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9. 考驗 0;41;
《天才術士》 · 노란커피 · 4684 字
正在懺悔自己罪行的坎特突然向奧利弗提出了請求。
要求奧利弗講述他自己的罪過。
聽到這句話,奧利弗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身子。
那個在王國軍和防衛軍、甚至珀佩特的猛攻下都毫不退縮的奧利弗。
由此可見,坎特的要求是多麼令人抗拒……不,可以說是令人恐懼的要求。
奧利弗毫無保留地表達了這種情感。
「突然提出這麼過分的要求啊。」
「我承認。我也知道這是多麼痛苦的事情。」
每次懺悔罪行時都會冷汗直冒、呼吸急促的坎特承認道。
他自己也知道這是多麼無理的要求。儘管如此,他並沒有退縮。
「但還是請你答應。」
「突然這樣折磨我的理由是什麼?」
「原因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但是,我並不是想爲難你。請相信我。」
坎特是真心實意的。然而,奧利弗還是拒絕了。
「我相信你的話。但我還是要拒絕。」
「即使是朋友臨終前的願望也不行嗎?」
坎特突然提起了這件事。
但是,奧利弗並沒有特別驚訝。他的表情雖然有些僵硬,顯得不太自在,但並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
看到奧利弗這樣的反應,坎特笑了。
「呵,果然你早就知道了。」
「我不是人,但即使是無意犯下的錯,也是罪。」
儘管知道這一點,奧利弗還是毫無意義地問道。
坎特一邊說着,一邊任由側腹插着匕首開玩笑。
「……?」
看到那情景的奧利弗陷入了短暫的苦惱。他在猶豫是否要說出自己的罪孽。
因爲他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奧利弗搖了搖頭。
雖然有點晚了,但奧利弗還是問道:
奧利弗拔出了匕首,不知爲何,那把刀現在正插在坎特的側腹。
彷彿現在這一切都是因自己而起。
「還有要說的嗎?」
奧利弗和坎特對視着。他們之間籠罩着永恆的沉默,過了很久很久,奧利弗終於開口了。
「後悔嗎?」
「這把劍最終是我自己選擇的,不是因爲你。所以,別擺出那副表情。那樣的話,我就沒法坦誠地說出來了。還有。」
對奧利弗來說,直面自己的罪孽是如此艱難。
「我旁邊的一個孩子問我能不能分他一點。分點湯給他。」
「……在孤兒院裏,我曾看到其他孩子欺負別的孩子,但我只是靜靜地旁觀,因爲我怕自己也會被打。這種事也需要說嗎?」
那時候,奧利弗的世界裏只有孤兒院和礦山。
「只要是你想說的,什麼都行。」
「在礦山裏,不好好幹活的孩子是沒有飯喫的。不勞者不得食,」
「如你所見,一點都不疼。我的痛覺基本上已經消失了。」
「我……」
這一點在進入房間之前,奧利弗就已經有所察覺。
感覺不到痛苦……乍一聽似乎是一種祝福,但事實並非如此。因爲……
「我在聽。」
「那就告訴我吧,隨便什麼都可以。」
「大概是吧。看來你相當可怕啊。殺了根手指吧?」
「我在聽。」
「還有要說的嗎?」
「我在聽。」
這不是一個容易的問題。自從有了這雙眼睛後,連照鏡子都變得困難了。
他是認真的。他希望奧利弗能出於自己的意願說出自己的罪過。
奧利弗之所以看到坎特側腹的刀後一動不動,正是因爲這個原因。
奧利弗也直視着坎特。
「看來你是有什麼誤解啊。」
啪……
「我在聽。」
「偶爾有受傷的孩子會請求其他孩子分點湯給他們。不過,大多數人都不會分。因爲自己都不夠喫……我也是這樣。」
那既是殺死坎特的東西,同時也是讓坎特活下去的東西。
「……是珀佩特大人做的嗎?」
「提出讓你成爲解決師的可是我。」
被刺者將自己的生命線交給他人,這實際上是不可能成立的荒謬條件。
擁有一雙能看穿一切罪惡的眼睛的奧利弗問道。
一照鏡子,就能看到自己犯下的罪孽。
奧利弗緩緩點了點頭。
「沒錯,罪就是罪。無法否認,也不會消失。」
奧利弗像往常一樣面無表情地說道。然而,坎特卻從他眼中捕捉到了一絲細微的波動。
只是坎特側腹插着的刀……準確地說,是寄宿在刀中的惡魔之力阻止了坎特屍體的腐敗,強行將靈魂與肉體結合在一起,維持着活死人的狀態。
是因爲珀佩特的威脅。珀佩特威脅說,如果不同意,就會殺死蘭達一半的人口。
當然,奧利弗並非真的不知道才問的。奧利弗已經看穿了坎特被刺中的原因。
「我不知道。我是否犯了更多的罪。」
「您不疼嗎?」
「是啊。人活着,總是在不知不覺中犯下罪過。」
那是過去奧利弗剛到永無島時,被粉絲操控的簡刺入奧利弗側腹的短劍。
「嗯……沒什麼特別的想法。大概,我並沒有把那個人當作人來看待。只是當作一種手段罷了。所以即使受到坎特大人的乞丐團伙的恩惠,我還是選擇了成爲解決師這條簡單的路。」
坎特點了點頭。
「小事?」
看到他人醜陋的一面已經如此痛苦,更何況是看到自己丑陋的一面,那痛苦更是成倍增長。
那是一把熟悉的短劍。
「珀佩特說那是安全裝置。爲了抓住你。」
奧利弗沉思片刻,再次開口。
***
其中之一就是「同意」。
坎特的身體已經和死亡沒有區別。
面對這個事實,奧利弗久違地感到了無力。
就這樣,奧利弗和坎特所在的444號房間裏,不斷迴盪着平靜的說話聲。
過了好一會兒。
奧利弗繼續講述着自己的罪過。每當這時,坎特都像對待自己的事情一樣認真傾聽,並告訴他自己在聽。
奧利弗沉默了。這話沒錯,是事實。但正因如此,罪惡感更加洶湧而來。
直視着奧利弗的坎特懇求道。
「在用殭屍軍團入侵的時候……其實,他們入侵蘭達的目的,就是爲了把這把刀插在我身上。我是不是挺有本事的?爲了我一個人,他們就入侵了蘭達。」
坎特用手指戳了戳插在側腹的匕首和周圍。
「……不。」
「我現在和屍體沒什麼兩樣。一具會呼吸的屍體。你應該早就知道了吧?」
「不,即使回到當時,我也不會分給他們。那時候我只關心如何活下去。不過……有時我會想,如果當時分給他們會怎樣。現在回想起來,他們對我還算友好,可能是因爲坐在我旁邊的緣故吧。」
「你不需要因爲這件事而勉強說出不想說的話。但我還是想請求你。請告訴我你的罪過吧。這是作爲朋友的請求。」
奧利弗又想了想,繼續說道。
「所以受傷的話會很危險。受傷了就幹不了活,幹不了活就領不到湯,領不到湯就好不了傷。也就是說,在礦山裏受傷,多半就等於死了。」
坎特停頓了一下,直視着奧利弗。
「我沒有分給他。就像我剛纔說的,我自己都不夠喫。」
雖然外殼破碎後接近全能,但奧利弗無法對抗那把被惡魔力量介入的刀。
奧利弗沒能把話說完。看着這樣的奧利弗,坎特反問道。
「是啊。即使不接受這個,最終也會成爲珀佩特手中的屍體。那樣的話,還不如做個活死人。至少這樣還能和你對話,不是嗎?」
「……爲了更快地學習黑魔法,我曾將一個叫湯姆的孩子活活炸死。我們進行了對決,爲了爭奪正式弟子的位置。現在回想起來,適當地制服對方或許也是一種方法。」
坎特一如既往地開着玩笑。奧利弗將頭髮向後捋了捋。
「那種小事就讓它過去吧。」
正如坎特所說,他確實與活着的屍體無異。
奧利弗講述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把刀,不是奧利弗能夠對付的東西。
坎特說完,展示了他側腹上插着的短劍。
「爲什麼當時不那麼做呢?」
坎特突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然後他拖着椅子,不是坐到奧利弗對面,而是徑直走到他旁邊坐下。
「以前有一次,我沒有分給別人土豆湯。」
「……就這些嗎?」
「如果我越界,那把刀就會殺死坎特先生,是嗎?」
「算了。」
「……爲什麼您會同意呢?如果不同意的話,應該不會被刺中的吧。」
「即使別人推了我一把,最終邁出腳步的還是我自己的意志。也許,即使有其他路可選,我也會選擇同樣的路。因爲那是最輕鬆、最舒適的選擇。畢竟,我……」
正因爲是惡魔的力量,所以需要更多的條件才能駕馭。
擁有看穿一切的眼睛的奧利弗指出。
這不是虛張聲勢,而是事實。剛纔坎特之所以能在肋部插着刀的情況下依然平靜地交談,是因爲他的身體感覺不到痛苦。
刺入側腹的短劍擁有着將死者強行復活的強大力量,但這並非僅憑惡魔的力量就能實現。
坎特一邊附和着,一邊不知不覺緊緊握住了奧利弗的手。
奧利弗這才意識到坎特握住了自己的手。
坎特的手上蘊含着某種意志,就在奧利弗想要詢問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坎特開口了。
「最後,我還有一個請求。能幫我把這把刀拔出來嗎?」
坎特握住插在腰間的短劍,請求道。
「啊?」
「我說,幫我把這把刀拔出來。我試過自己拔,但拔不出來。」
突如其來的請求,讓奧利弗有些不知所措。
「坎特先生——」
「——我本來就是個該死的人。從我的貪婪害死我家人的那天起。」
「……」
「雖然得到了一位無名神父的幫助,獲得了新生,但我一直把這第二次生命當作是額外的。只要有足夠的理由,隨時都可以捨棄。」
「您認爲現在這個理由就足夠了嗎?如果是因爲我-」
「-不是因爲你的緣故。是我自己願意的。你覺得我現在活着是對的嗎?」
坎特向奧利弗問道。奧利弗沒有立即回答。
因爲現在坎特活着是不對的。
垂死之人可以救活,但死者無法復活,也不該復活。
那是神的領域,是動搖生命重量的事情。
知道這一點的坎特露出了和第一次見到奧利弗時一樣的微笑,將奧利弗的手帶向插在自己腰間的短劍。
不知爲何,奧利弗無法拒絕這位虛弱老人的手。
「我們在天上的父啊。我爲了自己的貪婪,犯下了數不清的罪過。」
「是的。」
「我聽了也沒用。」
「爲了填滿自己的錢包,我傷害了太多人。不分男女老幼,我掠奪、傷害了他們。」
「當然是認真的。」
坎特在裏面懇求道。迫切地。
「我請求你幫助我迎接那個最後的時刻。」
「……?」
即使這樣活下去,坎特也不過是被珀佩特或惡魔操縱的行屍走肉罷了。
奧利弗不自覺地搖了搖頭。
那時奧利弗認爲那是唯一的辦法。即使是謊言,只要能減輕少年的恐懼,他覺得也無妨。
「坎特。請說出你的罪過。」
坎特實際上已經死了,留在人世的只是惡魔的力量使然。
懺悔不是誰都可以聽的,尤其是奧利弗不能聽的。
當時奧利弗無法拯救那個浮腫的少年,只能像止痛藥一樣聽他懺悔。
因爲這是不行的。即使全世界都能聽懺悔,奧利弗也不能。
坎特將奧利弗的手帶到插在側腹的匕首手柄上。
當奧利弗的手放在匕首上時,坎特將自己的手覆蓋在他的手上。
正與坎特握手懺悔的奧利弗突然停了下來。
「你是認真的嗎?」
「現在似乎也是迫不得已的情況。」
同時,奧利弗想起了自己曾經聽過的懺悔。
現在自己能做的最好的事情是什麼。
「馬哈拉,請寬恕我們的罪。」
哪怕能減輕一點恐懼也好。
「沒關係。我想對你傾訴。這是最後的請求了。」
因爲他是地獄王子。
「而此刻,我正準備犯下另一樁罪。」
奧利弗開口了。
那是一個叫科林的少年所作的懺悔。
奧利弗無法拯救坎特。因爲坎特已經死了。奧利弗也無法讓死人復活。他無法正面抗衡惡魔的力量。
「懺悔……您是說告解嗎?」
那笑容,就像公園裏注視着孩子的父母。
坎特反覆的請求。
「事實上有一個。你能聽我懺悔嗎?」
「我現在既不是死了,也不是活着。真的,可以說是一種褻瀆的狀態。違背自然規律。最重要的是,這並不是我想要的。我變成這樣的原因只是爲了減少城市的損失,只是因爲我無法自己拔出來……我想作爲人類迎接最後的時刻。有尊嚴地。」
「奧利弗……拜託了。」
「我聽說你以前聽過一次。」
然而,與之前的請求不同,奧利弗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
然而,當懺悔結束時,奧利弗看着恐懼消散的科林,內心充滿了說謊的愧疚感,而現在,比那時更強烈的愧疚感湧上心頭。
奧利弗能做的,只有按照坎特所說,拔出劍讓他作爲人類死去。
「那時是迫不得已的情況。」
經過一番思考,奧利弗做出了決定。
「馬哈拉,請寬恕我們的罪。」
奧利弗抬起頭,看向坎特。坎特正對他微笑,那笑容悲傷而憐惜,卻又充滿深情。
「我斗膽、傲慢地向您祈求,請讓我承擔此刻與我握手的這個少年的罪孽。」
坎特回答道。奧利弗一隻手握着坎特的手,另一隻手握着插在坎特側腹的匕首,陷入了沉思。
「您還有什麼遺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