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
《歡迎來到實力至上主義的教室》 · 衣笠彰梧 · 9278 字
三月也來到三十日這個非常重要的日子了。
這天也是我跟惠約好要約會,去觀賞她想看的電影的日子。
我用手機確認某個人物是否已讀後,點開惠的訊息。
然後往上滑到不久前的對話。
『我在三月三十日預約到了妳一直想訂的座位。約在這一天的十點左右可以嗎?』
這是我傳送出去的訊息。
『當然可以!我超期待的喔!』
一無所知的惠天真無邪地回應的訊息,現在也留在聊天室裏。電影本身從不久前的二十六日起就上映了,但因爲有學年末特別考試的善後、星之宮老師的事情,還有個人考量等很多事情重疊在一起,所以稍微延後了約會的時間。
在一早就開啓的電視上,漫長的晨間新聞節目告一段落,某個角色正對着電視畫面在猜拳。
我斜眼瞄了一下電視,過沒多久,便開始播放我接下來要去觀賞的電影預告。這是今天第三次看到這個預告了。可以窺見片商有多麼賣力在宣傳這部作品。
惠希望的座位是從前面數來第五排,正好位於全體中央的兩個座位。
太前面或太后面都會讓她靜不下心,她喜歡坐在正中央觀賞電影。
雖然一起從宿舍前往電影院是最簡單的做法,但惠似乎想在這些小地方也享受一下約會的氣氛,她希望能約在電影院前碰面。這方面就是所謂的少女心嗎?
原本應該是情侶之間堆疊小小幸福的一天。
今天觀賞完電影后──我要向惠宣告分手。
這是從一年前跟輕井澤惠開始交往之時,就已經安排在計劃裏的事情。
國中時代遭受的悽慘霸凌,讓她的人生蒙上巨大的陰影。
跟大人不同,學生必須在學校這個小小的世界裏生存下去。
雖然嚴格來說其實隨時都能逃離,但並非每個人都能做出那樣的選擇。大多情況必須面對孤獨和絕望,不斷奮戰下去。
過去曾置身於那種嚴厲環境中的惠,在升上高中的同時改變了生存方式。
對於甩掉輕井澤惠這件事,我會產生什麼未知的感情嗎?
她選擇寄生在平田洋介──這個轉眼間就在班上被奉爲上層階級的男人身上。
只差在於能夠推測到什麼地步,有想像到這種可能性的學生也是理所當然。
「不,應該不只如此吧。雖然我想大致上都對,不過……比方說,假如一之瀨同學是比我想像中更強大的勁敵,你說不定是爲了將百分之九十九的勝率確實地變成百分之百,才利用了前園同學。或者不光是這次,而是放眼今後,決定在這邊澈底打倒對方之類的。」
然而那樣的惠卻再次碰到了考驗。因爲龍園班的真鍋、藪、山下、諸藤這四人得知了她曾遭遇過霸凌。
我踏出原本停下的那一步,爲了不在約會時遲到,離開了家門。
她學會了讓軟弱的自己寄生在強大的個體上,狐假虎威,藉此存活下來的方法。
因爲我一直慢慢地在進行離開她的準備,所以會有這方面的考量。
會合後沒多久,原本面帶笑容的她立刻將雙手貼在自己的肚子上,轉變成沮喪的表情。
儘管相信自己辦得到,但難道沒有我會感到猶豫,然後抱緊她的可能性嗎?
「根據是?」
那就是學習認識異性、瞭解戀愛,還有知曉何謂離別。
就只是那樣而已吧。
儘管如此,還是不清楚此刻站在我眼前的惠,內心是否存在那種不安的感情。
不過,就在我準備這麼評價的瞬間,惠看了看我的臉後,說出一句「等一下」。
「妳還是老樣子啊。明明可以喫點東西再過來的啊。」
她總是會點鹽味跟焦糖口味各半的桶裝爆米花。
或許在最後一刻,看到眼前的當事人,我或許會產生什麼變化。
最後是否能做出決斷,單看那個人的表現。
「咦?爲什麼這麼問?你有做什麼會被責怪的事情嗎?」
我會給予惠成長的機會,相對的我也會從她身上學習。
這就是我們去看電影時的固定流程,也能說是一種例行公事吧。
期待自己內心存在着無法計算的感情。
但日復一日的校園生活也替我的想法帶來緩慢的變化。
雖然她的手有些冰冷,但立刻散發出熱度,變得溫暖。
和她一起度過身爲情侶的時間,會轉變成某種新事物嗎?
如果是一般男學生,應該會不禁露出微笑吧。
她磨練生存本能,思考該怎麼做纔不會重蹈覆轍。
因爲我認爲倘若能操控在堀北班位於上層階級的惠,在今後的校園生活中,很多方面都會比較方便。
因爲只是我單方面決定要提出分手,惠不可能知道這件事。
「畢竟前園會退學是我的責任嘛。我擔心妳是不是會受到牽連。」
最後我們會將剩下大約一半的爆米花裝在透明塑膠袋裏,簡單封口後帶回家,兩人邊看電視邊喫那些爆米花,同時互相說着放久了就不好喫了呢。
雖然預測了未來,但那並非絕對。
正當我準備邁出步伐前往玄關時,卻無法跨出第一步。
只不過無法澈底捨棄她有感覺到異常變化的可能性。
「哎,說得也是呢。我──覺得你應該是刻意的。」
「原來如此啊。那麼,惠怎麼想呢?」
然後會因爲惠喫了太多焦糖口味的爆米花,最終變成我要喫掉一堆鹽味爆米花。
洋介抱有必須拯救別人纔行的想法和強迫觀念,雖然他具備這種性格是巧合,但對惠而言可以說是最理想的對象。
惠雖然具備素質,但她無法只靠自己就讓才能開花。
我一直閱讀至今的戀愛教科書,再過不久就會到達最後一頁。
因爲正好到了電影院,我先去取預約好的電影票。
「早安──清隆!」
我開始會想要在這個過程中促使周遭的人成長,而不單單只是利用。除了堀北和洋介這樣的同班同學,龍園或一之瀨這些其他班的學生也在此範圍內。而惠充其量只是其中之一。存活下來的方法不是隻有寄生在某人身上。倘若她能解開詛咒,成功獨立的話,她身爲一個人將能夠獲得大幅成長。
櫸樹購物中心剛開門的上午十點。
1
「你是說覺得你是不是故意讓前園同學退學的嗎?」
她會選擇拒絕上學、自主退學,還是拒絕這個世界本身呢?
異物混入思考。
她並非在包庇我,毫不猶豫地這麼回答。
「我猜中了對吧。」
對寄生蟲而言,宿主的存在十分重要。
失敗的話就到時再說吧。
「沒有沒有,完全沒那種事喔。」
這沒什麼好驚訝的。櫛田也是立刻注意到了這點。
今天,賭上惠的生存的戰鬥即將展開。
「對。」
「但是──」
「我們走吧。」
這段長達一年的戀愛,產生了意料之外的副產物。
「因爲如果是清隆,一定具備無論對手是誰都贏得了的實力嘛。而且我也在你身邊學到了你的想法。你會在這種情況下讓前園同學退學,就表示你有除了獲勝以外的目的對吧?那麼,應該就是讓她付出背叛班級的代價吧。出現退學者的衝擊不是會讓人相當震撼嗎?或許可以說不管清隆的實力如何,或是有什麼意圖,都會被那種衝擊掩蓋過去吧。我想那同時也是爲了不讓人領悟到真相的障眼法。」
跟櫛田一樣,算是有猜中我的目的。
「我從早上開始就什麼都沒喫,肚子餓得咕咕叫呢。」
我相當期待。
不,我甚至希望可以有所變化。
「只不過──」
雖然到目前爲止並沒有頻繁地造訪電影院,但我還是對她的喜好有某種程度的瞭解。
我站到惠身旁,她立刻牽起我的手。
「這也沒辦法吧~因爲看電影時總是會忍不住喫太多爆米花嘛。」
雖然我不覺得自己有改變表情,但看到我的樣子,惠似乎確定自己答對了。
Dead or Alive.
當然,對於只要寄生在某人身上,生命就不會遭到威脅的惠來說,這是讓人困擾的善意吧。
無論對方多麼強大,倘若不允許自己寄生,就會遭到淘汰。
「該說對清隆有所誤會嗎?有些不懂你的女生們,好像慢慢開始談論到事情說不定不是你講的那樣。其中甚至還有人表示你可能是爲了懲罰背叛的前園同學,才故意讓她退學的。」
我真的能夠向惠宣告分手嗎?
「有人因爲我的事情責怪妳嗎?」
倘若放置不管,惠很有可能再次墮入黑暗當中,但我伸出援手,成功拯救了她。雖然會揹負風險,但她這次寄生到我身上。
我強烈抱持着想要反抗自己的思考與預測未來的心情。
「但是?」
正確來說,是我誘導她寄生到我身上的。
無論由誰來看都是很明顯的利害一致。
惠稍微陷入深思,然後開口說道:
迎接我到來的是她雀躍的笑容。
她看起來跟平常沒兩樣。這也是當然的。
並非由我主導,而是迫不及待要看電影的惠走在我前面半步,開始拉着我前進。
即使是一開始的解答我也能給她七十分,但她又更進一步提升了自己的分數。
即使是決定今天就是最後一天的這個瞬間,我也在祈禱着這件事。
看來惠似乎真的沒有受到影響。
我單純對她的想法有興趣,所以試着詢問。
因爲她會從宿主身上被強硬地剝離,之後沒人能保證她可以活下去。
即使有種什麼都不會有的預感,我還是期待着這件事。
並非一切都是已經確定的未來。
在約好碰面的地方先一步等着我的惠,揮手邀我一起進去。
沒錯,就算這樣,我也並非不會反覆思考。
雖然能想到幾個殘酷的結局,但那也讓我對各個選項都抱持着好奇心。
惠沒有特別苦惱,用自己的方式整理了這次發生的事情,這麼回答。
「我真心感到佩服。妳的答案比班上任何人都更接近核心。」
「果然如此!欸嘿嘿,你可以多佩服我一點也沒關係喔。」
她理所當然似的手扠腰,得意洋洋地自豪答對這件事。
「這麼一想,嗯,我的不安可能也消散無蹤了呢。」
「不安?」
「就是關於一之瀨同學的事啊。總覺得清隆有點可疑。我稍微冒出了不知道對戰時你是不是也會溫柔對待她的想法。」
「是這麼回事啊。我說過我跟她什麼都沒有了吧。」
「哎,因爲是我誤會了,我就不繼續深入討論了。不過我覺得清隆這次做出了以你來說相當引人注目的行動呢。」
「雖然我行動高調,不過沒有原本預想的那麼引人注目,這點值得慶幸呢。」
「說得也是呢。在那件事之上有A班落敗,還賭上了坂柳同學的退學這件事,造成很大的影響呢。感覺因爲很難開口談前園同學退學的事情,所以話題都轉到那邊去了。畢竟從散會後到今天,每天都會聽到這件事嘛。」
這麼一想,關於星之宮老師那件事情,願意提供協助的教師陣容實在很了不起。
尤其是真嶋老師,班級降級加上領袖退學,感覺他應該會非常沮喪,但他在學生面前絲毫沒有表現出來。
「畢竟你對一之瀨同學也是毫不留情嘛。」
明明已經換了個話題,卻又硬是被拉了回來。
「妳不是說不會深入討論嗎?妳那個懷疑的眼神是怎麼回事啊。」
「沒什麼~?」
惠像在揶揄我似的眯起雙眼這麼說道,但隨後又揚起嘴角露出笑容。
我拿出真本事擊潰一之瀨這件事,似乎讓她相當開心啊。
「爲了班級拿出真本事,是理所當然的吧?」
「唔哇,感覺好假……!畢竟是清隆,我覺得背後一定有什麼隱情。」
這是全世界隨處可見,平凡無奇的約會。
緩慢流逝的時間。
「電影要說有趣是有趣啦,但果然還是不要把門檻設得太高比較好呢。清隆覺得如何?」
雖然對約會看電影感到各種疑問,但醍醐味果然在於共通話題會變多這點。
雖然她好像不知道具體而言是什麼事情,但她察覺到有所內情。
雖然我跟伊吹合不來,但惠跟伊吹更不合。
順帶一提,從隔壁一直瞪着這邊看的人,在片尾字幕播放到一半時就走了。
一直隱藏在內心的感情。
「該不會要看同一部電影?糟透了……」
「我怎麼可能知道啊……難道你知道嗎?」
之後我們到販賣區排隊,按照計劃買了爆米花,搭配附帶兩杯烏龍茶的套組,結帳付款。
伊吹越過惠,瞪着我看。
我們互相對望後,進入場內,前往第五排正中央,於是……
應該是覺得我們的聲音很耳熟吧。
「唔哇。爲什麼你們偏偏坐在那裏啊!」
即便如此──回過神時,兩人卻陷入靜寂之中。
這實在非常不可思議。
「天曉得。應該不用太在意吧?」
可是,對已經熟悉彼此的情侶而言,這方面就沒什麼好處。
可能的話,也有點想聽聽看她的感想……哎,這就算了吧。
但她能夠用不讓人感覺到那種芥蒂的態度自然地與伊吹相處,應該是因爲內心變堅強了,而且時間解決了一切,讓她能夠用從容的態度去面對吧。
畢竟去年她被迫喫了很多苦頭,所以這也不意外。即便如此,她現在也不會主動提起那件事,應該是抱持寬大的心胸決定既往不咎吧。
畢竟背叛者留意言行舉止,以免被代表識破身分,是按照規則在行動嘛。
「我說啊,坂柳同學爲什麼沒能看穿背叛者是誰呢?」
看來伊吹的座位似乎在惠的隔壁。換言之,就是伊吹、惠、我這樣的排序。
雖然是十分正統的約會選項,但仔細思考的話,有時會感到不可思議。
距離很自然地稍微拉開。
這是到目前爲止反覆進行過好幾次的約會行程。
哼──她面向其他方向,避免與我們扯上關係。
電影播放完畢,連片尾字幕都看完後,兩人手牽着手離開電影院。
明明身體互相依偎着,感受彼此的體溫,卻有一種逐漸變冷的感覺。
這還真是厲害。
不,沒道理只是共賞同一部電影,就要被當成是糟糕透頂的狀況吧……伊吹如此口出惡言後,匆忙地快步打開通往影廳的門扉,消失無蹤。
是覺得完全不打招呼也不好嗎?惠這麼向伊吹搭話。
明明如此,卻不會被排除在約會的必去行程之外。
這並非自己自以爲是的感情。
我一步步地前進,同時忽然思索起來。
那就是信號。
在假日約出門見面,兩人相鄰而坐,感情融洽地觀賞電影。
電影放映的時間大多是兩小時上下,其中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時間視線都會注視銀幕,情侶之間也不會交談。雖然非常偶爾也會有在讓人印象深刻的場景看向對方,然後碰巧四目交接,小聲講着悄悄話的情況,但幾乎大多時候都不會發生這種狀況,而是集中在作品上。
因爲坂柳不會告訴別人我讓橋本幫忙傳話的事情,所以目前只有坂柳無法識破背叛者是誰而落敗的事實流傳開來。
所以只要有一點話題,就能天南地北地聊個沒完。
或是上個月或半年前的事情。
「……還好。只是碰巧啦,碰巧。」
要是電影的話題講到沒什麼好講了,還可以聊昨天或今天的事情。
惠揶揄着心浮氣躁的伊吹,露出笑容。
2
身爲戀人,期盼這段時光能永遠持續下去是理所當然的。
然後我們互相搶奪麥克風,互相推擠,唱着喜歡的歌曲。
伴侶一定也是這麼盼望的。
她應該是死都不想跟我們在同樣的時間點回去吧。
如果要用有點肉麻的臺詞來表達,可以說這是一段無可替代的時光。
「啥?怎麼突然問這個。這種事情問坐妳隔壁的笨蛋就好了吧。」
這也是常見的約會行程之一。
有點像是在測試邀請人去看電影的那方挑選電影的眼光。
「好期待這次的電影呢。」
「原來伊吹同學也喜歡看電影啊。」
「是啊。」
一進入店裏,我們就在寬敞的沙發上緊貼着坐在一起。
別說不看這邊了,她甚至還將視線從銀幕上移開。明明這樣脖子會很不舒服吧。
筆直的視線此刻正集中在手裏拿着的手機畫面上。
「哎,那麼說也沒錯啦。啊,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喫點爆米花?」
即便不是滿分,但既然對方覺得有趣,那就是很值得開心的事。
一直不看這邊的伊吹,這時火冒三丈地轉頭看過來。
即使是無法跟家人或朋友聊的事情,如果是情侶,就能無所不談。
「是啊。」
換個角度來看,情侶在這兩個小時內並不會直接與彼此互動。
也就是說沒能識破背叛者的身分,終歸是坂柳個人的失誤。
有時獨唱,有時兩人合唱。
「所以我才這麼問啊──像這樣詢問伊吹同學。」
如果是剛開始交往或者交往前,可以理解選擇看電影就沒必要逼彼此聊天,還能製造共通話題,結束後很容易派上用場。
「關於門檻這點,我跟妳的感想差不多。只不過就算扣除這點,內容也不壞。不,反倒應該說我算是看得很開心吧。」
明明如此,爲什麼看電影會變成約會的經典選項呢?
那個時候到了。
「不需要。」
明亮的未來會永遠持續下去。
就在我們一邊這麼聊天,一邊將票交給店員時,前面的學生轉過頭來。
伊吹露骨地擺出一臉厭惡的表情。
跟森下他們見面時,我也稍微問了一下這方面的事情,聽說橋本雖然被同班同學在背後指指點點,但還是擺出若無其事的表情繼續賴在班上的樣子。
在封閉的校園生活中,兩人一同度過了大半的私人時間。
「呃,是綾小路跟輕井澤!」
「天曉得。那場考試無法干涉其他班級,我怎麼可能知道啊。」
這段時光絕對不是虛度光陰。
雖然她像要逃跑似的走掉,但過沒多久就發現我們是同一個影廳。
「搞什麼啊?」
我們就這樣一直手牽着手,兩人一起前往櫸樹購物中心內的卡拉OK。
或許是因爲「要改變日本電影歷史」這個宣傳詞過於強烈,雖然電影本身沒有超出期待值,但還算有趣。
希望能永遠持續下去。
「這樣啊,太好了。順便問一下,你覺得有趣的是哪部分?我啊──」
美麗的側臉。
之後開始播放映前廣告,因此我們安靜地注視着銀幕。
抑或是……未來的事情。
這無庸置疑是一段幸福的時光。
「就算妳這麼說也沒用啊。我們又不知道是誰預約了隔壁的座位,對吧?」
她內心應該還殘留着沒有澈底消化的芥蒂。
「是喔……」
之後我斜眼看向一起手牽手前進的戀人。
「……妳是在找我吵架嗎?」
「別管她如何?」
不可能會結束。
將兩人分開的事物。
我跟隨着那個人的視線,同時讓思緒馳騁。
即將開口宣告的分手臺詞。
這是從很早以前就已經決定好的事。
對抗着想要反抗的心情,卻還是迎來了這一天。
決定命運的時間。
面對這個關鍵時刻,我不禁冷汗直流。
自己也難以置信地感到困惑。
明明至今也曾體驗過好幾次這樣的修羅場。
這種感覺卻是第一次。
對各種事情都不爲所動的心跳。
此刻卻撲通撲通地激烈跳動。
隨着那個時刻逐漸逼近,令人難以置信的後悔之情湧上心頭。
這究竟是什麼呢?
直到剛纔爲止都若無其事的自己讓我感到羞愧。
原本以爲能輕易說出口的分手臺詞。
但此刻我明白那絕對不是什麼能輕易說出口的話語。
啊,原來是這樣啊。
在開口前一刻我總算能察覺到了。
自己真正的心情。
無論是臉、聲音、身體,一切都這麼惹人憐愛。
打從一開始,清隆就沒有在乎過我吧。
可是……那樣的想法全部都只是妄想。
不知道對方究竟在想什麼……不對,是不想知道。
知道清隆從來沒有喜歡過我。
別離是不會到來的。
不想分手。
理解到這就是戀愛。
這種憐惜疼愛對方的心情,一直都是單方面的。
打從一開始我就不可能說得出口。
卡拉OK的包廂依舊安靜無聲,可以聽見某人在隔壁包廂熱烈唱着動畫歌曲。
對方的魅力。
雖然我是最近才察覺到,但其實大概從更之前就已經知道了。
清隆用跟平常沒兩樣的表情說出殘酷的話語。
喉嚨感到乾渴。
思考到昨天爲止的事、今天的事、明天的事、明年的事──
我一直假裝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只是那個時間到了而已。
因爲我知道清隆在想什麼。
還有一半是爲了清隆自己。
喜歡。
其實我很想哭天喊地,抓着他懇求,說我什麼都願意做。
我其實並不想跟眼前的女友分手。
只是我希望事情能像這樣發展的願望。
「妳好像不怎麼驚訝啊。」
但身體無法自由活動。
我再次試圖發出聲音。
只要知道彼此都在爲對方着想,就沒問題。
──再一次。
「是嗎,這樣啊……」
「──只有這一條路了,對吧?」
我跟清隆的關係從一開始就決定好了結束的時刻。
發不出聲音。
「我(輕井澤惠)」一直這麼相信着。
「我們分手吧。」
因爲我其實從很早之前就……知道對方是我最喜歡的人了──
然後我理解了。
「對。我並沒有想要討論怎麼做或不要怎麼做會比較好。現在就在這裏將到目前爲止的所有關係劃下句點吧。」
我冷靜到連自己都難以置信,從喉嚨裏冒出這樣的話。
就像零時的鐘聲響起時,即使不願意,灰姑娘的魔法也會解除。
我看着對方的眼睛,試圖說出「我們分手吧」這句話。
我辦不到。
──我們分手吧。
我察覺到這件事了。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他的呢?
兩人的心情是一樣的。
好想喝水。
毫無預兆的,這種心情從最深層的底部湧現。
但這並非要選擇左邊還右邊的題目,清隆無論何時都認爲自己的想法是絕對的。
我已經想不起明確的時期。
至今幾乎都沒有注意到。
以爲自己看着,但其實根本沒看見的可愛舉動。
不對,不是這樣的。
我不會提出這樣的疑問。
一半是爲了我。
我只能拚命擠出假裝沒事的客套笑容。
不帶感情的眼眸看着我。
不會變成那樣子的……
「我隱約察覺到了……吧……至少我知道清隆已經對我沒有什麼感情了。」
那麼,你是爲了什麼纔跟我交往的呢?
明明打算在這邊拋出這句話的。
沒錯。
對方有好好地在思考。
嘴脣緩緩地動了起來,發出「我們分手吧」的聲音。
啊,太好──
理解到不知不覺間,對方真的已經變成重要的存在。
所以這一定是打從一開始就已經決定好的事情。
想哭訴我爲了你什麼都願意做。
如果……是不久前的我,可能已經付諸實行了。
但我不會那麼做。
我辦不到。
因爲那樣反抗只會背叛清隆的期待。
「需要說明理由嗎?」
清隆這麼說,不知爲何拿出了手機。
但我在腦袋轉不過來的情況下搖了搖頭,保持微笑。
「不用,沒關係。」
我拚命假裝冷靜地這麼回答,於是清隆說了聲「我知道了」,收起手機。
「我無法回應妳的期待,抱歉啊。」
「沒關係。其實我也,對,其實我也覺得……我們之間的那種氛圍有點沉重。」
我主張自己一直在強打精神,但這其實是在虛張聲勢。
不對。我的內心一直在依偎着清隆。
今天也是爲了避免想起這份不安,試圖努力享受約會。
即使是現在這個瞬間,我也希望他能說剛纔那些話都是謊言,緊緊抱住我。
可是,我會像這樣逞強是有理由的。
「或許是那樣吧。」
清隆用彷彿在跟外人講話般的語氣平淡回答,我則不斷回以客套的笑容。
「我們彼此都,該怎麼說呢……該說戀愛感情有點淡掉了嗎?啊,我並不討厭清隆喔?我只是覺得回到朋友的關係可能比較好相處吧。」
「再……再見嘍……綾小路……同學……」
會結束的。
既然這樣,就別說什麼要分手。
救救我啊──
即使我盼望奇蹟,關上的門也沒有打開。
在無意識中。
你根本想像不到此刻我是鼓起多大的勇氣在說這些話吧?
打開的門很快就關上,剩下我孤單一人。
因爲清隆是「這麼」期望的吧?
清隆爲了結帳拿起帳單,他站起身並離開房間。
我咕嚕一聲地吞下口水。
──清隆……
「──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
最後的時光正準備劃下句點。
我連連點頭表示同意。
今後也一直跟我在一起嘛……
「咦咦?可以嗎?你說不定會有點丟臉喔?」
「有人問妳分手的理由時,就說是妳甩了我也無所謂。」
爲了必須依靠某人才能活下去的我。
對於被他用姓氏稱呼這件事,我有一瞬間抖了一下身體。
沒錯吧?
從朋友變成戀人。從戀人變成朋友。
也沒有表現出猶豫的模樣。
對吧──
至少我能夠領會其他人都無法理解的你的感情喔?
無論在身旁多麼直接地承受清隆冷淡的感情,我都一直假裝沒發現。
不想吐露的話語。
爲了讓我能獨自生存下去。
「再……」
「說得也是。恢復成朋友關係是最自然的形式。」
是否成功地讓你看到我能夠獨立的模樣呢?
這是必須接下去的話語。
「嗯,就是說啊。雖然我一直隱約覺得必須那麼做纔行──」
不行……不行啊,照這樣下去的話。
我對已經看不見身影的存在笑着揮手。
我一個人在無聲的空間裏崩潰倒地。
我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
可是──
完全沒有回頭。
就是這麼回事對吧?
這樣就行了。
可是,也有隻有我才能辦到的事情。
我臉上依舊掛着自己也不明所以的傻笑。
「再見啦──輕井澤。」
既然關係倒退回去,就表示必須把到目前爲止的一切都倒轉回原本的狀態。
也沒有停下腳步。
今後也陪伴在我身旁──
「沒問題的。當然妳要附帶什麼理由都無所謂。有人問我的話,我也打算回答我被甩了。」
我在你面前是否直到最後都表現得很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