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意義

我一直很在意高圓寺詢問我和佐倉的那些問題，於是第三天上午我便離開基地營，爲了進森林而動身出發。此時一名女生從我後方飛奔而來。

「呼……呼……呼……綾、綾小路同學，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麼呢？」

佐倉好像是發現我的動向才跑來的。她一面上下起伏着大胸一面吐着氣。

「我在樹上綁了手帕對吧？我想去確認一下。」

其實我想在更早的階段就進行確認，但因爲抽不出時間。

「我……我也可以跟着你……嗎？雖然我很礙手礙腳……」

「最好別這麼做吧？要是傳出各種謠言你也會覺得困擾吧？」

「那種事我完全不在意喲。而且……（含糊低語）」

佐倉小聲嘟噥着些什麼。她的聲音小到就算我把耳朵靠過去似乎也無法聽見。

「這不是什麼好玩的事情喔。難得來到這樣的島嶼，我覺得稍微享受一下會比較好……而且我本身又是個無趣的男人。」

我隨便找藉口打算拒絕佐倉的提議，然而──

「這、這樣我會很開心嘛！」

佐倉回覆出超乎我想像的反駁。

我因爲她這強硬的發言而嚇一跳，接着與她視線交錯。佐倉隨即蹲下並藏住了臉。

「啊哇哇哇哇！換句話說不是這樣的！唔──！哇──！」

……我完全不懂佐倉在說什麼，我只知道她是個很有趣的人。只要她能對其他人展現這真實的一面，應該就沒問題了呢。

「那麼你要一起去嗎？附帶條件是就算你事後困擾也不會怪我。」

「可以嗎！」

佐倉藏着臉如此回答道。這是怎樣的互動呀……

我覺得路途中沉默不語很奇怪，所以決定拋出身邊的話題來打發時間。如果只有踩踏土壤的沙沙聲，那氣氛會非常尷尬。

「真的。或許你自己不知道，但你確實正在一點一點地成長。」

從校園生活中總是帶着數位相機走並攝影的佐倉看來，現在這個瞬間似乎是絕佳的快門機會。

看來我果然不能指出這件事情。我只能思考其他辦法。

毛毛蟲應該也想平安無事地逃出那地方。我得想個穩當的方法。

「什麼可不可以……你坐在那種地方也無法好好休息吧。」

「總之先隨機調查吧。但我們別走得遠到看不到彼此身影，要一邊定期進行確認喔。如果專心搜尋注意力很容易就會不集中。」

「話說回來……那男人好像在那次事件之後就離職了耶。」

聽見這句話的佐倉有些難爲情似的露出苦笑，接着這麼回答：

我不經意地直盯着坐在我旁邊的佐倉。佐倉剛開始沒注意到我的視線，但由於我們持續一段很長的沉默，她好像就因此察覺到。我們一瞬間對上眼神。

「呼──」佐倉好像因爲一口氣說完而吐了口氣，調整呼吸。

但我卻不可思議地不會感到空虛。就如佐倉所言，總覺得我們彼此之間的距離稍微縮短了。這並不是像戀愛之類這麼遙遠的事情。嗯，我們成爲朋友了呢──說不定這是由於我開始切身感受到我們的關係逐漸如此改變的緣故。

「完、完全沒轍。我連螞蟻都碰不了。」

我仔細地如此勸告，把手從佐倉的肩膀放開。現在這段期間，毛毛蟲看起來也正一點一點拚命地移動着身軀，打算朝着某處前進。

「是啊。」

我用力按住快要陷入恐慌的佐倉的雙肩。

「那個……你會怕蟲子嗎？」

有隻蟲在佐倉頭髮上爬行似的移動。就算是不瞭解昆蟲的我，只要看見那外形也可以輕易明白，那就是我們俗稱的「毛毛蟲」。近看真的非常噁心。牠那上下蠕動的身軀以及無數的手腳就非常足以令人毛骨悚然。

「不，一點也不順利……而且就連交談也不會。」

這裏與我們至今走過的森林，乍看之下無法判斷差異。

雖然纔來無人島第三天，但總覺得和佐倉兩人獨處的時間最長。

「唔唔……真可惜呢。要是有數位相機的話感覺可以拍下最棒的一張照片……」

──會留下形體嗎？原來如此，我明白伊吹會帶着相機的理由了。

「對，蟲子。像蚱蜢或者蜻蜓這樣的蟲子。」

「你有沒有發現什麼？」

「嗯、嗯……」

栽種玉蜀黍的土壤與這片森林的土壤顏色有點不同。這點便是佐證它是人工栽種的玉蜀黍的證據。

假如我能迅速幫她取下就好，但身爲都市小孩的我也很怕蟲子。

「蟲、蟲子？」

「不過要是我入鏡的話不就枉費這難得的風景了嗎？」

結束這種簡短對話後佐倉便客氣地在我隔壁坐下。我們之間的距離大概是體育服袖子會微微接觸到那種的程度。

「大自然還真是厲害……只是稍微走一段路卻要耗費非常多時間呢。」

「什、什麼事！有什麼事嗎！」

「沒問題的。你馬上就可以交到朋友，校園生活也會變得更加、更加地有趣。」

我儘可能地尋找着能夠形成涼快陰影的大樹，接着在可讓兩人左右好好坐下的樹根之間就坐。然而佐倉好像有所顧忌而打算坐在稍遠處。不過地面凹凸不平，就算坐下應該也只會覺得很痛吧。

「一想到高圓寺看起來對這座島嶼不是很滿足，就可以知道這裏還算是校方修整周到的地方。比起原始叢林，或許這裏已經算是比較好的環境。國外的叢林想必也會伴隨更多危險。」

「你坐這裏吧。」

跟蹤狂的事應該在佐倉心中留下巨大傷口，不過她開始往好的方向邁進。

「要出發旅行的時候，我剛開始覺得非常鬱悶。我沒有朋友，就算旅行也根本就不好玩。我原本想窩在房間裏面就好，因爲這麼一來就會一如往常。可是事情卻變成這樣，學校居然說這是場考試……」

佐倉倉皇否定並搖着頭。她還真是個真正的天然呆呢。關於這點，我有個確鑿的證據。

坐在這座深邃的森林裏，自然而然就沉浸在平靜的情感之中。

佐倉好像沒料到我會回頭而嚇得肩膀哆嗦。

佐倉用雙手拇指與食指做出稍大的相框，接着做出好幾次把自己和我放入框框裏的動作，然後露出很遺憾的表情。

佐倉好像對不爭氣的自己感到難爲情，用食指繞着頭髮，一面這麼嘟噥道。

「不過現在……我稍微覺得有來這裏真的是太好了。因爲在學校幾乎沒有像這樣跟你聊天的機會……」

我不僅藉由言語，也用態度來向她傳達這件事。這麼做對佐倉這種沒自信的類型效果很好。訴說出這是肺腑之言，才能讓對方內心產生共鳴。

我觀察從我所站位置無法看見的大樹後方或者樹根，以及頭頂上方的繁茂綠葉與樹枝。用手試着觸摸土壤。用鼻子嗅嗅不時吹來的暖風，並靜靜豎起耳朵。我動員能夠使用的五官功能，連微弱變化也不漏看似的逐一確認。

「好、好的，我知道了……」

「可以嗎……？」

「我什麼也沒做。這只是因爲櫛田親近你，還有堀北跟一之瀨幫忙，你纔會獲救。而我就像是個旁觀者的角色。比起這種事，那次之後應該沒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吧？」

如果從視覺無法獲得情報，那就只好依賴這之外的部分。

那名男店員在校內用地裏的家電量販店工作，是從事平面偶像的佐倉的狂熱粉絲……不對，是跟蹤狂。他光是泡在佐倉的網頁還不夠，甚至嘗試私下接觸，假如有機會還企圖把佐倉變成自己的東西。

「沒這回事，佐倉你確實有所成長了喔。」

對於我這樣的動作，佐倉完全沒有領會事態，不過我總算是成功保護了她。

雖然我不瞭解植物，但這明顯是不自然的事情。

「哇！」

在這種獸徑上行走三十分鐘，佐倉應該也很疲憊不堪吧。但她看起來似乎有點開心。

「話說回來，你平時明明就很膽小不安，但在當偶像時表情卻很威風凜凜呢。」

當我在思索對策時，佐倉覺得不可思議似的歪了頭。毛毛蟲好像對這動作感受到自己性命危險，於是拚命地移動，打算逃跑。啊，危險。毛毛蟲，你不要亂來啊！

「你跟女生們相處順利嗎？這種生活要是獨自一人的話應該無法過下去吧。」

「佐倉，我有事想問你……」

「這是……玉蜀黍……對吧？」

「那時候真是謝謝你……那是綾小路同學你的功勞喲。」

她在無意間想探求我的話中真意。

「看起來是這樣。」

佐倉在稍遠處的茂密樹叢調查情況，從她的方向傳來類似尖叫的驚歎聲。樹叢看起來很茂密，我只能看見佐倉的部分身體。她又跌倒了嗎？

然而，真的會有隻有這區域長着野生玉蜀黍這種事嗎？

「什、什麼事……！」

「因爲有綾小路同學你在才感覺會是最棒的一張照片……啊！不是！那個，我的意思是……因爲我沒有和朋友兩人拍過照之類的！」

佐倉如此說道，並有點興奮地呼喚着我。我撥開茂密樹叢一窺究竟，發現那裏長着與樹叢不一樣的綠葉，而且還能從一部分看見黃色果實。

「我還真是沒有用呢。讀書跟運動都做不好，也沒有半點成長。」

「咦……？我有成長？啊哈哈……沒有呀。」

「……怎麼了嗎？」

「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我鼓起勇氣堅持住快發抖起來的右手，迅速把手伸到佐倉頭髮上。啊，這就是毛毛蟲的觸感呀──我早在意識如此判斷前就快速抓起蟲子，並將牠扔到茂密樹林裏。

「拍攝進行得一點也不順利，我比別人還多花好幾倍的時間。公司又是替我安排女性攝影師，又是盡力替我減少工作人員，而且……應該說抹去自我時可以消去情感嗎？因爲腦袋可以放空所以我才能夠忍受。可是，這最後也來到了極限，所以我就停止攝影了呢。」

「唔唔……討厭的觸感殘留下來了……」

「這樣啊。哎，也是呢。」

看來牠應該是從佐倉倚靠的樹木上──從她頭頂上方的葉子掉下來的吧。那麼我該怎麼做呢？假如我現在告訴佐倉有隻毛毛蟲粘在她的頭髮上，將很可能造成她的恐慌並掀起騷動。而要是毛毛蟲鑽入頭髮之間或跑到衣服裏頭，那就會是場更嚴重的慘事。

「呃──我想想。總之你先不要動，好嗎？」

沒時間猶豫了。現在即使要犧牲我自己，我也不得不拯救佐倉。

「冷靜下來，安靜。」

然後將身體徐徐逼近佐倉。佐倉就猶如被蛇盯上的青蛙一般無法動彈。我把視線從佐倉臉上移開，注視着她的頭髮。

佐倉將背倚靠着大樹，一動也不動地仰望着天空。

即使是一瞬間她也和別人對上了視線。單就這個反應來說，也和我剛遇見她的時候有很大的不同。

這應該是爲了以防萬一吧。我認爲這是明智的判斷。

佐倉停下腳步用搖曳的雙眼凝視着我。她主動這麼做而非由我。

雖然這麼說，但就算想撿來樹枝勾起毛毛蟲，要是我做出可疑舉止佐倉也會發現。

雖然跟蹤狂離開了學校用地，但也可能在網路上與她有所聯繫。

三百六十度被茂密樹叢包圍，而且因爲雜草很難發現的這點也很奇怪。

這裏有而其他地方沒有的事物──究竟會是什麼呢？

「那以前呢？登在雜誌上的時候應該不是自拍吧？」

「休息一下吧，到目的地也還需要一段時間。」

休息過後，我們一邊隨意閒聊，一邊藉助手帕標誌抵達了目的地。這好像比我想像中還不耗時間，大約二十分鐘就抵達了。我先回收手帕歸還給佐倉，接着就在感覺是高圓寺站着的地方重新觀察起四周。

我們一對上眼神，佐倉就急忙撇開視線並低下頭。

「這……基本上我都是獨自攝影。」

「呀！」

「嗯，沒事。因爲現在討論版也暫時停止了。」

要將回憶具體化相機確實不可或缺。它會留下形體。

「欸，你看這個，我找到很厲害的東西了喲！」

眼前是枝葉稍微茂密的樹林。我走到佐倉的稍前方，像在帶路似的開闢着道路。假如佐倉因爲枝葉末端而受傷那就糟了呢。接下來，雖然感受到前方地形開始變得崎嶇，但我們還是繼續走了一段路。之後我判斷插入休息時間會比較好，於是便回過頭。

這應該也是沒朋友之人的宿命吧。

「嗯──……會有什麼不一樣的嗎……？」

「高圓寺那故弄玄虛的發言指的就是這個嗎……」

那傢伙第一次就察覺到這地方的存在，然後壞心眼地不告訴我們。不管怎樣，從據點的情況看來，學校相關人員毫無疑問有在進出這座島嶼。我試着摘起一根玉蜀黍來調查，結果裏頭出現看起來很尋常的漂亮玉蜀黍。

正因爲經由徹底管理來栽種，它纔會長成這種漂亮的形狀吧。

「要是有帶包包過來就好了呢……這應該真的沒辦法一次帶回去吧。」

雖然數量大概不到五十根，但要一次抱走也不可能。

必然需要往返好幾趟才能搬完。我於是脫掉穿在身上的運動衫。

「咦咦咦咦！你你你、你在做什麼呀！綾小路同學！這樣太早了啦！」

佐倉手上的玉蜀黍啪搭啪搭地掉落下來。她隨即摀住視線。

「抱歉抱歉，要是我事先通知一聲再脫掉就好了。是說，你說太早是指什麼啊……？」

我以爲她應該不會特別介意男人裸體，但這麼做對妙齡女子的顧慮好像還是不夠。

「把運動衫的開口打結的話就可以代替袋子了呢。可以讓一趟能搬運的數量變多。」

在離開這個地方之後的這段期間，要是玉蜀黍被其他班級的人發現，那恐怕也會被採收掉。

我想盡可能地事先回避風險。

「我們回去就和其他同學報告，再請他們過來採收吧。」

「嗯！」

我們兩個因爲意料之外的大豐收而內心雀躍，但這時卻出現意想不到的訪客。

「請你看看這個！葛城同學！有大量的食物喔！」

將注意力集中在玉蜀黍上的佐倉嚇得雙肩劇烈一震，馬上繞到我身後躲起來。葛城看見佐倉這副模樣便開口謝罪。

「抱歉，我們並沒有打算嚇你。這男的也沒有惡意。請你原諒他吧。」

他對彌彥投以嚴厲的眼神，催促他道歉。彌彥表現得像是惹人生氣的小狗一面向佐倉道歉。真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撞見這些傢伙。雖然葛城沒有對我示出任何反應，但彌彥看起來立刻就察覺到我。

我這麼答完，葛城就靜靜開路離去。佐倉好像很不安，我們還是趕快回去吧。

我和佐倉一回到基地營，就和班上報告發現玉蜀黍的這件事情。

「你是昨天來當間諜的傢伙嗎！」

「這是個很令人感謝的提議，不過我們被班上交代要小心行事。要是讓班上知道我們依賴A班，之後可是會惹他們生氣的。抱歉，請容我們拒絕。」

「我可是相信着你喔！綾小路！」

雖然我不知道他正在進行怎樣的妄想，但現在可不是陪山內的時候。

「確實都摘好玉蜀黍了！」

我走過如此大聲揚言的山內，向平田報告玉蜀黍的事。

「你、你是認真的嗎？葛城同學？居然要爲了D班提供協助──」

「我們也來幫忙吧。」

彌彥雖然表現出理所當然的抗拒，但一接收到葛城銳利的視線，他就把話吞到喉嚨深處。

同學的包包裏塞滿許多玉蜀黍，數量看起來並沒有短少。

「搞不清狀況的是你，彌彥。別小看在森林裏四處單獨行動的危險性。若是隻有男人就暫且不說，假如是男女行動，無論如何行動上都會有所限制。」

葛城也正是瞭解這點所以纔沒單獨行動，而是和這名叫作彌彥的學生一起行動。

「冷靜點，這可是天大的誤會。我什麼也沒做，你放心吧。」

「我是A班的葛城，這傢伙是彌彥。我們是第二次見面，應該可以做個自我介紹吧。」

「我有些話要跟平田說，抱歉啊。」

彌彥怒吼似的發出大聲喊叫，佐倉因此再次受驚而縮着身體。葛城見狀，就用力在葛城頭上灌下一記鐵拳。那貌似很痛的悶鈍聲響，就連我這邊都聽得見。

「原來如此。既然這樣那我也不能硬說什麼。不過你們能夠信任我們嗎？我們應該也可能在你們離開之後拿走所有東西。」

我們互相簡短致意完，葛城就瞥了大量玉蜀黍一眼，然後邁出步伐。

「幹得好耶！綾小路！還有佐倉也是！我們趕緊去拿吧！山內！」

池向附近的山內搭話。山內一發現我和佐倉就猛衝過來。他粗魯地抓住我的手臂，接着以要推倒我一般的氣勢，讓我遠離佐倉。

接着，我們立刻把在基地營的學生組成隊伍，將人數調整成能夠一次拿回來就再次出發。應該也有順便搜索其他地方跟尋找食物的這些目的吧。

除了祈禱這裏別被發現，我們沒有其他選擇可選。採收所有玉蜀黍再藏起來也是一種辦法，不過在我們付出勞力期間，被人發現的可能性也不低。

「你、你、你！你爲什麼裸着上半身跟佐倉兩人獨處！這是怎麼回事！」

「我是D班的綾小路，然後她是佐倉。」

「這也沒辦法，因爲我們只有兩個人。」

「那樣的話我們也只能拿着手上這些分量乖乖放棄。」

「這是你們發現的東西，我沒有打算強行奪走，所以你們就放心吧。不過要是這裏被人發現，應該會有很大的可能性被人拿走。」

「只不過感覺好像有點危險呢。那傢伙……A班那個叫作葛城的男人就在附近。」

看來葛城沒有帶走玉蜀黍，而是留在那個地方輔助了我們。這應該不是出於善意或惡意，而是因爲葛城就是這樣的男人。

「笨耶，只要其中一方留下來看守不就行了。對吧，葛城同學？」

這是我瞬間編出的謊言，但葛成被我這麼一說應該也只能作罷。

當他們結束所有采收並回到基地營，時間已經快要超過下午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