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迫在眉睫的課題
《歡迎來到實力至上主義的教室》 · 衣笠彰梧 · 1.1萬 字
第二天的上午6點30分,太陽昇起的早晨。
我察覺到有腳步聲靠近帳篷,便慢慢起身。
一旁的吉田和真田還沒醒,能聽到睡眠時靜靜的呼吸聲。
我從帳篷中探出身子。近處的葛城帶着若干驚訝之情,簡短地向我問候了一聲早安。我也打招呼回應了他。
「抱歉,把你吵醒了是嗎?」
「沒事,我醒着」
「這樣啊,那可以稍微佔用你點時間嗎?第二天的課題開始之前,我想就特別考試的事情和你聊聊」
一晚過後葛城思考出了些什麼嗎,又或者是在看不到的地方收到了龍園的指示嗎。
我點頭同意後便離開了帳篷。
「這次的特別考試,在有退學風險的懲罰中唯獨代幣最下位的退學無法避免。就算大家都一樣也無法避免。但你知道的,視情況而定也有辦法輕鬆克服吧?」
「有保護點的學生主動犧牲自己就行。當然,也得有人願意」
「沒錯。如果這只是班級內部的問題,那自我犧牲或許容易成立。可一旦變成全學年之間的較量,那種自我犧牲就會變成在幫敵人的忙」
「如果說有人能做到不分敵我地去自我犧牲——那大概也就只有一之瀨班上的人了吧」
「……一之瀨班裏現在有人持有保護點數嗎?」
因爲這屬於對其他班級保密的信息,葛城便狀似隨意地隨口問了一句。
「不好意思,這我可不知道。就算我知道,也不能說」
「……確實。」
一之瀨班級的內部情報,自然不可能輕易透露給競爭對手。
不過實際上,我已經確認過包括一之瀨在內的D班內部,目前並沒有任何人持有保護點數。很遺憾,那種做法根本無法實現。
「這只是我個人的擅自推測,和保護點數有無無關,一之瀨不到緊急關頭是不會行動的。現在的她爲了不讓班裏有人退學,應該沒心思再去顧及其他班級」
也就是說,在這項課題中所考驗的並不是單場勝負。如何做到不崩盤、如何穩定地積累成果——到頭來,考驗的純粹是學生的基礎能力,僅此一點而已。
期間,各個班級雖然保持着距離,但同班同伴們還是聚集在一起,由代表開始根據班級的規定,對從課題中獲得的代幣進行分配。
「你打算和B班聯手嗎?」
這場考試與此前身體活動爲主的無人島考試截然不同。結束後,因過度用腦而讓學生們精疲力竭,大家迎來了休息時間,紛紛就地坐下休息。
這種理論,對一心想要守護同伴的葛城來說,是絕對不可能產生共鳴的。
誠然,各班之間的差距確實在一點點擴大,但由於每一項課題所能獲得的代幣數量並不多,因此整體上確實沒有徹底拉開,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讓人感到些許意外的,同樣在學力方面令人擔憂的池和筱原。與最初給人的印象相反,他們並沒有因爲臨陣磨槍而變得敷衍了事,在有限的知識儲備中,始終保持着儘可能接近正確答案的態度。他們將選項逐一推敲,儘管滿臉迷茫,卻依然會帶着理由去篩選答案。這個過程絕談不上高效,在判斷上花費大量時間的場面也屢見不鮮,但至少他們沒有放棄思考。
人類總會在某個地方畫下一道線,然後拼盡全力去守護被認作是「同伴」的人,並去討伐敵人。
在結束了總計五次的嘗試後,各個班級所獲得的代幣已經拉開了一道雖然緩慢、卻極爲明確的差距。
「問得真夠直接。你很在意我的動向嗎?」
起初那些微乎其微的差距,那些運氣與實力的偏差,開始逐漸收束到原本該有的值上。
「很不巧,談判破裂了。這本來就不是兩個班級之間能解決的問題。不過到了第二天,各個地方可能都會開始出現摸索這類聯手事宜的苗頭吧」
真田的話語十分冷靜,雖然僅僅是在陳述事實,但在那番話的背後,既包含着「目前還沒有拉開決定性差距」的意思,同時也意味着接下來的任何一步都將讓局勢產生劇烈動盪。對此他抱有危機感。
「居然會因爲個人感情對隊伍裏的同伴擺出挑釁的態度?這可不像你的作風。我本以爲你是更冷靜、更沉穩的類型」
「我並不是要求你也這麼做。但我的意思是,原本的道理就應該是那樣的」
「給我等等!我居然只拿到區區兩個代幣,這到底怎麼回事!? 」
第一輪裏僅僅是一兩個代幣差,隨着次數的疊加不斷累積,最終演變成了無法忽視的鴻溝。
「那麼,現在進入下一個課題。出場順序依然完全隨機」
「我能做到的事情有限。雖然我不想讓B班出現退學者,但我的手伸不到所屬隊伍以外的地方。既然如此,至少我想通過周旋,確保和自己在同一個隊伍裏的同伴不會被退學」
然而事情絕不可能如此順暢地結束。
分發給吉田、森下、真田三人的代幣,基本上是將總數除以四之後的均分。我們並沒有根據表現刻意拉開差距,而是選擇了一視同仁地平分。
「綾小路,你準備怎麼做?」
除了靠自己的學力之外,沒有其他可以介入的因素,於是我便在一旁靜觀考試。
「作爲同一個隊伍的成員或許有能齊心協力的部分。不過我們對於懲罰的理解截然不同。想要合作恐怕很難吧」
「畢竟這是一場有着墊底恐懼的戰鬥呢」
「你和葛城好像聊了蠻久的啊」
監視員拿出了四臺平板電腦,分發給各班的代表。
比起具體的排名,反倒是那些碎片化的結果和印象留在了腦海裏,大家試圖將這些線索拼湊起來以窺探全貌,但由於缺乏決定性的情報,無法得出確切的結論——這種曖昧不清的狀態,反而進一步加劇了整體的不安情緒。
「不管你的本性是什麼,基本的核心想法應該是一樣的。把「不希望班級同伴退學」放在第一位的同時,我也認爲我們之間應該有能夠攜手合作的部分吧?」
既然每個人的行爲都會在事後直接轉化爲數值,那麼即便是同一個班級內部,差距也在悄無聲息地拉開。
「不同……?」
吉田既沒有表示肯定也沒有否定,純粹只是出於對作爲班級領導者的我的判斷感到好奇。
代幣的分配並不僅僅是單純的報酬發放,同時也是一種將至今爲止的貢獻度數值化、赤裸裸地擺在面前的行爲。潛意識中,大家也會忍不住去關注別人拿了多少。
與過度消耗體力後的疲勞不同,持續思考帶來的沉重鈍痛殘留在腦海深處,一時間,所有人都無法立刻切換到下一個行動中,任由自己沉浸在短暫的寂靜裏。
真田摘下眼鏡,或許是鏡片髒了,他正用襯衫的衣角仔細地擦拭着。
既然出去談話的事已經被知道了,也就沒有隱瞞的必要了。
不過,也僅僅是將隊伍作爲整體來看的時候。
雖然沒有扣減代幣的風險,但各班持有的代幣數量恐怕會拉開差距。
但我只是輕輕搖了搖頭,予以否定。
對於我們C班來說,自然也不例外。
吉田神色嚴峻,朝着其他班級的帳篷方向看了一眼。
1
關鍵在於課題的出場順序。比起讓優秀的學生之間硬碰硬,自然是對上不如自己的學生更爲理想。我們C班的出場順序是:森下、真田、吉田、我。
雖然問題本身不算非常困難,但伊吹往往不等徹底摸清題目的意圖,就在理解尚且曖昧的階段放棄思考,半憑運氣地盲選擇。這種判斷乍看之下似乎加快了處理速度,但由於缺乏正確答案的依據,結果自然無法穩定。雖然偶爾也能碰運氣蒙對,但這種好運並不會連續,隨着次數的疊加,概率的波動被逐漸撫平,名次自然而然地向低位收束。這一過程並非一時狀態不佳,而是她做選擇的方式本身所帶來的必然結果。
而另一邊的葛城,則採取了與真田不同的策略去應戰。比起追求完美的滿分,他優先考慮的是確保自己留在上位圈,只在必要的部分投入時間,從而優化整體的處理流程。結果,他在同分時的時間較量中展現出了強大的優勢,幾乎沒有出現嚴重的失誤。
監視員做完這番開場白後,公佈了具體內容。
畢竟誰聽到這種話心裏都不會舒服。
「通過清除能力不足或者破壞班級和諧的人,來實現自我淨化,這種事以前也屢見不鮮吧。當然,我並不是說至今爲止被退學的每一個人都是類似的清除對象。但山內、佐倉、前園的消失,包括你加入之前,當時龍園班也除掉了真鍋。雖然在人數上確實會陷入不利,但綜合來看並不全是虧本買賣」
短短五分鐘左右的對話。
葛城點了點頭,輕聲致歉後,便毫不掩飾眼中的那份失望,轉身走回了自己的帳篷。
或許是認爲再追問下去也不會有什麼結果,葛城轉移了話題。
「……難以置信,嘛,算了」
「他來找我商量,看能不能爲了不讓班級出現退學者而互相合作」
然而,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同樣適應這種節奏。隨着次數的增加,被固定在下位圈的成員面孔也變得愈發清晰。
「比想象中的還要拉不開差距啊」
哪怕代幣數只超過一個人,只要能確信,好歹也算能讓人安心的材料。當然,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在無法親眼確認的情況下,想要掌握對方準確的代幣數本就缺乏可靠性。再加上可以做到24小時隨時轉讓,正常來講無法抹去心中的不安。
這輪課題下來,C班共獲得了7個代幣。A班雖然池和筱原拿了墊底,但勝在運氣和分組不錯,櫛田和小美拿了第一,最終獲得6個代幣。B班獲得5個。D班獲得6個。可以說是幾乎沒有拉開差距的平穩開局。
的確,如果單看這一個課題,一兩分的差距也就在誤差範圍之內。
「我並不完全否定你的發言。但要做到一視同仁地對待,往往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說到底,優先保護同伴並不是什麼惡行。倒不如說這是必然的規律。不僅是在這場特別考試裏,回顧人類的歷史,一切不都是如此嗎?」
然而,這份認真並不能直接轉化爲成果。由於基礎知識的匱乏無法被彌補,他們最終回答正確的題目數依舊無法實現突破。再加上因爲謹慎導致耗時增加,在同分對決中便只能揹負劣勢。結果,他們的名次只能停留在下位圈,雖然沒有像伊吹那樣直接墊底,但始終無法擺脫倒數第二、三名左右的尷尬境地。
確認完到手的代幣後,吉田若無其事地環視了其他三個班級一圈,自言自語道。由於在測試期間他把心思都放在了自己的答題上,所以搞不清楚誰拿了第幾名也是在所難免的。
本來,關於代幣的具體數量這種情報,絕不應該泄露給其他班級的學生。
葛城發問道,在他看來,那不像是毫無意義的爭吵,也不像是憑個人喜好擺出的態度。
從第二輪開始,課題雖然在形式上毫無變化地進行着,但其內在卻已經悄然改變。第一輪裏,分組的妙處與偶然性還會對結果產生影響;但隨着次數疊加,這些偶然因素被逐漸排除,所有人純粹的學力和處理能力,開始直接反映在排名上。
抱有這種想法的不僅是葛城。絕大多數學生應該都是這麼想的。畢竟自己所在的隊伍裏有人退學,是要承擔連帶責任的。正因如此,產生「至少要把自己目光所及的範圍救下來」的想法再自然不過。
在這之中,始終穩居上位的是真田和葛城。真田從頭到尾表現得極其嚴謹,無論面對什麼樣的題目,他的判斷都毫無遲疑。在讀完題目的那一刻,答案就彷彿已經確定了一般,毫無冗餘,在速度與精度的兼顧上拔得頭籌。
隨後,和吉田他們喫完早餐,監視員便傳來了指示。
出身是否相同、人種是否相同、國家是否相同。
「連我也變得有那麼一點不安了呢。請額外多給我五個吧」
「如果你的推測成真,那麼除非持有保護點數的學生湊巧拿到最後一名,否則到了後天,大概率會有一名學生被退學。既然我們無法得知全學年的代幣總數,比起去糾結倍率,倒不如把目標放在不讓隊伍內有人代幣數墊底」
「大清早的,打擾了」
「池他們不是也說了嗎?當上班級領導者之後就露出本性了」
10道題、五選一的簡單結構,反而剝奪了投機取巧的空間。由於比分相同時以時間定勝負這一條件的存在,上位圈層裏,拿滿分幾乎成了理所當然的前提,最終的差距全看能把過程精簡到何種地步。迷茫的減少、捕捉問題點的速度、排除選項的精準度。只要在其中任何一項上出現微小的遲鈍,名次就會隨之滑落一名,甚至兩名。
「如果你是這麼想的,那可太高看我了。純粹只是我和那兩個人不和罷了」
無需強加於人,在框架之下自然會誕生出懲罰,那些不適合留下的人便會隨之消失。
2
對於森下這種無理的要求,我決定直接無視。
緊隨他們之後的,則是小美和櫛田。這兩人的速度雖然談不上出類拔萃,但很少讀錯題意,由於基礎理解十分紮實,因此絕不會出現太大的崩盤。櫛田雖然在第二輪中墊底,但中盤以後便找回了狀態,開始穩步得出正解。而小美則始終保持着相同的節奏解題,名次的波動極小,踏實地扮演着收割第二、三名的角色。在這種長期戰中,這類不掉鏈子的階層,其表現會直接轉化爲代幣的持續累積。
但對於那些將分配行爲建立在「對比學生間貢獻度」這一前提之上的班級來說,想要完全保密是極其困難的,尤其是當出現了令人無法接受的結果時,那股不滿便會輕易地向外宣泄出來。
如果四個人能拿下四勝,就能拿到12個代幣。反之,如果四個人全部墊底,代幣就是0。
如果將目光投向每一個個體,恐怕差距已經擴大到了超出想象的地步。
「那麼,你的意思是,哪怕這次C班的學生拿了最後一名被退學也無所謂嗎?如果真要是這樣,我們對懲罰的看法確實存在分歧。但如果你真抱着這種想法,我多少會有些失望」
接到了要轉戰下一個科目的通知,我們要在這座無人島上對着平板電腦足足重複了五次流程。
其中,伊吹的下滑尤爲顯著。
「別在意。不只是對我們,他對其他三個班級現在的情況都在意得很」
「那可得把眼睛擦亮了」
「你注意到了嗎?」
差距雖然算不上誇張,但也正因如此才更難顛覆,而且它比任何東西都更準確地反映了真正的實力。
過了早上7點,與葛城分開後,我隔了一段時間才走向C班的帳篷。此時吉田也已經起來了,正在帳篷外準備早餐。真田也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忙碌着。
「葛城君、王同學以及櫛田同學看起來都是實打實的第一梯隊,如果按班級來看,說不定差距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大哦」
結果森下拿了第三,真田拿了第一。接着輪到吉田,由於他的對手是葛城、小美以及網倉,結果拿了第四名。最後出場的我拿下了第一名。
「池在往這邊看呢」
而無法滿足這一條件的人,則按照順序,安靜地、極其確定地被拋在了後面。
「【團隊】課題的內容是,各班派出一名成員使用平板電腦,由四個班級進行簡單的學力測試對決。每個團隊的四名成員出場順序完全隨機。第一名可獲得3個代幣,第二名獲得2個,第三名獲得1個,第四名則沒有獎勵」
「你昨天對池和筱原的態度那麼強硬,應該也是有什麼理由的吧?」
正如監視員最開始說的那樣,流程非常簡單。課題會從特定科目中抽取共10道題,都是五選一的選擇題形式。如果同分,則以完成10道題所消耗的時間來決定排名。
比起吉田,將局勢看得更透徹的真田做出瞭如此精闢的回答。
「葛城,你之所以不想讓退學者出現,是因爲他們是你的同班同學。但重要的不是班內還是班外,而是有沒有在這場特別考試中活下去的價值。哪怕是同一個隊伍、同一個班級的同伴,如果配不上這份價值,被退學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麼,現在宣佈今天的第一個課題。由於今天從早上開始,大家需要挑戰大量的課題,還請各位打起精神,全力以赴。」
「雖然完全搞不清楚誰拿了多少,但如果從班級的角度來看,感覺各班之間的差距正在一點點變得讓人捉摸不透」
「因爲你走出帳篷後,我隱約聽到了葛城的聲音。雖然有點好奇,但覺得過去打擾也不太好。你們是在聊特別考試的事嗎?」
暴跳如雷的伊吹,似乎壓根沒有把情報泄露這種事放在心上,用全場都能聽到的音量對着葛城大吼大叫。此時的她完全被情緒所左右,比起計算收益和風險,僅僅是「無法接受」這一點便徹底支配了她的行動。
「我應該在一開始就說過過,會根據貢獻,公平地分配代幣。到目前爲止的課題都是你最不擅長的學力測試,而且你確實嚴重拖了後腿,每一場都是最後一名對吧。能拿到這些,已經算是放寬標準給你的報酬了」
葛城回答道,表明自己沒有任何被抱怨的理由。
雖然他在字斟句酌時摒棄了情緒,但話裏的內容卻沒有絲毫含糊,通過拋出不爭的事實,徹底封殺了對方反駁的餘地。
B班剩下的兩個人對此沒有任何異議。
既然分配的基準如此明確,要是把私情摻雜進去,可能導致自己人蒙受損失。此時此刻,根本沒有任何理由去否定葛城的做法。
每一場都是最後一名是不爭的事實。也就是說,伊吹個人所獲得的代幣確實是零。從這個角度來看,葛城能分給她區區2個代幣,毫無疑問是出於溫柔。
「你這是想讓我墊底嗎!? 」
「別開玩笑了。我壓根就沒想過要讓班裏的任何一個人退學。但如果對拖後腿的學生也一視同仁地平分,那就是對園田和諸藤不公。這可是關係到退學的特別考試。我絕不能用不公正的裁決把他們兩個人推向險境」
葛城強調,這對他自身而言也是一個艱難的抉擇。
爲了守護某個人,就不得不讓另一個人吞下不滿——類似的構圖貫穿整場考試。
「既然如此……我好好做出貢獻的話,你就會多分給我一點吧」
「當然。」
面對不假思索做出回答的葛城,伊吹在重重地嘖了一聲後,轉身離開現場。
她的背影充斥着不滿與不甘的,但正因爲明白當下只能用結果去顛覆現實,所以伊吹纔沒有繼續多說什麼。
3
太陽當空,無人島開始變得暖和起來。雖然手錶顯示時間纔剛過早上9點,但感覺早晨已經過了好久了。
微風吹過樹木的間隙,拂過微微滲出汗水的肌膚。那本該令人愜意的觸感,如今卻成了讓思維變得遲鈍的誘因之一。接連不斷的智力課題確實消耗了大家的集中力。
在活動身體之前,這片刻的寂靜讓人覺得被無限拉長了。
所有人都在等待下一個課題,誰也無法完全放鬆下來,只能抱着一種不上不下的緊張感停留在原地。
「那麼接下來,需要大家挑戰幾項考驗身體能力的課題」
從這裏開始,比拼的便不再是純粹的體力,而是演變成了看誰能將最後的崩潰儘可能延後。
如果規則允許其中一個人先掉隊的話,那我一個人一直站下去自然是最完美的。沒有多餘的支撐和協作,反而更合我意,但只要真田落敗,我也會被自動判定爲負。
「最好避免緊貼在一起。那種方式只在雙方都有傾倒風險時,纔會演變成有效的策略」
然而,他的聲音裏分明夾雜着一絲難以掩飾的高亢與興奮。藉着維持平衡的名義將手搭在肩膀上,他顯然有些過分在意那份傳過來的觸感與近在咫尺的距離,甚至連視線都沒有放在課題本身上,而是完全被身旁的櫛田吸引過去。
她拿捏距離的手法堪稱絕妙。既不顯得疏遠,也不過分親暱,始終維持在一個能讓對方產生「自己被允許接近」這種錯覺的微妙位置上。
這場考試安排的協作,對伊吹而言無異於一種限制。
其中任何一方的雙腳着地就算落敗,似乎是一個被歸類於運動的課題。規則要求一隻腳保持懸空即可,至於是牽手還是搭肩膀,具體的維持方式完全交由搭檔自己決定。
筱原爲了不打破平衡而拼死忍耐着,與此同時,她的一部分注意力卻始終無法從那兩個人的身上挪開。雖然按理說現在根本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管閒事,但視野中映出的那一幕,卻讓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徹底忽視。
既然是搭檔,那麼一方的紊亂就必然會波及到另一方。
「這次同樣是【團隊】課題。現在需要每個班級成員兩兩配對組成雙人搭檔。關於分組,依然會像剛纔那樣由我隨機指定。課題內容考驗的是大家的體感平衡,採取單腳站立的方式,堅持時間最長、腳不落地的搭檔獲勝。拿到第一名的搭檔,所屬班級將獲得10個代幣,第二名獲得5個,第三名獲得3個。而拿最後一名的搭檔,其班級代表將被沒收2個代幣」
敗者的任何一個反應,都有可能削弱場上堅守者的集中力。
「怎麼會……這樣……好痛苦……」
與小美組成一隊的筱原狠狠地瞪了一眼有些得意忘形的池,不過或許是因爲她自己也沒有餘力開口,現場依舊顯得十分安靜。
真田的身體重心開始一步步向我這邊傾斜,爲了進行修正,我不得不動用些許筋肉的力量。此類微小消耗的不斷疊加,會劇烈地蠶食着體力。這就是屬於個人的極限。
「池這混蛋,說實話真是讓人有點羨慕啊……」
「怎麼做纔是最優解呢?我和綾小路君之間多少有些身高差,搭肩膀的話平衡好像會變差……說實話,我其實沒什麼自信」
畢竟讓名次再往前提升一名有其相應的價值。而問題的關鍵,在於如何誘導。
在極限的狀態下,外界的各種精神干擾都會被本能地剝離。到最後,留下的便只有和自己內在的決鬥。
外界的嘈雜早已無法傳入他的耳中,他此刻正將全部的意識集中於和自我的殘酷對抗中。體乾的力量固然重要,但小腿和腳踝部分所承載的負荷,顯然已經遠遠超出了想象。
而另一邊,面對池的那種態度,櫛田既沒有表現出排斥,也沒有表現出特別的迎合,僅僅是將一切控制在協作的框架內,自始至終展現着自然又無懈可擊的笑容。
注意力動搖的那一刻起,風險就已經在悄然孕育了。然而當事人卻毫無自覺。
「但是綾小路君……你爲什麼,看起來這麼遊刃有餘?」
「誰會高興啊你個笨蛋!」
集中在單腳上的負荷會隨着時間的推移不斷增加。腳底與地面的接觸感會漸漸變得模糊起來,腳踝也會開始無法抑制地產生細微的晃動。最初還在靠意識主動控制的平衡,不知不覺間,就將從「努力維持」的狀態,被動地轉變成了「爲了不摔倒而苦苦支撐」的狀態。
僅僅是一句讚美,就讓注意力的方向產生了進一步的扭曲。
沒過多久,真田終於迎來了最後的極限,雙腳落在了地上。但幸運的是,就在前一個瞬間,諸藤也因爲連帶反應徹底倒了下來。多虧了這一點,我們最終成功壓線拿到了第二名。
剛開始,各組搭檔之間並沒有看出太大的區別。有互相扶持的,有保持距離的,也有將身體的重心壓在對方肩膀上的。雖然選擇的方法各異,但一時間都不像是會輕易崩潰的姿態。倒不如說,問題在於之後。
至於還能留在場上的搭檔,無一例外都採取了折中的做法。既沒有完全依偎在一起,也並非完全獨立。僅僅在必要的時刻進行接觸,藉此來分散身上的負荷。能否做好這其中的微妙調整,便成了拉開差距的關鍵所在。
1分鐘,2分鐘。依靠着與搭檔之間的互相協助,他們硬是挺過了這場換作單人絕無法長久堅持的單腳站立。
「嗯,或許真的是這樣。因爲池君表現得非常棒,所以幫了大忙哦。我們要一起堅持到最後一刻呢」
「嗯。搭檔考試能夠做出的最優解,大概就是這樣了」
不知道是爲了班級的代幣,還是單純爲了能名正言順地貼在一起,池儘可能地裝出一副平靜的語氣說道。
雖然起步的動作整齊劃一,但接下來拉開的差距並不會立刻顯現出來。
結果,筱原的體勢逐漸開始出現微小的紊亂。儘管她試圖努力重整姿態,但連帶着身旁的小美也被帶累得分散了集中力,雙方陷入了互不相讓的苦戰。
雖說拿到第三名也不算什麼糟糕的結果,但此刻或許稍微耍點手段更好。
「和我組隊就能名正言順地身體接觸了,其實你心裏樂開花了吧?」
同時,正抓着我的真田同樣無法倖免。作爲支撐軸的右腳,其腳底與腳踝正在承受着無法抵禦的劇烈負荷,他的大半個身子開始不斷將重心壓向我這邊。
比起追求短期的穩定,這是一種長遠防止崩潰的做法。
隨着監視員的一聲令下,16名成員同時將一隻腳抬向空中。
與此相反,彼此拉開過大距離的搭檔也很快宣告退場。將希望寄託於個體穩定的做法,雖然在剛起步時能展現出不錯的穩定性,但隨着時間的推移,單人所需承受的負荷會不斷堆積,直到其中一方先迎來極限。如果在那個瞬間援助沒能及時跟上,便會立刻導致全盤皆輸。
原本還在罵罵咧咧的伊吹,得知自己的搭檔是諸藤後,臉上的失望與憤怒頓時掩飾不住了。考慮到諸藤的性格,心理上的動搖會直接反映在肢體平衡上,這是顯而易見的。對伊吹來說,這恐怕是她最不想抽中的組合之一。
考慮到真田的體格、重心高度以及他的耐力傾向,我認爲應當避免採用完全互相支撐的方式。由我來充當固定的支點,將整體的姿態傾向於由我來吸收負荷,這樣纔是最穩定的做法。
「能堅持到什麼程度就堅持到什麼程度,沒關係的」
「哈?搭檔?憑什麼不能一個人搞啊……」
「噢噢噢!我還能堅持啊——!」
局勢從方纔的學力戰反轉,在得知接下來的課題是考驗身體能力後,場面上的氛圍肉眼可見地變得輕鬆起來。原本積壓着不滿的人,剛纔的智力比拼中掉隊的人,此刻大概都在摩拳擦掌,心想終於輪到自己大顯身手了吧。
對方絕對沒有討厭自己——或許正是這種樂觀的念頭進一步動搖了池的意識,儘管中途平衡險些崩潰,但他還是硬生生地把體勢給修正了過來。
自從分到同一組時,諸藤對我所抱持的那股畏懼感便從未消失過。我沒有訴諸其他任何言語,僅僅是將視線如重壓般死死地釘在她的瞳孔深處。畢竟,諸藤對我似乎有着相當強烈的過敏反應。
面對身形已經開始出現細微晃動的真田拋出來的疑問,我僅僅是平靜地用視線做出了回應。
緊接着垮掉的,果然是筱原和小美這一組。在其中一方的平衡被打破的瞬間,那股晃動便毫無保留地傳導給了對方,連修正的餘地都沒有留存,便引發了連鎖反應式的全面崩潰。互幫互助的策略固然行之有效,但同時也隱藏着一起毀滅的巨大風險。
「喂、諸藤!你的身體在晃啊!」
轉移對方的注意力——單憑這一點,就足以讓平衡徹底崩潰。
其中一側出現的紊亂,會直接變成全面瓦解的直通車。
而完全沒有察覺到這兩個人正陷入苦戰的池,則依舊搭着對方的肩膀,湊在櫛田的耳邊低語:「嘿嘿嘿,看來我們兩個意外很有默契也說不定呢」
這表面上看是一場單純的體力較量,但實質上卻是一場考驗搭檔間的默契與調整能力的課題。僅憑個人是無法完成的,能否根據對方的狀態來共同分擔將直接左右最終的結果。
「打起精神來。在我說可以之前,你的腳絕對不準沾地。我們絕對要贏!」
「諸藤」
「也就是說,無論是抓着我還是靠在我身上都隨我高興嗎……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過去了數十秒、乃至於跨過一分鐘的大關後,姿勢上那些微小的不協調便開始逐漸累積。
聽到漆原的發言,伊吹的雙拳不由得微微一緊。
真正的考驗在於能堅持到什麼時候。
最終,我與真田組成了一隊,吉田則與森下搭檔。
「那、那是當然的。哪怕能多撐一秒……我也一定會拼命的……!」
越是對自身實力抱有絕對自信的人,就越是厭惡他者這種不確定因素。
由我來承受真田的負荷,從而延長整體的維持時間。
當然,我單腳支撐的同時也必須支撐着不安定狀態下的真田,所以也絕對不可能無限制地這樣站下去。
本該全力維持體勢,意識卻被強行拉扯到了別的地方。
我刻意發出了聲音。規則中,並沒有規定保持抬腳姿勢的學生之間不允許互相搭話。
「爲什麼……會如此……唔……」
「你對單腳站立很有自信嗎?」
「那麼,課題開始。預備——開始」
彼此分擔的負荷,同時也會直接轉化爲致命的弱點。
然而,單腳站立這種行爲,原本就不是能夠長時間維持的。即便彼此之間能夠互相依靠,也並不意味着能讓堅持的時間極大增加。在時間即將邁向3分鐘大關的時候,一個小組接着又一個小組,現場開始相繼出現失敗者。極限絕對不會以均等的形式降臨在每一個人身上。崩潰的瞬間往往突如其來,並且會產生連帶反應。
「什、什什、什麼事?」
在一旁與森下苦苦支撐的吉田顯得有些焦躁。他大概是在腦海中幻想自己和心儀的白石組隊會是如何,又或者單純無法容忍池能和可愛的女孩子組隊。
能否迅速完成這種心態上的過渡,將極大地決定能堅持下來的時間。
與氣勢洶洶的伊吹形成了鮮明對比,諸藤的臉上彷彿戴着痛苦面具。
這種不協調雖然看起來並不顯眼,卻毫無疑問是通往崩潰的起因。一旦沒有及時改善,就會引發連鎖反應式的垮臺。
單是恐懼本身,就已經開始對精神乃至肉體施加額外的沉重負擔。支撐身體,可不僅僅是靠肉體力量。
而在另一邊,此時的真田已經完全沒有富餘的精力去關注對手的舉動。
目前還在場上咬牙堅持的,除了我們,就只剩下伊吹與諸藤這一組,以及網倉和南方那一組了。
「非常抱歉……我好像,快到極限了……」
正因爲深知這一點,現場才維持着這份剋制的沉默。
對於對運動能力極具自信的伊吹來說,兩個人協作反倒成了一種包袱。根據組隊同伴的情況,自己可能需要承受極大的負擔,甚至還會被拖後腿。也難怪她高興不起來。
只是,她的眼神裏明顯帶着某種強烈的情緒。
雖然伊吹一個人直到剛纔都還勉強維持着富餘,但只要同伴的體幹發生崩塌,壓在她身上的負擔就會呈現出幾何級的暴增。
「多多少少有點吧。你只要把我當成一個固定物、一棵不會動的樹就行了。爲了能讓自己儘可能輕鬆地多維持一秒,你可以根據情況隨時改變支撐的方式,不用顧忌我」
強烈的否定。或許是這句話對體幹平衡造成了微妙的惡劣影響,他的身形驟然一晃。緊接着,森下也因爲失去了平衡而雙腳着地,宣告掉隊。然而,爲了不給旁邊還在咬牙堅持的真田帶來不必要的刺激,掉隊的兩個人立刻緊緊地閉上了嘴巴。
在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呼喚的瞬間,諸藤的肩膀猛地一縮,原本死死盯着腳下的視線有些驚慌地朝我投了過來。
「對、對不起啊小桔梗。那個,不小心變成貼着的姿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