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師們的戰鬥
《歡迎來到實力至上主義的教室》 · 衣笠彰梧 · 4479 字
這是二月的某天,班級投票正式被決定前不久的事情。
這個時期,高度育成高中的老師們持續着忙於業務的時光。
升年級、退學,以及針對畢業的準備。
加上全年級都要舉行的最後一場特別考試。
在這種各種要因錯綜的時間點。
不論是哪個老師,每天都沒有餘力地被工作追着跑。不過,負責今年一年級生的教師們,心裏卻比其他年級的教師都來得複雜。
「以上就是一年級生最後一場特別考試的內容,以及針對導入最新系統的事情。」
某個男人在所有教師面前,做完了關於本年度最後一場特別考試的說明。
二年級生和三年級生的說明就一如往例,可是隻有一年級生的不一樣。
「若有哪位老師有疑問,還請提出。」
男人在令人神經兮兮的氣氛中,環視了側耳傾聽的教師們。
持續了幾秒安靜無聲的時光。
「我可以說句話嗎,月城代理理事長?」
籠罩着寂靜的教職員辦公室。
負責一年A班的真嶋打破寂靜似的舉起了手。
同期的茶柱、星之宮都望向了真嶋。
被稱爲月城代理理事長的男人,已經有發現一年級的班導抱持好幾個疑問。與其這麼說,倒不如說他認爲要是不抱持疑問就太不像話了。
這是身爲人的價值評估。
評估自己是否只是個身爲社會人士、身爲大人,只爲了領薪水而工作的教師。
「什麼事呢?一年A班的班導,真嶋老師。」
在月城離開後的教職員辦公室,課堂開始之前──
二年級跟三年級的班導也在此第一次出聲表示疑問。
「別拿我相提並論啦,真嶋。因爲對我來說,我沒有任何留念,可是那個人從那時開始就一直沒有改變。她一直維持在學生的狀態,所以纔會把那種無聊的初戀珍惜地埋在心裏。」
「當然呀──對吧,小佐枝?」
「……沒有,我也沒笨成那樣。」
但月城的想法和真嶋不一樣。
「真憂鬱對吧?──居然馬上就要告知學生將有一場一定要有人退學的考試。」
既然都說了這種話,真嶋在這裏抵抗就沒有意義。
「今年的一年級生沒人退學地走到了這裏,您要以這種形式讓它結束嗎?」
「可是,取消退學的手段只剩兩千萬點耶──」
他們什麼也做不到。
這所學校每年都在基準範圍內舉行各種特別考試。
真嶋的抵抗是徒勞無功,教師們從一開始就很清楚。
「這所學校受到政府的諸多期待,是進行實驗性嘗試的新設學校,歷史還很短。就是因爲這樣,我認爲應該嘗試各式各樣的事情。」
月城聽見真嶋的提問……真嶋的抗議,就一副很開心地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兩人目送她。
「要以未來爲目標是可以。可是,這也可以理解成要把現在的一年級當作實驗對象。我身爲負責班級的班導,這件事情令我難以允許。」
「……你的表情真可怕呢。」
「就算發牢騷,也什麼都不會改變。要是多嘴的話,還可能會被開除。」
教職員辦公室反覆着月城與真嶋的爭論,但真嶋的劣勢極爲明顯,月城不是一介教師就可以說長道短的對象。
茶柱向他們兩人搭話。他們既是過去在這間學校彼此切磋琢磨過的競爭對手,同時也是朋友。
今年的一年級生在這種情況中正要無人退學熬過這一年。雖然不清楚這是否只是因爲和其他年級的實力差異,但至少沒有出現退學者就熬到這裏,應該有其理由。真嶋認爲發揮這點,連結到明年之後才重要。
正因爲清楚這點,茶柱便在他們談到一個段落之後制止。
「真嶋,這跟時間無關。」
「看來真嶋老師有點死腦筋呢。你就不考慮是至今的做法不正確、至今爲止都是錯誤的可能性嗎?」
「那麼,意思是您可能重新考慮嗎?」
「再說,突然決定在這次學年末舉行的最後一場特別考試上導入新系統,也是至今不曾有過的事情。而且也完全沒有說明理由。」
然而,要改變實施班級投票的這個既定事項應該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真嶋也沒有指出這種想法是錯的。
「沒關係喔。如果有話想說,我會想請各位儘量說出來。事實上我也很瞭解老師們擔憂的心情。是吧,真嶋老師?」
真嶋不斷從正面挑戰月城,設法嘗試修正特別考試的軌道。
「……真嶋老師,你就說到這邊吧。」
茶柱被前來觀察的大眼睛盯着看之後,就別開了視線。
也因爲交情很久,兩人沒有特別詢問理由,只拿起必要的文件就跟着茶柱走了。在通往學生們等着的教室的走廊──
預料到會有提問的月城溫柔地露出微笑。
「眼前的紀錄沒有任何意義。我們要以未來爲目標喔,以未來爲目標。」
雖然這是女人之間無關緊要的對話,但真嶋也無法內心平穩地看着她們聊天。
「我在想是誰會消失……」
「要說有什麼安慰,應該就是這次的狀況可以不用支付班級點數三百點吧,因爲強制退學可是史無前例的事情呢。雖然要說理所當然,這也是理所當然。」
「結果就算不斷出現因爲規則嚴苛而退學的學生也無所謂,是嗎?」
真嶋也一度吞下差點吐出來的話。
他們認爲月城在職員辦公室的主張,是爲了顯現出反抗的教師。
「總之,我想說的就是你們要小心,別做出冒失的行爲。」
雖然星之宮這麼說,但她當然也很清楚這件事實。
「還不確定會有人消失吧?雖然很少,但方法還是有的。」
打算介入調停的真嶋被兩人怒瞪,於是不得不退場。
真嶋看着心情明顯變得很不好的茶柱的背影這麼問。
身爲負責一年級生的教師,以及爲了充滿未來的孩子們,真嶋不畏懼代理理事長的地位,向月城提出了抗議,甚至嚴厲地這麼繼續說:
「他的目標或許就是剷除真嶋這種老師,並僱用對自己來說方便的老師。」
「再次考慮嗎?這很困難呢。雖然說我是代理,但依然處在理事長的立場。所謂理事長的立場,總之就是擁有決定指導方針,並且引領學校的職責,但理事長也是個傀儡,我只是個被最上層、政府擁立的法人所僱用的人。」
1
「也沒時間了,就先到這邊吧。噢,對了,我正在摸索這間學校明年度是不是也沒辦法舉行文化祭,我想之後應該會再來請教老師們的意見,屆時也請多指教。」
現在和坂柳理事長的時期不一樣,月城代理理事長完全不打算體察現場的意見。
「小佐枝你好不容易纔升上心心念唸的C班,不要亂來喲──」
「最重要的是,現任理事長坂柳氏就是因爲有不正當行爲的疑慮而正在閉門反省。如果屬實,我也無法就這樣繼承那種人建立起的教育方針呢。雖然我當然是打從心底希望他可以儘早消除疑慮並且回來學校。」
「不適合的對象會被排除,這可是社會的機制──不對,是大自然的法則。再說我這不就已經讓步,同意導入『保護點數』了嗎?」
「你們還在爲那件事情吵架啊?都已經過了幾年──」
「我對月城代理理事長的做法,實在是無法不感到不滿。」
「沒錯,完全無關。」
「以上。」月城代理理事長總結後,教師們的戰鬥便結束了。
在其他老師都保持沉默的狀況下,只有真嶋執着地緊咬不放。
真嶋詢問月誠是否要重新檢討特別考試。
話雖如此,教師跟學生應該都無法接受強制退學吧。
儘管她們在心裏互相刺探,但表面上還是若無其事地掩飾。
「我們明明晉升了班級,你還真是從容啊。」
真嶋勇敢且果斷地頂撞了月城,但有時候還是會有令他抬不起頭的對象。
「年輕孩子的吸收力比大人想得強。我是考量到這點,才擱置應用在二年級生和三年級生身上,只把新考試的應用鎖定在一年級。因爲如果是一年級的話,他們也還沒完全染上這所學校的風格呢。假如新對策成功,也比較容易對明年度的一年級生嘗試這種機制。」
「也是呢──假如你說出什麼要以A班爲目標……那我可是會翻桌的喔。」
茶柱馬上做了總結,並走向C班。
「文化祭?原則上本校會擱置有關開放一般人士入場的活動纔對。」
「你要對我們說那種話呀──?真嶋你不是纔剛認真頂嘴嗎?我可是非常心驚膽戰呢,你不能在那種事情上多嘴啦。」
平時星之宮常有少根筋的發言,但多數的行動都是建立於計算之上。
「在二年級生與三年級生的特別考試基準都是按照往年的情況下,一年級將舉行的考試基準已經大幅超越了每年的平均值。班級投票……這場考試非常具有退學的風險吧?」
「不對,這很明顯跟目前爲止的方針都不同。我難以贊同您制定強制性弄出退學者的機制。」
星之宮抬起雙手,刻意表現得很驚訝。
月城啪地拍了一下手,並環顧了所有的教師。
「非常具有退學風險嗎?學生們有退學的危險,這在截至目前的特別考試上不都一樣嗎?這間學校的規則是考一次不及格也會被退學吧?普通的高中不太會有這麼嚴苛的制度。」
「知惠說得沒錯,對方根本不在乎老師被解僱,因爲他認爲替代品多得是。倒不如說,他大概會覺得這樣更有利。」
「我纔不會做出那種事。對吧,知惠?」
「討厭啦,難道你有抱着可能升上A班的這種幻想嗎?」
要推翻這個決定是不可能的,這是沒辦法改變的事情。
茶柱厭煩地趕走要抱人般貼過來的星之宮。
「這種陳舊的部分也是種問題。爲了讓這所學校可以更受到國家認同,我認爲視需求而定,不論要做多少次改變都有其必要。我們當然必須嚴格挑選邀請的人選,這點也無須擔心。那不會對普通人開放,完全只會嚴選例如政治界這種熟知這所學校的人物,這麼做也不會透露給外界多餘的情報。總之,我希望可以積極地研究考慮。」
交情長久的茶柱很清楚這點。
「你們真的沒有夾帶私情吧?」
「既然都會出現許多退學者,那不都是一樣的嗎?」
「……是嗎?雖然這不論如何都不該由我插嘴,但你們可別夾帶個人情感喔。」
現場的意見是其次,重要的只有高度育成高中的未來。
「唉──小佐枝會那麼想也理所當然吧?──他突然間冒出來,隨心所欲地搞得一團亂呢。」
不過,再次催促他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月城。
月城持續地反擊、主張:
最先開口說話的人是星之宮。
延長的朝會也接近了尾聲。
雖然感覺像是在垂下救命的絲線,但其實並非如此。
星之宮並沒有樂在其中,她也在試着面對這件事實。
「我知道這麼說很失禮,但月城代理理事長,您纔剛在這所學校就任。雖然感覺您是看過至今的前後經過才這麼判斷的,但因爲一年級生至今無人退學,就做出強制性弄出退學者的舉止,我認爲這樣很有問題。」
現狀下,不論哪個班級都沒有那麼大筆點數。
緊張的氣氛漸漸開始放鬆下來。
她沉重地嘆息,看着出席簿。
這是在熱帶草原對峙的肉食性動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戰鬥。
「真嶋老師,還有星之宮老師,可以耽誤一下嗎?」
通常要取消學生的退學,會需要支付個人點數兩千萬點,以及班級點數三百點。這次免除了這件事。
「我是在指出不合理性。無法取得一定成績的學生確實會遭到退學。我不打算說這個機制很簡單。實際上,往年都出現許多學生退學也是事實。」
「咦?不會吧?討厭,我露出了那種表情啊?」
星之宮迅速地拿出摺疊鏡,營造出微笑的自己。
「好,我今天也非常可愛。你也這麼覺得,對吧?」
「不知道。」
「真過分!唉,算了。」
真嶋建議收起鏡子的星之宮:
「別被趁虛而入喔,今年的D班──不,今年的C班跟往年不一樣。」
雖然班級點數還有段差距,但老師們也看不見今後的特別考試的走向。
「或許吧。不過沒關係,畢竟我這裏也有一之瀨同學。再說──」
「再說?」
「如果他們升上來,我也會直接擊潰他們。」
「老師可別對學生之間的競爭多嘴啊。」
「我不會做出那種事啦,我的意思只是不會輕易饒過小佐枝。」
「我不想要連在教師之間的競爭都被人多嘴多舌。」星之宮說。
「你好像是認真的呢。」
「因爲只有小佐枝是我不能輸的對象呢──」
這是她們從學生時代就一直維持的關係。
她們既是摯友,也是勁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