人約好要碰面。因爲也想談些不想被不小心聽見的話題。」

這所學校是以跟一般高中相差甚大的特殊規則而成立。

我決定在對方要求我回答之前，貫徹聽衆的立場。

「是關於文化祭中沒有寫明的規則。」

「希望你……給我一些關於一之瀨的建議。」

「沒錯。當然各自存在着不同的風險吧，但你爲何會考慮到這個選項？」

這番話蘊含着不像平常冷靜沉着的神崎會有的感情。

「真嶋老師，這下正好。我有點事情想問您，不知方便嗎？」

「我知道了。先告辭了。」

自己思考然後理解到這件事，接着開始煩惱。跟我想像的一樣，成爲開端的是神崎。

這次我不會與身爲領袖的一之瀨接觸。

「找我有什麼事嗎？」

放學後很少有學生會漫無目的地經過這條走廊，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疑問。

如果只是側耳傾聽，表現出能夠理解的態度，這是無論誰都能辦到的事。

「嗯。我想那大概是用不着寫明在規則裏，且是獨立可行的事。」

1

非得是我不可的理由。

擁有足以扛下這個任務實力的人，當然只有那個男人吧。

「我判斷真嶋老師不是那種會辜負學生期待的人。」

「我最近一直在煩惱。沒有跟任何人商量，只是一個人在煩惱。」

真嶋老師當然也知道結果，然而關於茶柱老師的心境變化，他似乎有無法理解的部分。

「今後？這話究竟是……算了，先不提這些。先讓我說幾句話吧。」

放學後，我依照收到的訊息前往指定的場所，只見神崎早已在那裏等着了。

即使正因爲討厭對方、在提防對方纔會有想說的事情，也沒什麼好奇怪。

文化祭正慢慢逼近，但現在還發生了必須同時處理的問題──就是要改變一之瀨班。

他很清楚過去發生的各種事情，也難免會感到驚訝。

我向允許提問的真嶋老師商量關於特殊狀況的問題。

「該說她變圓滑了嗎？笑容好像也比以前多了。」

這絕非什麼異想天開的事情。

「那麼關於沒有寫明的規則，你想問的事情是什麼？」

他的態度與其說是會回應我的信賴，更像在說：「要信賴我就隨便你。」

不過如此一來，必然也會出現讓人感到在意的事情。

他並非因爲在人際關係或異性問題上受挫，而感到苦惱吧。

而是僅憑一之瀨班無法升上A班的現實。

「雖然不知道你想問什麼，總之應該先跟班導茶柱老師確認不是嗎？」

「既然你這麼判斷，我就不多說什麼了。」

「不過，要說那樣是否有效率，我感到存疑就是了。我想你應該明白，如果是在學生之間，那不會有任何問題。不，正確來說是學生們會自己商量好，以免產生問題。你明白我這番話的意思吧？」

「真嶋老師跟茶柱老師在學生時代是同期對吧？那個，我有很多事情想問一下──」

畢竟這次的事情不能透過電話和訊息，或是在公衆面前談論嘛。

不只是作爲班導，即使是作爲教師，茶柱老師肯定也讓人感受到她破殼而出的印象。

「綾小路，我想你應該稍微聽見了關於茶柱老師的話題……在全場一致特別考試時發生了什麼嗎？」

我點頭致意後準備離開時，卻被真嶋老師叫住。

爲了避免那種狀況，必須實行必要的措施。

化爲言語後，他自己訂正這麼說不對，重新改口說道：

在我說明來意前，神崎端正姿勢。

「的確就跟你想的一樣。依照需要去運用那些規則並非不可能。」

經過他們身旁時，從教師的對話中聽見這樣的對話。

「不，說是煩惱有些誇張，但我每天都在思考自己的行爲舉止。」

「先做好準備以防萬一，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

「先不提是否要運用──嗎？說得也是，先理解這件事確實不喫虧吧。」

真嶋老師注意到我的存在，暫且中斷對話。

真嶋老師直到最後還留在原地，這也算是某種緣分吧。

原本覺得如果要站着閒聊，在職員室聊就好了，但如果話題是關於特定的異性老師，或許也難怪他們會挑在這邊聊吧。老師們所說的茶柱老師的變化，不用我多說，肯定是因爲全場一致特別考試吧。

「無所謂。」

很快就出現少數感覺能成爲我們共通話題的人物名字。

「不，不只這樣。關於我們班今後該怎麼做纔好這件事，也希望能讓我聽聽你的意見。」

「還真是荒謬啊。而且你竟然問連同班同學都不是的我？」

「……的確呢。」

只要看到神崎似乎很痛苦的表情，就能輕易解析他的心理。

這個男人不是那種會輕易向人求助的類型。

正因爲被逼到這種地步，神崎才只能選擇這個手段。

不，一開始就連考慮求助的餘地都沒有。

應該也存在他一直獨自揹負這個煩惱的未來吧。

「那傢伙不會認真傾聽我的意見。不，就算是我以外的人也一樣。」

「我以爲一之瀨是個會傾聽任何人說話的學生耶。」

「那僅限於和一之瀨朝同一個方向前進的時候，事到如今用不着特地說明吧。」

我刻意說了像在試探他的話，但已經不需要這麼做了啊。

說得簡單好懂一點，倘若向一之瀨提出請求，希望她幫忙拯救某人，她會不顧風險也不會背叛，一路幫忙到最後。相反地若是拜託她毫無意義地幫忙陷害某人，一之瀨絕對不會協助。

導正邪惡並達成正義──也能用這樣的話語形容她這個人。

縱使給一之瀨金錢等物品當作回報，都不可能顛覆這個根本吧。

「我不會說那傢伙前進的方向是錯的，但理想論終歸是理想論。」

「需要那種理想論的場面也不少。」

「是啊。進行得很順利的時候，就算會辛苦一點，我也有奉陪到底的覺悟。」

實際上，神崎他們班的同學一直服從一之瀨到現在，與她同甘共苦。

姬野以爲這裏只有我，看起來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

「所有人都改變觀念這種事，是不切實際的幻想啊。而且就算改變了，特別考試的結果會產生變化嗎？一之瀨直到最後都不會承認退學者的存在吧。」

「如果是一之瀨同學，一定會堅持到最後。神崎同學，沒錯吧？」

一之瀨脫離一之瀨班。

「什麼？」

「是很愚蠢的策略啊。」

他看來像是到了現在纔想輕蔑自己做出十分瘋狂的行動。

那樣的學生不會讓自己的同班同學輕易看見讓人感到不安的模樣。

「當然嘍，我並不是想叫你們讓一之瀨退學。只不過班上同學改變，班級就會跟着改變。我認爲應該改變班級的觀念，而非改變一之瀨。然後要跨出第一步的人就是神崎還有姬野你們。」

「什麼意思？」

我正準備說明時，神崎察覺到某個矛盾之處。

「陷入自責的一之瀨能否就那樣以領袖的身分完成自己的職責，又是另外一回事吧。」

「沒錯，一之瀨不會期望那種發展。那麼神崎，你覺得實際上會有什麼結果呢？」

「除此之外別無選擇，能讓一之瀨行動的只有你而已。」

「這可難說，總覺得還有更適合的人選。」

「不管是敵人或同伴，告訴別人這種事又有什麼用呢？」

「這──」

假設一之瀨因爲我的一句話而改變，那樣真的能稱之爲成長嗎？

爲了拯救班級，必須改變一之瀨這個領袖的想法與價值觀。

神崎像是忍不住笑出來一般，宛如在發泄似的低喃。

「……那是白費工夫，我到目前爲止已經親身體驗到這點。」

不過，必須仔細思考那樣是否真的對班級有幫助。

「等一下啦。你們好像在講關於我的事情，到底怎麼回事？」

「我無法想像啊。」

「這麼說很像在潑冷水，但不巧的是我們班上能夠對一之瀨提出異議的學生，除了我之外沒有別人。這是親身體驗後理解到的事。」

「算是啦。」

他很流利地這麼回答了。

姬野在這個時機現身，而且可以瞭解話題發展這件事本身就很不自然。

神崎擅自理解成自己不可能獲得什麼建議。

「我實在很難相信姬野就是你說的適合人選。」

站在毫無頭緒的神崎的立場來看，我這番話會讓人忍不住皺起眉頭吧。

因爲神崎先開啓話題，而以意外的形式得知了我的計算。

因爲班級整體的能力無可挑剔，所以這麼做確實能看見一絲曙光。

「這是……不，等等。」

感受到焦躁的神崎看不見的事物。

「在三十九人都反對的情況下，一之瀨當真能堅持到最後嗎？」

一之瀨會爲了同班同學帶頭奮戰。

只會留下自己害全班損失許多班級點數這個事實。

「我們進入正題吧。我來說明今天會找神崎出來的理由。沒有必要透過我讓一之瀨改變。有必要改變的是班級的觀念。只要班級的觀念改變，就能給一之瀨帶來變化。」

我這麼回答，然而神崎似乎無法領會。

「你說得還真是露骨呢。這樣好嗎？讓我聽到這麼多你們班的內情。」

「神崎，你這樣纔是視野太狹隘了吧。」

而且還能同時切割一之瀨這個善良的束縛。

「你把我叫出來，究竟是打算說什麼？你好像事先就找了姬野過來這裏，這樣簡直像是打從一開始──」

「倘若有三十九人抱着拖到時間到的覺悟一直投下贊成票，一之瀨遲早會主動讓步，改投贊成票。然後會誘導其他人讓自己退學……吧。」

結果這似乎帶來了足以讓神崎大喫一驚的效果。

「神崎在全場一致特別考試中表現出反抗態度時，妳有什麼想法？」

「先等一下。就算要受到嚴重的懲罰，一之瀨同學也會保護同班同學喲。」

要是沿着錯誤一直前進，最終會抵達哪裏呢？

「即便愚蠢，策略就是策略，現在只有拜託你這個辦法。」

「我接下來會證明這件事。」

「其實今天在聯絡你之後，我還找了一個學生來這裏。」

「原來如此啊。」

就算變成有時會做出無情決定的一之瀨，那樣就能迅速追上其他班級嗎？

「那種狀況是比現在更糟糕的結局吧。」

透過改變一之瀨來拯救班級的未來想像圖只是假象一事。

「……聽起來很可笑吧。」

「奇怪？爲什麼神崎同學也在呀？」

雖然對他們班的內情一無所知，即使如此，仍不難想像那幅光景。

「看來你想改變趨勢，擺脫這種停滯狀況的心情是貨真價實的啊。」

神崎閉上張到一半的嘴巴，輪流注視着姬野跟我。

「姬野？妳跟綾小路接觸過嗎？」

「你、你究竟看透到什麼地步……」

「的確很難想像總是在爲班級着想的一之瀨會贊成選出退學者，但這跟特別考試是否會以失敗告終並受到懲罰是兩回事。」

「一之瀨傾心於你。如果要找個唯一能改變一之瀨方針的人，就只有那種特異的存在。她變得只能像這樣筆直地去看待事物。」

「妳並非全面贊同一之瀨所做的事情。跟那些盲目相信一之瀨的班上同學不同，妳跟神崎一樣能夠感覺到疑問，沒錯吧？」

這應該是以前根本不曾想像過的發展吧，但對神崎而言，這是一種解脫。

不只是神崎，應當大部分學生都會抱持同樣的感想。

「若只有一個人，的確是那樣吧。但如果有兩個人？有三個人的話？倘若除了一之瀨的所有人都改變觀念，全場一致特別考試的結果應當也會產生變化。」

「是誰？」

「我同意有必要改變趨勢，但難以贊同你的方法呢。」

站在被找來這裏的姬野的立場來看，難免會感到困惑。

讓一之瀨退學，成功獲得班級點數的班級。

「什麼什麼，怎麼回事？」

一直近乎旁觀者的姬野在這時插嘴。

「你早就預料到我今天會找你商量關於我們班的事情……你本身認爲應該給我們班帶來變革嗎？不，我無法理解你這麼想還有這麼做的意義……」

「綾小路，這是怎麼回事？」

「不巧的是並非一之瀨。是隱藏着能夠改變趨勢的可能性的學生。」

但假如所有同學都反抗她，究竟會怎麼樣呢？

這也難怪呢。

就某種意義來說，她是讓人最不希望出現在這裏的人物吧。

「你該不會找了一之瀨？」

爲了消除缺點，同時也消除堪稱是獨一無二的優點。

「你是說假設所有班上同學都跟我一樣，抱持着接受出現退學者這件事的想法嗎？」

「那不可能啦。萬一變成那種發展，也是壞處比較多呀。」

一旦轉往那個方向前進，沒人可以保證還能回頭。

「是你也很熟的同班同學之一。」

「爲什麼一之瀨班的排名會往下掉，如今面臨巨大的危機呢？」

「我在全場一致特別考試時主張就算要讓同班同學退學，也應該把握機會獲得班級點數。我投下贊成票試圖掙扎，但也是以失敗告終。」

「但現在又如何？大家一直服從一之瀨的方針，失去了班級點數。目前已淪落到最後一名，甚至抓不到可以逃脫的線索。」

「我、我嗎？」

儘管理解到這有些不切實際，還是設想那種情況來模擬情境。

大概能想像到目前爲止的校園生活中，神崎對姬野抱持着什麼印象。對他來說姬野只是女生中的一人，跟其他同班同學沒兩樣吧。

我把神崎叫來這裏，然後他在我開口之前便道出他們班的內情。

這跟即使被迫認知到自己做錯了，是否也能堅持投反對票到最後是兩回事。

「我也這麼認爲，但……這樣確實會產生矛盾。」

「即使一之瀨班看起來很團結，但並非在真正的意義上一條心。在東拼西湊當中，也存在着不少因爲被周圍影響纔不得已湊在一起的學生。」

神崎將彷彿已經死心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注視着空蕩蕩的走廊地板。

就算一之瀨能貫徹到底，之後等着她的是她本身所抱持的自我厭惡。

有必要讓神崎他們知道這件事。

雖然比約定的時間早一點，她出現的時機反倒正好。

我沒有回答，於是神崎像要打破沉默似的低語：

因爲事到如今也沒必要掩飾，神崎深深點了點頭。

神崎爲了讓班級奮發向上並理解現實，贊成選出退學者。然後他嘗試一直投贊成票來改變班上的意識，但是一之瀨和其他同班的夥伴，沒有任何一人贊成神崎的意見。話雖如此，他們也沒有糾纏不休地責備引發叛亂的神崎，而是勸導他一起加油。就算我沒有說中，應當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畢竟可以說是在學校不曾交流的對象嘛。

「…………」

姬野陷入沉默並低下頭。

「讓我聽聽吧。我也開始想知道妳的想法了。」

「我覺得他不可能成功。我們班不會輕易改變。因爲我們總是在說些比起自己受傷，更不想看到別人受傷的漂亮話。」

姬野開始慢慢說出自己感受到的想法。

「我覺得神崎同學的反抗只是在浪費時間。希望這種痛苦的時間快點結束，所以我說了……希望他適可而止。」

彷彿回想起當時的事情，神崎暫且閉上雙眼，微微點了點頭。

「你是聽到姬野這麼說，才認爲她跟其他同學一樣吧？姬野是覺得不要違抗一之瀨、不可能有拋棄夥伴這種選項，纔會做出那番發言──你應當是這麼解釋的。」

神崎沒有否認，深深地點了一下頭。

「但實際上並非如此，姬野本身對班級的現狀抱持着疑問。」

「那麼爲何不把那種想法說出來？就算不挑全場一致特別考試那時，應該也有好幾次機會可以盡情發言纔對。」

神崎開始講起不曉得他們班實際情況的我無法插嘴的話題。

這種話題本來不應該在這裏談論。

因爲讓我這個局外人聽見這些事，一般來說也沒有任何好處。

然而，現在那種現象卻逆轉了。

正因爲有我在、正因爲在這裏，才能夠讓姬野做出承諾。

換言之，倘若現在錯過這個機會，又會倒退回沒有任何變化的一之瀨班的日常。

「唉……」

姬野的雙眼不像神崎那樣表現出各式各樣的感情色彩。

「你別講得那麼簡單啦。」

「我不想等耶。」

「如果能在A班畢業，我當然也想那麼做啊！」

就算神崎用某些方法離開一之瀨班，對姬野個人而言也沒有影響。

「假如……找到了一個人……？」

姬野讓感情爆發出來，如此吶喊：

「那樣就行啦。我會接受別人擅自下結論說是黑色的主張。因爲就算這樣，在我內心認爲的顏色也依舊是白色。」

倘若與神崎一起造反，等着姬野的是多數派名爲懷柔的攻擊。

縱然不想那麼選擇，也只能轉換方針，將目標改成藉由轉班來獲得勝利。

姑且不論一之瀨，其他班上同學可能會設法限制神崎的行動，避免讓他拿到轉班的權利，揭露這件事只有風險而已。

「也就是說……你要背叛班級？」

姬野這應該比預料中還要大上好幾倍的音量，讓神崎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你們在真正意義上成爲夥伴的時候到了。」

爲什麼會跌倒？爲什麼會弄傷手？

不，不只是姬野會這麼做吧。

要是站在孤立無援的神崎這邊，姬野便無法避免被人白眼看待。

如果姬野這時也不肯行動，神崎就真的束手無策了吧。

「但妳不說出來，白色就永遠是黑色。」

神崎一開始斷定姬野跟其他同班同學沒兩樣。

多了另一個人的觀點後，應該會有許多新發現吧。

她並沒有完全捨棄讓班級產生變化並獲勝的可能性。

「什麼意思呀？」

以模範生的自己爲優先，毫不在乎其他人退學的人。

「沒有必要急着知道答案。你們要從現在開始兩人一起試着尋找。」

不會念書和與人溝通，立刻使用暴力逃避現實的人。

彷彿要撕破喉嚨的吶喊響徹走廊。

「班級維持目前這樣真的好嗎？」

「妳不想在A班畢業嗎？」

「原本不打算告訴任何人，但是我自己正準備進行一個重大的決定。」

可是那樣的話無論經過多久，班級都無法向前邁進。

如果可以避免紛爭，那就是最好的做法──姬野這樣的主張也並非壞事。

「既然這樣，只能現在立刻採取行動，不對嗎？」

「咕……！」

「……我也一樣，之前都不曉得姬野原來抱持那樣的想法。」

「……我也……如果能贏，當然想贏呀。」

「也可以那麼解釋呢。」

「不過，我們該怎麼做纔好？該怎麼做才能向前邁進？即使姬野是能夠改變觀念的人，倘若無法連接到下一個人，就毫無意義。」

姬野爲之動搖，明顯地表現出與之前裝酷的態度截然不同的反應。

「就算我不回答，你也明白吧。我們班只有龐大的同儕壓力。即使我覺得是白色，只要多數人說是黑色，就會變成黑色。是否正確根本沒有關係。明明是這樣的班級，少數派的發言怎麼可能有意義。自己覺得是白色的東西，在被人說服而改口說是黑色之前會一直遭到圍攻，特地讓自己陷入那種狀況也只有痛苦而已。所以我至今一直什麼也沒說，今後也不打算說什麼。」

「我知道！就是因爲知道，才只能現在立刻採取行動啊！我不想輸給其他班級！」

不過她也明白那樣班級就會失去浮出水面的契機吧。

「我明白你想說的話了……但是還──」

神崎也很清楚那並非姬野期望的事情。

「或許不能說是值得高興的事，但綾小路說的話是正確的。我想相信靠我們親手改變一之瀨這件事，會開拓出拯救我們班的道路。」

「我可以走了嗎？我不會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畢竟說出去也只是自己會傷腦筋嘛。」

姬野首次展現出自己真實的一面，還有神崎孩子氣的一面，以及一之瀨班應該有不少學生都只有表面上的交情。

「就是跟你們一樣，將真心話藏在內心的學生。」

這些內心具備弱點的學生們墮落到谷底，然後再爬上來。現在有一部分的人甚至還展現出令人難以置信的成長。

神崎搶先說出來的這句話，深深地刺入姬野的心。

「我並不打算一直陪着一之瀨和現在的班級一起沉淪。」

「在說好或不好之前，對我而言更重要的是保護自己這件事。沒辦法跟任何人成爲摯友，但是也不會跟任何人鬧翻。有時會接到邀約，也有沒人找的時候。我不想破壞這樣的距離感與氛圍。」

直到姬野捨棄自己的想法爲止，多數派都會不斷重複那種懷柔攻擊吧。

沒多久後學生們便會理解到一件事──因爲其他人會擔心，必須多加小心纔行。

從這番話中可以感受到她的真心話與不情願。

最終，小小的火種會開始轉變成巨大的火焰。

即使一個人找不到，倘若兩個人一起商量，視野就能拓展好幾倍。

看到有人因爲跌倒擦傷，就會熱情地幫忙看護，然後從兩旁扶持守護受傷的人，以免他再次跌倒。如果有學生手受傷，就換其他人輪流幫忙照護。

「假如神崎同學的主張在班上有超過一半的人支持，我也會站在你那邊，這樣就行了吧？」

「妳應該不會是想說我們還有可能靠一之瀨的方針獲勝吧。」

姬野緊緊咬住下脣，用力閉上眼睛。

一直保持沉默的我對兩人這麼說道。

雖然音量遠遠不及姬野，這次換姬野被難以想像是神崎發出的高分貝音量嚇到。看到姬野有些滑稽地不知所措、感到畏懼的模樣，我更加確信了一些事。

但回過神時，他已經不再透過我，而是自己拚命地想讓姬野與他對話。

「很簡單，接着就是三個人一起尋找，然後讓夥伴變成四個人。只需重複這樣的行動。」

這是神崎的賭注。無論他是說真的抑或只是在虛張聲勢，都沒有關係。

然後一之瀨也會明白。

「但是照目前這樣下去，不管怎麼想都辦不到！辦不到啦！」

神崎將他至今從未說出來的想法化爲言語，告訴姬野。

「……先等一下。」

只不過，目前還只是解鎖而已。

爲了在階級制度中往上爬，寄生權勢的人。

「神崎同學你也知道吧！」

經過一年半的時間，堀北班有許多人都暴露出自己的弱點。

她沒有將說到一半的話繼續說下去，只是緊緊地閉上雙脣。

另一方面，倘若不是多數派，就無法主張黑色是黑色的姬野便確定會敗北。

「我並不是想威脅妳，但還是先告訴妳這件事。」

「尋找……找什麼？」

「你太狡猾了吧。那樣根本是威脅嘛……」

因爲在目前的環境下，能夠走在一之瀨班前頭的學生，恐怕只有神崎而已。

假如神崎離開，肯定不會升起反叛的狼煙。

對於打算離開現場的姬野，神崎會怎麼做呢？

其實明明有更痛的地方，但爲了不讓人擔心，只好保持沉默，獨自揹負傷口。

姬野的態度毫無霸氣，宛如在表現這就是他們班目前真正的模樣。

倘若就這樣目送她離開，結果他們班還是不會產生任何變革。

「我不否認，因爲一直待在贏不了的班級也毫無意義。」

姬野有可能會告訴一之瀨他們，神崎出現背叛的預兆。

爲了避免白費工夫，姬野主動選擇隨波逐流。

彷彿吐露出來的嘆息，姬野像要逃避似的移開視線。

「希望你別把我當成夥伴。不好意思，我沒辦法變得像神崎同學一樣熱血。」

像這樣逐漸構築而成的，就是隻有表面交情的一之瀨班。

神崎率先表示自己有可能會消失，讓姬野打開內側的鎖。

這句話宛如矛一般刺進姬野內心。那是伴隨流血的沉痛傷口。

「……原來神崎同學是這種感覺的人呀。因爲你平常總是很冷靜，我嚇了一跳。」

爲了消除自己的過去，企圖讓夥伴退學的人。

「姬野，那樣就行了吧？」

「神崎同學也是在強硬主張之後，感到挫折了對吧？那是因爲你明明相信是白色，卻被其他人硬是改寫成黑色的關係。那樣真的很讓人受不了呢。」

一之瀨班應該沒有碰到像堀北班那種簡單易懂的苦難吧。

「──你是認真地打算改變我們班？」

「但是我……」

姬野像是要遠離逼近自己的神崎一般，往後退了一步。

姬野斷言無論發生什麼事，她都不打算站在少數派那邊。

感覺這也能套用在一之瀨班的其他學生身上。

儘管如此，還是必須有人去做。

明白班級準備改變這件事。

「現在還不遲。你們要變強，然後在期末考試打倒堀北率領的班級給大家看吧。」

倘若能辦到這件事，升上三年級時他們應當還殘留一絲在A班畢業的希望。

「……要怎麼做，神崎同學？」

「有必要做好比想像中更費力的覺悟。不過……並非辦不到。」

既然看見姬野這個真實例子，就算撕破嘴，也不能再說班上不存在這種人。

另一方面，姬野應當也在近距離確認到神崎堅定的意志了。

「我們希望在A班畢業的想法是一樣的。雖然目前爲止還無法對任何人說出口……」

無論是怎樣的過程，姬野的想法都傳遞給神崎了。

「是、是啊，我們的目標跟當初一樣，沒有任何改變啊。」

兩人接下來會踏出彷彿幼童般的一步。

「那個呀……聽到綾小路同學說的話後，我想到有個人讓我有點在意。在這之後如果方便，要不要試着見那個人？」

姬野的提議讓神崎用力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發展不是身爲第三者的我可以介入的領域。

「綾小路，這筆債我會在期末考試時還你。」

意思是他們會在期末考試獲勝，然後獲得升上A班的挑戰權，就是在回報今天的恩情嗎？

「神崎，堀北班很棘手喔。」

「是啊……抱歉，我要走了。因爲不想再浪費一分一秒了。」

姬野也點點頭，然後拿出手機，跟神崎一起背對我邁出步伐。

雖然也擔心過那兩人不知能有多大的改變，看來他們說不定會發揮比想像中更大的成果。

或許他們真的會在期末考試打敗堀北班也說不定。

無論事情如何發展都不影響我的計劃，但這下多了一個樂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