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與子、子與父
《歡迎來到實力至上主義的教室》 · 衣笠彰梧 · 1.9萬 字
今年的春假相比去年,有更多必須處理的問題。
雖然大半都解決了,但剩餘的問題之一,正是接下來要解決的事吧。
說是這麼說,但我幾乎沒有能做的事,這件事只能靠時間來解決。
現在是四月一日的下午四點。我身穿制服,離開宿舍朝學校前進。
這是爲了參加從下午四點半開始的三方面談。原本預定是在下午五點的最後一組,但春假期間我接到茶柱老師的聯絡,跟排在我前面的高圓寺調換順序。預定的變更是那個男人會感到在意的部分。
順帶一提,學生事先收到指示,要在預定時刻的十五分鐘前到各教室等待。
就算悠哉地走過去,時間也綽綽有餘。分配給學生與其家人的三方面談時間是十五分鐘,每一場面談之間會間隔三十分鐘。
那個男人真的會來這裏嗎?
現在感覺還是來跟不來的可能性各佔一半,但目前還沒有收到中止面談的聯絡。
「至少再也不會在這裏見面了吧。」
雖然當時那句話並非針對我,而是對坂柳理事長說的,但即使判斷那跟再也不會前來這所學校是同個意思,應該也沒有問題。
明明如此,他卻撤回前言,決定來三方面談的話,背後肯定有什麼隱情。
我原本想過跟那傢伙有關連的石上可能會以某種形式與我接觸,但到今天爲止,他都沒有采取任何行動。
「思考這些果然沒有意義嗎?」
因爲這是跟校園生活澈底切割開來的問題,只能順其自然吧。
雖然三方面談原則上應該在教室等地方進行,但這所學校似乎因爲尊重各家庭的隱私,會開放接待室、教育諮詢室和學生會室等地方進行面談。堀北班的情況是利用教育諮詢室來面談,跟學生等待的教室稍微有些距離。我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待時間到來,在預定時刻的十分鐘前,收到了茶柱老師傳來的訊息。訊息中寫着上一場面談已經結束,要我移動到教育諮詢室。
那麼──就來挑戰三方面談吧。
1
在能看見教育諮詢室的同時,站在門口的茶柱老師注意到了我。
大概再過五分鐘就是面談時間了,但目前還沒看到那男人的身影。
「我父親好像還沒來呢。他會缺席嗎?」
假如談到超過時間的話,會有什麼後果?當然會影響到一件事。就是接下來的三方面談,也就是要銜接跟高圓寺親子的談話時,可能會產生問題。
「那真是太好了。如果是這樣,我身爲父親也能安心地守望他的成長。」
「不,我沒收到那樣的聯絡。」
「妳的意思是?」
倘若茶柱老師舉白旗投降,星之宮老師就會心滿意足。
「雖然這麼說,但你究竟打算怎麼做?知惠爲了將我拉下來,似乎已經做好覺悟了。我實在不覺得你能說服她。」
換言之,他是打算裝成巧合,製造一個用來接觸高圓寺親子的藉口──嗎?
「不過清隆,雖然我不反對你以上大學爲目標,但你對未來的發展有什麼看法?」
「關於知惠────在那之後你有跟她見面嗎?」
他似乎立刻注意到我們的存在,但他沒有做出反應,就這樣拉近距離。
「我明白您想說什麼,但既然這樣,您要辭掉班導一職嗎?」
「照顧過你的學長?該不會是說堀北和南雲?」
「這樣啊。當然以我的立場來說,並沒有理由反對。你有想要就讀哪所大學嗎?」
大致說明完資料後,茶柱老師切換到下個話題。
「這……我辦不到。我有義務守望你們的班級。」
現在的茶柱老師需要忍耐力與等待的勇氣。
她一邊這麼說,一邊將兩份事先準備好的關於我的資料放到我們各自的桌上。我父親拿起其中一份,確認內容。我也效法他瀏覽起資料。
「我明白。畢竟我很信任茶柱老師,也很仰賴您。」
「妳說得很有道理。身爲父親,孩子能就讀好大學也是值得高興的事。只不過最重要的是我兒子怎麼想吧。如果他本人沒有要升學的意思,在這邊討論這些也沒有意義。」
目前已經過了大約一半的時間,所以就算在這邊告一段落應該也沒問題。
看來似乎不會得到我期待的答案。不過他的確還沒抵達現場,茶柱老師看來有些不安,擔心他是否真的會前來。
「恭候多時了。我是班導茶柱。」
這出鬧劇會持續到三方面談結束爲止嗎?
「原來如此。是國立大學三巨頭嗎──」
「那麼,請問清隆同學的爸爸對清隆同學的出路有什麼想法嗎?」
這段期間我也默默地聽着他們說話,在必要時附和回應。
資料上面記載着兩年來的校園生活。例如該學生在校方實施的筆試和特別考試中獲得了怎樣的成績。
「可以問個問題嗎?」
是不喜歡這樣的氛圍嗎?茶柱老師開口提出其他話題:
我裝作在思考的樣子,同時重新推測父親的目的。在這種只要聊個五分鐘或十分鐘就可以結束的面談中拖延時間,會產生怎樣的變化呢?
「我對在這所學校照顧過我的學長們就讀的大學很感興趣。」
「是的。」
男人用僵硬且嚴厲的表情這麼回答後,也稍微看向這邊。
綜合能力 B(七十一)
茶柱老師當然不可能察覺到父親的企圖,她看起來很高興地側耳傾聽親子間的對話。
「不好意思,但我什麼都還沒決定。等上大學再決定會太晚嗎?」
「沒錯。雖然立志上優秀的大學也是很棒的目標,但你是爲了什麼要上大學?還有你對未來有什麼展望?在確定出路前,我想先聽聽你怎麼說。」
靈活思考力 C(五十四)
「大學畢業後的發展是嗎?」
「這是本校新導入的制度,您可以當成是學生的簡易成績評量。這是每個月會重新審視學生的表現,按照當時的綜合能力調整評價的制度。」
「哦,那真是件好事。」
「太好了呢。既然家人願意支持,我想這比什麼都可靠。」
因爲彼此都只能等待,所以我們注視着走廊前方,陷入一段有些沉重的時間。
父親裝模作樣地表現出真心感到佩服的演技。
身體能力 B(七十三)
雖然這肯定是雙方都言不由衷的對話,不過茶柱老師接着說道:
之後他們也重複着教師與家長之間四平八穩的對話。
好啦。那個男人究竟會不會來呢?
社會貢獻性 B(七十)
他應該也不是想一直拖拖拉拉地聊這些他不感興趣的話題,表現出好父親的模樣吧。
「不,還沒有任何聯絡。」
雖然微弱,但一直注視着的走廊前方傳來了腳步聲。
「如果你那麼希望,就儘管以此爲目標,無須猶豫。」
「倘若是他的學力,我認爲應該儘可能以頂尖大學爲目標。雖說學業並非人生的全部,但倘若觸手可及,我個人認爲給予他能夠充分發揮實力的環境是最理想的選擇。」
綾小路清隆
聽到學生這麼說,她也難以反駁吧。
只能請她理解繼續靜觀其變是最好的做法。
「算順利吧。我也交到不少感情不錯的朋友。」
「我是綾小路。今天還請您多多指教。」
以及校方是如何評價那個學生的。無論優點缺點都有紀錄。
「兩位可以邊看資料邊聽我說。他的生活態度或是在課堂中的表現等等,都很少出現問題行爲,是非常踏實的學生,請您儘管放心。」
「那麼我先簡單報告一下關於綾小路清隆同學這兩年的校園生活和成績等等。」
這樣她身爲教師就不會誤入歧途,會安分守己地度過接下來這一年吧。
她露出微笑並打開門,讓我們兩人進入教育諮詢室裏面。
茶柱老師接受了父親這個回答,這次將視線轉到我身上。
「真是有意思的嘗試啊。」
「這樣啊。嗯,雖然我知道這不是應該期待學生幫忙解決的事情……」
就算詳細地寫着一年級哪時候的成績是多少,也很難一眼就看懂。另一方面,只要看一下OAA,就能確認那個人大致的能力水準,這點相當方便吧。
看來她似乎希望我回應一個標準答案。
畢竟她身爲班導,還要安排整體行程之類的吧。
「好久不見了啊,清隆。你看來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校園生活還順利嗎?」
「這個OAA是指?」
我們坐到並排的椅子上並肩而坐。茶柱老師關上門後,在我們眼前坐了下來。
在預定時間一分一秒逼近的時候,那個男人以跟去年一樣的裝扮現身了。
他就這樣扮演對孩子的成長感興趣的普通父親,指着資料問道。
這言行讓我有一瞬間差點以爲他撞到了頭,但看來似乎是因爲在班導面前,他纔打算扮演像是個父親的態度。
學力 A(八十七)
茶柱老師彷彿當成自己的事情一樣感到高興,她說出大學的名字,向我父親說明。
我在今年三月底時的OAA似乎如下。
父親這麼說道,茶柱老師用力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雖然會花一點時間,但就像我前幾天告訴您的一樣,我會在春假中設法解決。」
「既然如此,乖乖等待也是很重要的。茶柱老師不應該輕率地行動。」
面談並不需要把可用時間全部用完。
「……我知道了。但有什麼事情的話,你要立刻聯絡我。」
去年的現在,我的綜合能力是五十一。這麼一想,感覺的確提升了不少。
「他的排名在全體二年級生的前百分之五內。我想應該是非常值得評價爲模範生的成績。不,或許可以說他更加優秀。OAA是將二年級生的成績平均化的數值,但在最近半年,他還表現出頂尖水準的成長率。」
既然如此,這樣我也比較好應對,所以就在某種程度上配合他吧。
「這想法很不錯。雖然要跨越的門檻不低,但應該有充分的可能性。」
「能請妳告訴我跟一般的學生比較,他的排名大概落在哪個區間嗎?」
「說得也是呢。」
「是的,當然可以。是什麼問題呢?」
也就是說這種拖延行爲確實有某種意義。
「如果家長允許,我認爲升學是一個不壞的選擇。」
「來,兩位請進。」
到底是吹什麼風呢?父親如此向我徵求意見。
只有他在眼前這段期間,要強烈地意識到必須把這個男人當成「父親」看待。
「不,還沒決定也無妨。我只是覺得假如你是因爲顧慮到父母,才毫無意義地決定上大學,結果遠離了原本的目標,那樣也是個問題而已。」
「意思是如果我說我想就業,您也能諒解嗎?」
「身爲父親,那是當然的吧。」
「謝謝。」
因爲只需要配合他說的話,這麼輕鬆是很好,但總覺得有些如坐鍼氈。
即使是演戲,但在近距離看着父親的身影,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情啊。
之後父親也繼續跟茶柱老師聊着比我預想中更加無意義的話題,結果不僅漂亮地用完分配到的可用時間,甚至還強硬地拖到稍微超過一點時間。
2
結束痛苦的三方面談後,我們三人從座位上起身。
這十五分鐘又多一點的時間實在過於漫長。
「今天非常謝謝老師。」
父親彬彬有禮地向茶柱老師低頭道謝。茶柱老師也連忙配合他深深一鞠躬。
「不,我才該道謝,十分感謝您在百忙中抽空前來。」
這麼一來,我的任務就結束了──這種樂觀的想法眨眼間便消失無蹤。
「話說回來,老師。雖然跟我兒子的事情無關,但可以再耽擱妳一點時間嗎?」
剛走出教育諮詢室沒多久,父親就這麼向準備目送我們離開的茶柱老師搭話。
「當然可以。有什麼事情讓您感到在意嗎?」
其實她應該很想聯絡接下來要進行面談的高圓寺吧,但也不能對我父親置之不理,因此她沒有表現出厭惡的態度,繼續認真地應對我父親。
幸好他們談起跟我無關的學校話題,因此我開始放空,將他們的對話當耳邊風。
我看着窗外,專心盼望着能早點離開。因爲也不能滑手機,所以不清楚準確的時間,但他們大概談了五分鐘吧。
在茶柱老師的臉上也隱約流露出焦急的神情時,父親大幅度地點了點頭。
雖然在這邊無視他也無所謂,但爲了探查理由,我決定向他搭話。
這不是在有無自由這種範圍內就能解決的問題。而是非生即死的世界。
「既然你這麼期望,就必須讓我一直覺得你對我而言是有益的啊。」
「他跟你不同,我們給予他過多感情了。也能說是用來去除掉多餘感情的測驗就是了。」
「反抗?不可能。你應該全都知道纔對。你很清楚若要充分發揮自己的價值與存在意義,我的協助是不可或缺的。就算這樣,萬一你還是打算背叛並反抗的話──只會有一種下場。」
我低頭致意並離開現場,於是茶柱老師快步回到教育諮詢室裏。
「解除我的疑問了。」
他不可能還沒說夠。是打算跟我一起進行這個拖延行爲的延長戰嗎?
「父子嗎?不巧的是我從未那麼想過。」
也就是說只要最終能夠控制,就不用在意這些嗎?
睡眠中的攻擊、來自死角的攻擊,或是在食物裏下毒。
「他是個好爸爸嘛。跟我的想像截然不同。」
「天曉得。」
男人描繪着那樣的未來,平淡地說道。
「我才應該感謝您專程前來學校一趟。我想清隆同學一定也很開心。」
「或許是那樣吧。」
父親沒有繼續逗留,立刻背對這邊邁出步伐。
雖然有所拖延,但這場普通的三方面談真的風平浪靜地結束了。
天澤無法對八神見死不救。
她也能將White Room的事情公諸於世,強硬地讓計劃失敗,將對方逼入絕境。
「我也不在乎你是否感興趣。重要的是如何運用你的才能。」
除非對手是很有本事的追兵,否則她也會設法處理吧。
「你的願望就是知道那件事嗎?」
「你可別想些多餘的事啊,清隆。」
多餘的事──也包括剛纔提到的說要升學的廢話。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男人停頓了一下後,維持着不讓人看透感情的表情,繼續說道:
「你打算叫我做什麼?」
或者他接下來會對我採取什麼行動嗎?
老實說對我而言是無關緊要,但天澤並非如此。
「即使原本素不相識,但他畢竟算是師弟嘛。」
從小被灌輸的教育已經滲透到無法沖刷的內心深處。
「他那樣在White Room裏也算是比較優秀的那羣。目前正在對他進行重新教育。」
不,我一點都不開心。
就算他跟我想像的一樣有所企圖,大概也不會輕易說出口就是。
雖然希望在父母面前他能像借來的貓一樣安靜,但大概希望渺茫吧。
「哦?那麼,你有什麼願望嗎?」
「無論如何,準備都需要時間。還有一年就隨你高興吧。在那之前我一律不會干涉。」
看來他似乎在等我過去的樣子……
茶柱老師忽然將視線看向走廊前方。
實際上,我在White Room的模擬演練中,也被殺害過好幾次。
不,或許就連那樣的形容也不正確。
「剩餘的校園生活,你可千萬別勉強自己啊。」
「那麼──跨越一道難關後還剩下一道,只要能完成接下來的面談,我就能卸下重擔。」
我的確沒有什麼物慾。
「真要說的話,應該是歡迎吧。在籍於White Room時的你,無論好壞都是完全的機械。就算只有表面上,但能散發出人情味會成爲將來的財產。」
正因爲灌輸太多感情,纔會適得其反。
他的語氣彷彿在說不覺得我會有那種東西。
應該說無法想像嗎?
我應該說了自己很清楚,但這個男人還是刻意將這些話說出口。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並沒有憎恨這個男人。
「關於你畢業後的方針,這一年來我也以自己的方式煩惱了很久。」
「你沒想過我在這段期間可能會改變心意,決定反抗你嗎?」
畢竟White Room的教育沒有任何放鬆的空間嘛。
「就是這麼回事。不過我會先讓她繼續維持現狀兩年。等她畢業後,或是等她退學後再進行回收,驗證她跟八神的差異。」
不過──爲了展現成熟的應對,我堅定地點了點頭。
「你爸爸在等你。你應該趁現在把想說的話先說一說吧。」
「我要任命你爲White Room的新指導者,培育出超越你的次世代。」
「你爲了讓我退學──不對,是爲了確認我狀態而派過來的八神後來怎麼樣了?」
「我有將她教育成會乖乖聽話。就像你雖然具備才能,但也無法輕易反叛我一樣。萬一她還是不肯服從,那隻要處分掉就好了。」
我跟隨她的視線,只見父親停下腳步注視着這邊。
「我記得是高圓寺?希望能跟我家一樣順利結束,不會出現任何問題。」
「我們好歹也是父子。我想說至少稍微聊一下。」
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用迴避的方式應付過去。
「真是可笑。看來這兩年期間,以普通學生的身分生活,確實對你有所影響啊。」
「你用不着特地說明,我也很清楚。而且我也無意反抗。」
應該是距離更加遙遠,絕對無法填補的上下關係。
跟我想像的一樣,在茶柱老師眼中,我們看起來只像是普通的父子。
「再教育是嗎?」
「今天很感謝妳陪我談了這麼久。」
「你應該也隱約明白了吧?」
父親又再一次向茶柱老師道謝,接着在最後一刻看向這邊。
原本人是無法輕易影響別人的生命或人生的,但這個男人辦得到。至少關於那些從出生前就決定會進入White Room的孩子們,他應該連詳細的背景都瞭若指掌吧。即使天澤在這段校園生活中培育出了反骨精神,最終只要拿八神當盾牌就行了。
「這對你而言是值得歡迎的變化嗎?還是相反呢?」
摻雜着緊張與放鬆的時間迎向尾聲,茶柱老師感到安心地鬆了口氣。
我無可奈何地緩緩走近走在前頭的父親……不,應該說那個男人身邊。
「但那種妥當的選擇是不着邊際的未來,實在毫無夢想可言。就有如社會情勢一分一秒地在變化,圍繞我的環境也是僅僅一年就有很大的變化。」
只是我們的關係與其說是父子,不如說更接近教師與學生。
「我會的。」
「我對你身處的環境根本不感興趣。」
我在與他並肩時停下腳步,但男人依舊沒有主動開口。
他似乎是要保障我剩餘的校園生活,但他毫無信用可言。即使明天就改變主意,厚顏無恥地派了新刺客過來,我也不會感到驚訝。
「要是她會老實地聽話就好了。」
彷彿要纏上我的視線。雖然不曉得這就是這個男人的直覺,或是除此之外的什麼東西,但居然會懷疑我隱藏起來的內心,該說真不愧是他嗎?
雖然有接受將精神集中到極限來提高生存率的訓練,但同時也被教導生命沒有絕對這回事,聽到耳朵都長繭了。
「好……」
在這邊向茶柱老師主張「纔不是那樣」也完全沒有意義。
「無論你對肉體的強度多麼有自信,倘若被突如其來的流彈擊中,就沒戲唱了。」
「說得沒錯。雖然你會乖乖地參加面談,但我根本無法想像高圓寺會有什麼反應。」
但我不覺得天澤會那麼做。目前就連我都沒那麼考慮過。
這世上不存在可以二十四小時三百六十五天都澈底保護好自身的方法。
「我也問完要確認的事項了,可以回去了嗎?」
「那麼,天澤哪天也會步上八神的後塵嗎?」
顯然是不是親生兒子這種事,對這個男人而言沒有任何關係。
不,說不定跟有無感情根本無關,下場都還是一樣。
「從長遠角度來看,那樣是最妥當的吧。只要你成爲指導者營運White Room,二十年後就有可能得到無數我所追求的頂級人才。」
「想不到你居然會關心八神與天澤啊。」
「當然已經處分掉了──如果是到去年爲止的我,應該會這麼回答吧。」
「我想也是。」
客觀來看,天澤似乎能夠若無其事地無視這個男人的指示。
「不是沒必要等我嗎?」
「別那麼匆忙嘛。能跟我交談的機會可不多。」
「我並沒有很想跟你交談。」
男人一直駐足在這裏,時間久到讓人覺得噁心。
「剛纔你的班導在話題中提到,班級因爲你的盡心盡力而有所成長。雖然是在教室這個小型世界裏,但你讓自己的班級升格成A班這件事並不壞,做得很好。」
「你居然會因爲這種無聊的事情稱讚我,真令人意外啊。」
「倘若考慮到實力,一路過關斬將對你來說是輕而易舉吧。我稱讚的並非這點,而是你想登頂的態度。如果是入學以前的你,應該不會拘泥於這種東西。」
「或許吧。但如果你是這麼想的,就事與願違了。我並不是想要登頂才那麼做的。證據就是之後我打算轉到後段班。」
「哦?你是說你故意再次往下掉?你是要一邊把人拉上去,一邊從底下把人拖下來嗎?」
「天曉得。或許是那樣,也可能不是那樣。」
我抱持着今後就隨風而行的想法。
因爲我覺得刻意不去看結果,可以產生更多樂趣。
「那倒也是很有意思的徵兆啊。」
雖然我不想在這種地方說些廢話,但他至今沒有要放我走的樣子。
「你的目的是──」
因爲差不多感到厭煩了,就在我打算直接說出口時,聽見了爬樓梯的腳步聲。以時間來看,是高圓寺親子前來也不奇怪的時刻。
在腳步聲的主人現身的瞬間,男人立刻變了表情。
現身的人是高圓寺的父親。他個頭高大,體格相當魁梧。高圓寺的父親發現駐足在他視線前方的我們,爬上樓梯後暫且停下腳步。
就在這時,男人立刻開始行動並搭話。
「您該不會是高圓寺社長吧?」
強硬地擋住去路並走上前的男人,裝模作樣地露出驚訝的樣子,低下了頭。
對於完全體現出唯我獨尊的高圓寺而言,小美的存在可以說是唯一的例外。
鏡子裏只映照着跟平常沒兩樣的我而已。
在爲了參加三方面談會造訪的地點,遇到某對父子。這的確能裝作是巧合。
我建議他不用特地提醒,自行處理就好。
「──原來如此。我對高圓寺社長所說的約定非常感興趣呢。」
雖然男人裝作是巧合接近對方,看來高圓寺的父親似乎已經看穿了這點。
始終面不改色的高圓寺稍微挑動了眉毛。
「你知道我的想法嗎?」
「我的原則是不收沒有必要的名片。」
他是發現高圓寺的名字在我前後,才突然決定要來學校。
男人應該不會在這邊輕易退讓,聽到對方這麼回答,他會怎麼行動呢?
正因如此,他在這邊停下腳步搭話一事讓我感到疑惑。
「今後也隨你高興去做就行了。無論你何時在哪裏試圖解析某人的內心,順從自己的慾望去探究,都是你的自由。倘若沒有實力就會遭到強者蹂躪,這就是弱者的宿命。那裏存在着道德和常識都不管用的世界。那些無法阻止的人也沒有資格抱怨或發牢騷。」
「要是有蒼蠅或蚊子一直在眼前嗡嗡地飛來飛去,就算絲毫不感興趣,也會想揮手趕跑牠們對吧?就只是這樣罷了。」
碰巧相遇是假的這種事,已經幾乎等於是曝光了。男人非常清楚他給對方的印象會在這邊變差,但他認爲只要能強硬地進展到對話階段,就能將對方拉到自己的主場上。
高圓寺的父親這麼說道,於是男人緩緩地讓出一條路。
就在我目送男人走下樓梯的背影時,高圓寺家的兒子,高圓寺六助彷彿要跟男人交換似的現身了。只見他哼着歌前進到我所在的走廊上。
以年齡來看大約是四十幾歲到五十幾歲,照理說已經過了身體的顛峯期,但我卻在一瞬間感受到他是個高深莫測的強者。高圓寺的才能無庸置疑地是繼承於這個男人。
到目前爲止,高圓寺基本上不會做出主動插手的行爲。
「爲此你纔打算轉班,強硬地調整班級間的平衡是吧。」
對方不發一語,彷彿在俯瞰一般凝視着男人。他的存在感與壓迫感相當強烈。
面談時間會調動應該不是這個男人的指示吧﹖假如高圓寺的三方面談的日期時間跟我相隔很久,他說不定就不會專程前來了。
直覺嗎?這究竟是不是真正的理由,此時已經毫無關係。就算更進一步深入交談,也幾乎不會有影響。事到如今就算在這邊出現什麼狀況,也沒差吧。
「如果你還沒能把真心話說出口,不用客氣,儘管說出來。我都像這樣抽出時間給你了。」
「既然這樣,你沒必要客氣。如果覺得礙眼,直接打落是最快的方法。」
「話說到底,你根本不關心班級吧,高圓寺。不管誰有什麼下場,你應該都毫不在乎。明明如此,像這樣提醒我有什麼意義?」
「綾小路boy。可以佔用你一點時間嗎?」
「被我搭話會對你造成什麼不方便嗎?」
「自我介紹晚了。我名叫綾小路篤臣,在共榮黨擔任議員。我從以前就一直想與高圓寺社長見個面。沒想到居然能在爲了參加兒子的面談而造訪的地方見到您……所謂的巧合真是令人難以捉摸呢。」
「不好意思,但我無法保證能否控制在那個範圍內。就像佐倉和前園的例子一樣,今後就算是王美雨,只要我判斷是必要的處置,我也打算毫不客氣地讓她退學。」
我想也是。高圓寺六助就是那樣的人。
三方面談即將開始。現在不是可以這麼悠哉的時候。
也就是說,高圓寺的父親對這個男人而言是贊助敵方的人之一。
跟櫛田或輕井澤都不同,他以獨特的觀點解析我這個人。
高圓寺一個人感到滑稽似的笑了。
「我應該好幾次表明過不感興趣,不過──你就這麼想要我嗎?」
「呵、呵、呵。」
「從你口中說出的話語經常摻雜着異物。爲了讓班級獲勝,才逼不得已處理掉背叛者──無論哪個都只是你爲了爲所欲爲的藉口吧?」
3
「那也是隨你高興。雖然我很希望你能滿足於玩弄little girl和dragon boy就好。」
「讓人看不下去的行動?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啊。」
男人看來並沒放在心上的樣子,他接起在這個時間點打過來的電話。
我再次確認他究竟是不是應該爲了堀北而優先排除的存在。
聽到他這麼問,男人立刻拿出名片,遞給高圓寺的父親。
我決定繼續保持現在的態度,試探高圓寺的反應。
「天曉得,我沒印象了呢。」
「────對。這邊也只管配合那個就行。」
「看來我跟你能看見的東西似乎不一樣啊。不,還是你明明能看見,卻撒謊說看不見呢?」
他好像想對我說些什麼,但還是沒有說出後續,此外也沒有停下腳步,就那樣前往位於走廊前方的教育諮詢室。
「看來你對我有很嚴重的誤解啊。」
看來高圓寺果然知道我正在考慮離開班上的計劃。
「這樣子啊。那麼我會努力讓您願意收下名片,可以的話,等您與令郎的面談結束後,能否佔用您一點時間呢?我不會讓您後悔的。」
「無法輕易捉到嗎?哎,這樣纔對嘛。」
在班級裏面,只有應付這個男人的方式直到最後一刻都還是問題的根源。
「但你八成不會那麼做吧。就算蟲子在眼前飛舞讓你感到有些煩人,但也並非會直接造成危害嘛。」
高圓寺依舊面帶大膽無畏的笑容,繼續說道:
「以一個孩子來說──」
在擦身而過時,我有一瞬間跟高圓寺的父親對上視線。
「話說如此,但他對你的回應很冷淡呢。」
「那個男人說是市民黨的最大讚助者也不爲過。他不會公開露面也不會插嘴,但是會出錢,對市民黨而言是個貴客。」
「好。你居然會主動跟我搭話,還真稀奇啊。」
我以爲他會直接通過,但在他停止哼歌的同時,那雙長腿也停下腳步。
因爲我不打算跟他並肩一起走下樓梯,所以決定就這樣目送他離開。
男人似乎已經掌握內情,調查清楚了,他一邊抬起頭,一邊進行牽制。
然後什麼都沒對我說,開始走下樓梯。
除非發生像是山內和平田失控,直接動手攻擊時那樣的事,否則他根本不會理會。
「沒必要打哈哈吧?例如學年末特別考試的事也是這樣啊。」
男人再次低頭請求。我並不曉得他爲什麼對高圓寺的父親感興趣,也不想知道,但希望這種麻煩事他自己處理,別牽扯到我。
從他的說法來看,他要提醒的似乎不是隻有一件事啊。

「我就先收下你的建議吧。只不過我只會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動。」
「雖然失禮,但容我一問,你是哪位?」
「倘若能讓他倒戈,情勢就會產生很大的變化。」
高圓寺咧嘴一笑,將自己的頭髮往上撥。
這就是既然已經接觸到目標,跟我相處的時間就都只是在白費工夫的證據。
「雖然早就知道你對我的三方面談不感興趣,看來你的目的是爲了見到高圓寺的父親。」
「我是想先提醒你一下。你最近讓人有些看不下去的行動愈來愈多了。」
「既然如此,就算不挑在學校這個地方也沒差吧。」
「你還記得我以前曾說過,我在你身上看不見真實,也看不見謊言嗎?」
既然做出有蟲子在眼前飛舞會讓人感到不快的比喻,應該是對他造成了什麼影響纔對。
「你是說前園的事情嗎?如果是那件事,那是爲了讓班級獲勝,才逼不得已做出的選擇。考試後我應該好好地說明過原因了吧?」
「不好意思,但我看不出來。鏡子就是鏡子,只會映照出眼前的東西。」
「不好意思,但三方面談結束後我有約在先了。容我拒絕你的提議。」
「時間到了,我先失陪了。」
「我剛進入這所學校就讀時,覺得當個普通學生就足夠了。我原本認爲只要能作爲一個平凡的學生完成這三年學業就行。但在日復一日的校園生活中,我內心有了想做的事情,所以現在想要付諸實行。不是在一班獨大或雙強鼎立的狀況下結束這場圍繞着A班地位的爭奪戰,而是想讓三個班級或四個班級一起競爭,持續不會讓人厭倦的比賽。就只是這樣而已。」
他此刻展現出來的犀利眼光與眼力,比綾小路篤臣更加強烈。不光是單純的身分和頭銜所造成的,或許也能說那是從無懈可擊的肉體散發出來的自信象徵。
「看看你自己的表情吧。這面鏡子很清楚地映照出真相對吧?」
高圓寺是想到什麼了呢?他拿出手鏡,遞到我面前。
「那也不成。那傢伙不僅私生活是個謎團,而且幾乎都在海外生活。就算想抓住他,他也不會輕易被抓到啊。」
儘管如此,他還是特地前來提醒我。
「就算你能敷衍大衆,對我也不管用喔。」
「看來你似乎打算認真地淪落成反派呢。」
「不會。只是我沒想到你是這種類型的人,大喫一驚而已。」
「我不否認。但能否實現還要看今後的發展就是了。只不過先不提轉班,如果是爲了保持各班勢均力敵的狀況,今後我打算不擇手段。」
雖然我強硬地想試探他的底細,但高圓寺的態度果然還是看不出太大的變化。
他跟某人結束簡短的交談後,掛掉電話。
「我非常清楚。因爲我的直覺有些敏銳嘛。」
他得知消息不明的那個男人會在這個地方現身,所以纔會衝過來啊。
看來我的挑釁似乎充分傳達給他了。
「天曉得。我可沒說過任何要你採取行動的話吧。」
我們的視線交錯。
我很清楚你對A班沒有任何執着。
雖然從內側沒辦法做什麼,但要是來到外側,狀況就會產生激烈的變化。
我離開堀北班的話,狀況就會大幅改變喔,高圓寺。
「勸你別那麼做。我也算是認同你有非凡的才智,但你的才智水準對我不管用。就連在紙上舞動的數字和文字,只要我拿出真本事,都能讓你丟人現眼。」
換言之,他主張就算是學業方面的戰鬥,他也在我之上。
「只是嘴上說說的話,池和本堂也能這麼講。你能證明嗎?」
「我無意證明。我是刻意只學習最基本的常識性學問。要是隻以這社會製造出來的知識爲標準,若將思考變成Perfect,思維會變得僵硬。那樣毫無個性可言,太無聊了。看你就知道了。」
我的確吸收了許多在這個世界累積起來的知識。
然後以那些知識爲基礎來思考並組織各種事物。
「正因爲保持不知道的狀態,我才能找到只屬於自己的答案。」
看來他似乎擁有相當獨特的想法,但他這番話並非謊言吧。
高圓寺雖然具備很強的學習能力,但確實有刻意不全盤吸收的地方。
將鏡子收到口袋裏的高圓寺邁出步伐。
倘若他能不是爲了妨礙堀北,而是爲了派上用場採取行動,事情就有趣了,但那一天真的會到來嗎?
現在還不曉得。
4
理事長室。用緊張的表情筆挺站着的人是這個房間平常的主人,坂柳。
他向第一個訪客鬼頭打完招呼後,室內就陷入沉重的沉默。
「這男人很有名嗎?」
高圓寺此時也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失禮的男人。
「那麼,請務必讓我也加入這場談話。」
「我站着就行了。倘若考慮到立場,我待在這裏才適合。」
「我生性如此。」
「也沒什麼好驚訝的吧。畢竟我也曾當過文部科學大臣,替這所高度育成高級中學盡了一點微薄之力嘛。而且我跟高圓寺社長私交甚篤是很著名的事情。如果是身爲議員的你,應該很清楚這點小事吧,綾小路先生。」
連一聲嘆息都不敢發出來的氣氛持續了一陣子後,房門在有人敲門的同時打開。
鬼島這麼說,同時也用視線向高圓寺徵詢同意。
並不曉得綾小路的實績和功績,只是以個人立場記得有這個人而已──他這麼強調。
「這是你努力的成果吧。你應該採用了特別的教育?」
反正本來就沒有可以喪失的好感度。既然如此,不積極一點行動就喫虧了。
「畢竟地位爬得愈高,就愈容易遭到襲擊,不分敵我嘛。」
這個鬼島可是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達成了所有目的。
實際上當然不是這麼回事。綾小路只是接收到學年末特別考試結束後,鬼島與高圓寺會在這個地方、這個時間進行會談的情報。這段對話只是權宜之詞罷了。
隨後現身的是一個高大的男人,也就是高圓寺。
「出現了能與世界抗衡的領袖,着實令人感到高興。」
「這一切都是因爲有高圓寺先生盡力協助,我纔不需要在意背後,能夠隨心所欲去做。」
「看來成果似乎很順利啊,首相。」
雖然綾小路面不改色地聽着鬼島說話,但坂柳稍微表現出動搖的模樣。
但綾小路認爲這是個好機會。
跟年輕時相比,鬼島的外表給人的印象虛弱不少,感受不到太大的威脅。
就連身爲理事長的坂柳,都無從得知綾小路對考試詳情瞭若指掌這件事。
「他曾在我比任何人都尊敬的直江先生底下工作。即使具備這種程度的膽量也毫不驚訝。」
「不是、不是。我純粹是來見老朋友,就只是這樣而已。」
看到鬼島委婉地否認,綾小路附和一句「原來是這樣嗎」後便接着說道:
是坂柳苦等的第二個訪客到來的信號。
這個男人果然認識自己。他並非把自己當成某個基層議員。
甚至讓人有種搞不好能輕易將他捏碎的危險氣息。
「哎呀哎呀……鬼島首相,我作夢也沒想到您居然會在這種地方。」
鬼島咧嘴一笑,對綾小路的立場表現出肯定的態度。
「感覺他隨時都能變成比你更加優秀的政治家呢。」
儘管如此,既然知道了清隆的存在,鬼島抱持的感想也讓綾小路純粹感到興趣。
「只要高圓寺社長不介意,我們就這樣稍微聊一下吧。因爲我對綾小路先生很感興趣。機會難得,您請坐下吧。」
鬼島立刻站了起來,對腳步穩健的高圓寺伸出手。
高圓寺這麼詢問鬼島,於是鬼島一度閉上雙眼,然後柔和地露出微笑。
「失禮了。」
「真是個大膽的男人啊。想必也很多敵人吧。」
「不過,Mr.綾小路。我應該拒絕了你的提議吧?」
「綾、綾小路議,先生。目前我正在接待訪客──」
雙方纔就坐沒多久,就強硬闖進來的人是綾小路篤臣。
但綾小路豈止沒有表現出退讓的態度,甚至還走上前。
雖然鬼島理所當然地這麼回答,但國會議員的數量遠超過七百人。
「是那樣沒錯。」
即使是在身旁打算貫徹聽衆身分的坂柳,也立刻感受到了這點。
「對。因爲不分敵我都能有話直說就是我的個性。」
綾小路刻意按照字面上的意思理解,坦率地表現出感謝與喜悅。
雖說他全程觀賞了那場考試,但沒想到他會注意到這麼多細節。
雖然高圓寺厭惡像綾小路這樣的人,但也開始欣賞起他無所畏懼的膽量。
僅僅看過一次,而且只是彷彿兒戲一般的考試。
高圓寺將下顎搭在靠着椅子扶手的手腕上,威嚇似的如此發言。
「您還真是會開玩笑呢,鬼島首相。意思是您記得所有議員的長相與名字?」
「好啦。差不多可以告訴我們你有何貴幹了吧,綾小路先生。」
「甚至不惜推開黑衣人,強硬地闖進來嗎?」
乍看之下是在稱讚兒子,但其實正好相反。他是在形容綾小路是個不如小孩的政治家。
雖然高圓寺好像不歡迎綾小路,但還是答應讓他留下來。
「好久不見了呢,高圓寺先生,我一直衷心期盼能與你見面。」
實在逼不得已,決定狠下心把綾小路趕回去的坂柳向前踏出一步,但鬼島輕輕舉起手製止了他,接着露出矯正過的白皙牙齒,彷彿在歡迎似的稍微張開雙手。
「你聽誰說的?」
「這樣的議員一多,首相也會很辛苦啊。」
「想不到您居然知道小犬的名字。」
相對於驚訝的坂柳,鬼島與高圓寺看起來不爲所動。
「請等一下,您這樣擅自妄爲會造成我們的困擾!」
「跟他是否有名無關。身爲掌管一國的首相,記住所有議員的長相與名字是理所當然的。」
看到綾小路裝模作樣地表現出驚訝的樣子,鬼島繼續維持溫和的表情。
鬼島毫不猶豫地敘述他對清隆的評價。
「這次我是因爲想跟高圓寺社長聊聊,才前來打擾。因爲我聽說他人在這裏。」
他是說真的,還是在撒謊呢?雖然綾小路立刻判斷他是在撒謊,但此刻並沒有方法可以確認這番發言是否屬實。
「是啊。雖然知道政治的世界就是這麼回事,但還是無法避免辛勞。」
鬼島這麼說並催促綾小路坐下,但綾小路拒絕了。
聽到黑衣人這麼說,鬼島用指尖發出指示,要黑衣人讓客人進入室內。
應該很多人都會認爲坐在一旁的高圓寺散發出比鬼島更具壓倒性的存在感。
「Good。我也是,Prime Minister。我們三年沒見了吧?」
「我記得的可不是隻有議員的名字而已喔。」
「小犬居然能獲得首相這樣的評價。身爲父親沒有比這更值得高興的事情。」
「鬼島首相,客人大駕光臨了。」
或許是打算先觀察對方的反應,鬼島這麼詢問綾小路。
一般不會有機會在這種狹窄的空間,而且只有少數人的狀況下跟鬼島交談。
「那當然。」
「我無所謂喔。偶爾也得享受一下這種意外才行。」
綾小路根本不在乎是否會被討厭,站在他的立場來看,這是一個評估對方價值的好機會。
「您居然記得我,實在深感光榮。」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個不死心的人。我希望您能設法空出一點時間,才前來拜託您。」
「聽說令郎在這所學校就讀……記得名字是叫清隆同學,對嗎?」
不過綾小路同時也感受到那種天真的思考會成爲致命傷。
「兩位該不會正在商談重要的事情吧?」
鬼島與高圓寺兩人都浮現出微笑,堅定地互相握手後坐到座位上。
彼此都尊敬着對方。
「我是爲你好才這麼說,綾小路先生。你還是另尋機會比較好吧……」
理事長室外面纔剛傳來黑衣人慌張的聲音,門扉就有些用力地打開了。
「在鬼島首相眼中,小犬看起來如何呢?」
坂柳認爲不能再繼續沉默旁觀了,他爲了綾小路着想,這麼幫忙打圓場。
「我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都是因爲有這所學校的教育。」
綾小路這麼鄭重拒絕後,鬼島一度看向高圓寺,確認他的意願。
然後綾小路也是一樣。對方究竟有多少價值,是值得拉攏爲同伴呢?還是有必要當成敵人加以排除呢?他認爲現在是能確定這些事情的寶貴時間。
「其實前幾天我也來學校打擾了。當時我打算拜見一下高圓寺社長的公子,請校方讓我觀賞二年級生的特別考試──我心想有個學生相當引人注目呢,所以記住了他。」
「天曉得。雖然我不清楚詳情,但我想應該是這所學校的職員吧。他應該是碰巧看到的。」
他會給清隆怎樣的評價呢?
與此同時,綾小路再度繃緊了神經。
鬼島很清楚光是這樣,自我表現欲強烈的議員就會在內心感到煩躁。
綾小路在內心回答「這些我都知道」。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因爲除了鬼島與校方相關人士以外,沒有人知道鬼島觀賞了特別考試。
綾小路有一段時間曾是市民黨的重鎮,如今已故的直江的心腹。被趕出政界後換了個政黨,再度回到舞臺上。這樣的綾小路對自己知名度並不低的事有所自信。
雖然鬼島冷不防地暗示了有關White Room的事情,但從話題提到兒子的瞬間起,綾小路就設想到了這種狀況,因此他不會說不出話來。
「你似乎想跟我聊聊,但不巧我是市民黨的贊助者。你剛纔說自己是共榮黨對吧?」
「是的。不過以前我跟鬼島首相同樣所屬於市民黨。」
鬼島成爲首相之後,市民黨的狀況儘管有些起伏,仍經常保持着高水準的支持率,呈現出可能成爲長期政權的跡象。另一方面,綾小路所屬的共榮黨則是處於極度劣勢,現況是作爲一個只會叫囂的政黨在活動。
「我也從話題走向察覺到這點了。你爲何脫離了市民黨?」
「因爲我繼續待在市民黨的話,似乎會妨礙到某些人。」
即使那個市民黨的主席就坐鎮在眼前,綾小路也不會客氣。
「看來綾小路先生似乎是有話直說的人啊。雖然直江先生生前也稱讚過這點,但他同時也感到擔憂。無論加入了哪個政黨,既然你已經重返政界,難道不該避免會產生誤解的發言嗎?」
「承蒙首相親自給予忠告,實在不勝感激。不過我是靠這種直言不諱的作風大受支持者歡迎,獲得認同的人。爲了避免淪落成總是靠詭辯或權宜之詞到處閃躲的政治家,我依然會有話直說,並且付諸實行。」
「原來如此。那麼我想問你一件事,如果能實現,你希望迴歸市民黨嗎?」
「不,我目前沒那個打算。」
就算綾小路在這邊表示希望迴歸,鬼島也不會答應,這件事顯而易見地百分之百不會通過。頂多只會建議綾小路辦理手續,然後在由幹部會議成員組成的審查委員會中將綾小路刷下來。
雖說小型選區的議員要換政黨這件事本身是個人自由,但以綾小路的情況來說,他要跳槽到市民黨並不容易。如果能辦到的話,他打從一開始就不會以共榮黨報名參選了。
「那麼,也就是說你打算在共榮黨改變日本的政治呢。」
「可以這麼說。對於像鬼島首相一樣所屬於大型政黨的人物而言,應該會覺得這是不可能的吧。不過您知道鐘擺效應嗎?目前政界正大幅傾向您所追求的方向。那是右邊或左邊並不重要,只不過有一件事可以確定────就是我位於跟您正好相反的位置。」
下次政界有大幅變動時,鐘擺會一口氣傾向自己這邊。
綾小路抱持着這樣的確信回答。
「面對現任日本首相,你居然敢用平起平坐的方式說話啊,Mr.綾小路。」
「因爲對我而言這個狀況沒有值得畏懼的事物。畢竟我絲毫不打算只顧着看周遭人的臉色,緊抓着議員的椅子不放。」
「綾小路先生,你應該很清楚自己現在是共榮黨的議員吧?」
「假如Mr.綾小路的兒子真的轉班了,到時可以麻煩你幫忙傳話給我兒子嗎?」
綾小路在其他人開口前,更進一步說下去:
自己最大的贊助者說不定會被敵對勢力搶走。但鬼島根本不在乎話題這樣進展,反倒以旁觀者的身分深感興趣似的這麼搭話。
「您嚴厲的指教讓我深感慚愧。」
綾小路也事先看過了那部影片,纔出席今天這個場合。正因如此,即使鬼島方拋出理應只有他們才知道的情報,綾小路也能不爲所動地應付。
「原來如此。意思是您堅持我們立場相反?雖然您對疼愛的令郎有高評價是理所當然的事,但以我的立場來說,這點我也是一樣。不過還沒有足夠的材料可以判斷哪一邊比較優秀。」
「他好歹是統整那個衆多魔物盤踞的市民黨的領袖嘛。」
月城事先與學校的相關人士祕密接觸,拿到了考試的影片。
即使沒能獲得成果,也成功將自己的存在感灌輸到對方腦裏了。
這個事實目前只有綾小路知道。就連身爲理事長的坂柳也表現出驚訝的樣子。
聽到這番話的綾小路停下剛轉身的腳步。
市民黨與共榮黨──這個政黨的差異化爲巨大的鴻溝,阻擋在前方。
「您覺得另一個人──高圓寺社長如何呢?」
「爲了讓自己存活下來,會利用所有能夠利用的東西。他只是按照教育在行動罷了。」
「雖說是還有得學的雛鳥,但我也對六助施加了符合他程度的教育。」
只不過並非能測量出程度。僅僅得知了那男人的實力深不見底這點。
「無法滿足您的期待,我深感遺憾。」
「這點鬼島首相也是有些失算了吧。畢竟您沒有應該守護的自尊。話說回來,在您前往的學校的這段時間,我也拜見了前幾天那場特別考試的影片,看來令郎成長得很順利呢。可以毫不猶豫地利用女性的感情這點,應該說是遺傳自您嗎?」
而且高圓寺個人具備的嗅覺完全不能掉以輕心。
「已經夠了吧。雖然鬼島首相好像是在顧慮我們,但我不會用善惡來判斷一個人,也不會只看政黨來判斷一個人。我只會根據那個人是否能幹來進行判斷。然後目前至少能說跟鬼島首相相比,Mr.綾小路沒有任何更勝一籌的地方。別說是協助了,就連說的話都不值一聽。」
跟政治家或社長等頭銜無關,較量雙方兒子的優秀程度。
「令郎在之前的特別考試中也十分活躍,帶領班級獲得了勝利。他肯定會成爲優秀的人。關於這件事,我們改日有機會再聊聊吧。」
「而且也有意料之外的收穫。」
雖然是宛如兒戲般的賭注,但要是能實現,他肯定是個會遵守約定的男人。
綾小路這麼說完並鞠躬後,重新面向原本背對的門扉。
雖然綾小路的大腦直覺應該回答YES,但實際上卻做出了冷靜的判斷。雖然他認爲在個人能力上清隆根本不可能敗北,但清隆很明顯對A班沒有任何執着,無法明確地看清他打算在學校達成的事。此外,要是答應這個條件的事情不小心泄漏出去,雖然只有一丁點可能性,他還是擔憂清隆會因此站在高圓寺那邊。
「我可以解釋成這是要找小犬討教的意思嗎,高圓寺社長?畢竟先讓孩子見識一下無法跨越的高牆,也並非什麼壞事嘛。」
「你還真是寬容呢,高圓寺先生。」
長年在市民黨也有人脈的月城非常清楚這件事。
原本就是強硬地撬開大門進來的。綾小路認爲時候到了,開始撤退。
「是、是的。」
如果高圓寺認爲自己的兒子很能幹,這些話就會成爲巧妙的挑釁。
擔任司機的月城轉頭看向綾小路,這麼詢問。
一輛黑色轎車在正門外面等候着離開學校的綾小路,他坐上轎車的後方座位。
「對。小犬親口告訴我的,所以不會錯。」
「想不到清隆接下來居然有可能派上用場啊。果然凡事都得試着行動看看,才知道會發生什麼呢。」
雖然綾小路並非要抱持過度的期待,但既然有幸運降臨,即使是一隻螞蟻他也不會放過。
鬼島彷彿想說自己是這次的證人一般,明確地表示他會當中間人。
高圓寺敷衍地拍了兩、三次手。
「您辛苦了。您覺得鬼島首相如何呢?」
「明明好不容易能升上A班,他居然要轉到下面的班級……?」
陷入沉默後,高圓寺再次揚起嘴角笑了笑。
「畢竟高圓寺社長的公子也非常優秀嘛。」
「我、我明白了。不過,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綾小路先生。高圓寺社長是位德高望重之人。不過那樣的他卻對你不理不睬,你知道是爲什麼嗎?並不是因爲他跟我私交甚篤。你曾一度失勢,但再次被國民選上當選議員。換言之,這表示你有獲得某些特定階層的信賴吧。國家的存在方式和方針當然跟是否同政黨無關,就算不一樣也無所謂。不過,國民絕非笨蛋。最好別以爲他們會毫無意義地援助野心顯而易見的人。」
「是個不好對付的男人。可以充分感受到他的實力。」
「鬼島首相居然會這麼稱讚。身爲有孩子的父親,實在無法無視啊。」
「雖然耗費一番工夫纔拿到資料,但留下來也沒什麼好處。將資料處理掉應該沒問題吧?」
「首相本身的能力,還有強力的後援。市民黨將來十年應該都穩如泰山吧。」
「是、是這樣子嗎,綾小路先生?」
聽到更加嘲諷的挑釁,高圓寺單邊眉毛抽動了一下。
「雖然不曉得Mr.綾小路的兒子會轉到哪一班,但他刻意從不利的狀況重新開始的想法很有意思。至少是值得關注的事情。而且我應該多少給兒子一些考驗比較好。雖然不曉得能否成爲對手就是了。」
「我原本以爲要是直接見到面,應該能多擾亂他一下的。」
「看來我在這邊告辭比較好啊。」
「當然可以。應該跟他說什麼纔好呢?」
5
「我不清楚呢。能請您具體說明嗎?」
聽到這個提議,高圓寺首次揚起了嘴角。
鬼島將高圓寺的話語用淺顯易懂的方式說明。
「看來你出乎意料地是個有趣的男人啊,Mr.綾小路。好吧,只不過你兒子沒能成功阻止的話,要請你永久辭去議員一職,這樣也無所謂嗎?」
儘管如此,對綾小路而言仍然有所收穫。
高圓寺警告綾小路並沒有能獲得自己信賴的餘地。
「政治家是自尊的集合體。他應該以爲只要打擊我的自尊,我就會安分點吧。」
綾小路發出開車的指示,雙手抱胸。
倘若能獲得在沒有任何人妨礙的狀況下對話的機會,對綾小路而言就是千載難逢的籠絡高圓寺的好機會。
「剛纔進行三方面談時,清隆表示他打算轉班。換言之,他今後跟高圓寺社長的公子會在不同班級。好像會變成互相競爭的關係。」
「哦,收穫是嗎?」
「小犬非常優秀。而且他會想到常人根本沒想過的事情,並付諸實行。應該是在這所學校沒有人能當他的對手,纔會給自己設立這樣的門檻吧。」
「開玩笑的,用不着那麼認真地看待。不,反倒該說你沒有立刻回答,已經算是成熟且冷靜的判斷了啊。」
「如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的話。不過這世上無論是地位多高的人,或是多能幹的人,都無法違抗世間道理。有時也會因碰上出乎意料的狀況而倒下──」
聽到這番話,綾小路的表情有一瞬間嚴肅了起來。
「就由我來聯絡高圓寺社長,報告結果吧。」
「我原本認爲可能是個有意思的話題,才試着給你時間,但再繼續說下去也是白費工夫。請退下吧,Mr.綾小路。你是個無聊的男人。」
「謝謝您的稱讚,首相。我非常期待那樣的機會到來。」
只要清隆能打敗高圓寺的兒子在籍的班級,就能與高圓寺見面。
雖然高圓寺始終一臉無趣似的看着綾小路,但這時他首次顯示出感興趣的樣子。
「我接下來又會離開日本。等到能看見結果時,再聯絡我吧。如果你兒子獲勝了,我很樂意回國。」
「說得沒錯。」
綾小路這樣的企圖比想像中更有效。
雖然他間接地設下了幾次圈套,但對綾小路沒有任何影響。
「人生需要樂趣啊。」
月城在等紅燈時拿起USB隨身碟,讓坐在後方座位的綾小路看了一眼後,當場將隨身碟折成兩半。然後放進中央置物箱上的杯架附設的垃圾桶。
「可以在這邊向您提議一個賭注嗎?假如清隆阻止了令郎所屬的班級在A班畢業,希望您能再次與我見面。而且是在不會有任何人前來妨礙,一對一的狀況下見面。」
「光芒前方必定存在陰影。這樣的想法實在很像您的作風,綾小路先生。」
「雖然很多人會被他平凡的外表給矇騙,但他無庸置疑是個真正的強者。就算這樣,您應該還是強硬地將存在感灌輸給他了吧?」
「作爲同意他擁有真正自由的條件,命令他在現在這個班級維持A班的地位畢業。只要這麼告訴他,他應該就懂了吧。這麼一來,你的兒子跟我的兒子就會在無意中交戰。」
「他比我想像中更加傾心於鬼島。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那並非一朝一夕就能建立的關係吧。」
「原來如此。那時我就覺得他似乎是個有意思的學生──Mr.坂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