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8. 告解 0;31;
《天才術士》 · 노란커피 · 5325 字
「請開門。」
發誓保持沉默的修女用纖細的手臂拉動了槓桿。
由於槓桿很緊,修女的手臂顫抖着,直到她全身用力,槓桿才終於被扳動。
咯吱咯吱咯吱——!!
老舊機器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從牆壁的縫隙中可以看到巨大的齒輪在轉動。
片刻之後,一個讓人聯想到保險庫的巨大圓形鐵塊從中間左右分開。
打開的保險庫門後,是一片看不到盡頭的黑暗。
發誓保持沉默的修女用手語向梅林傳達了信息。
簡而言之,意思是她不能再繼續帶路了。
梅林已經知道這一點,所以點了點頭。他本就不想在見那個傢伙的時候帶着別人。
快速交流完畢後,修女將手中的提燈遞給了梅林。
對於能夠使用魔法的梅林來說,這並不是必需品,但他還是順從地接過了提燈。
這裏是帕特爾教的根源與心臟——聖皇廳。
除非是真正必要的情況,否則使用魔法是違背禮儀的。
「謝謝。不過你沒關係嗎?」
這是在詢問她是否願意將唯一的提燈交給梅林。
修女用手語表示沒關係,她對這裏的地形瞭如指掌。
也是,爲了安全起見,她們不僅割去了舌頭,還在這終年不見陽光的地下度過了餘生,閉着眼睛也能找到路。
證據就是這深深的地下室裏一塵不染。
這意味着她每天都來打掃。
所以梅林再次開口了。
一直與奧利弗保持一定距離的梅林向前邁了一步。
奧利弗沉默了。
與活屍無異。
「沒錯,就是檔案館。檔案館早已預料到世界會隨着時間流逝變成這樣。因爲檔案館的存在就是爲了阻止這種事發生……但我當時並不知道。我只以爲檔案館是魔法師的巔峯,偉大的大魔法師,統攬一切知識的賢者。」
他們知道,如果錯過這個機會,就再也不會有第二次了。
奧利弗沉默了。
「其實外面已經過去很久了。太陽昇起又落下,已經過去七天了。這段時間發生了不少事情。世界變得越來越忙碌了。」
奧利弗依然沉默。
「他們所感受到的只有屈辱、失落、憤怒與憎恨,以及對力量的渴望。那麼,他們能去的地方自然也就註定了。這不是很諷刺嗎?」
也許奧利弗自己也在期盼着這樣的結局。
強烈的精神衝擊雖然無法直接奪走生命,卻能剝奪生存的意志。
「顯然,我們曾說要與文明一同傳播帕特爾教……傳播愛、寬容與寬恕。然而,殖民地的居民們卻學會了仇恨、排斥與復仇。你知道他們爲何崇拜惡魔嗎?爲了復仇。」
回應梅林的只有懸掛在天花板上的沉重鐵鏈。
奧利弗沉默不語。
「因對副主教採取敵對行爲和侮辱的嫌疑,目前被拘留接受調查。但應該沒事的。畢竟有功勞在身,而且帕特爾教也不想把這件事鬧大。大概會等到事情平息後,派到一個合適的地方吧。比如新大陸或某個殖民地。那裏也需要聖騎士。你知道爲什麼嗎?」
梅林默默地注視着這樣的奧利弗。
「因爲人類是神明最偉大的造物。而且,研究這些造物,魔法師們就能從夢寐以求的衰老詛咒和死亡的束縛中解脫出來,獲得無限的力量和知識。」
無論是宗教人士、貴族還是商人,終究都是人。人會本能地排斥無法理解的事物。
要是他發火或冷嘲熱諷一下,反而會好受些。
他那總是從容的臉上出現的細微顫動說明了這一點。
當然,梅林也不過是個凡人,所以他理解他們的心情。
奧利弗沉默了。
梅林也曾經歷過,所以他明白。
面對這個事實,梅林嚐到了平靜而深沉的絕望。
奧利弗依舊像之前一樣沉默。
咯吱。咯吱。咯吱。
「爲了瞭解人體的反應,我在他們的身體裏注入了各種疾病、毒藥和異物。我認爲,要成爲完美的存在,這也是必要的。」
「我思考過。世界上最偉大的知識是什麼。很快就找到了……人類。」
但梅林像那時一樣,即使在現在的絕望中也不願放棄。
他沒有像過去那樣用皮革面具隱藏臉龐,也沒有用染髮劑遮掩他那已經全白的頭髮。
無論如何,自己的祈禱不是已經奏效了嗎?
即使梅林來了,奧利弗也沒有任何反應,這讓他看起來更加如此。
「……所以您才做了那些事嗎?」
奧利弗沉默了。
「首先第一個要告訴你的是關於蘭達的消息。畢竟是我們居住的城市。巧合的是,蘭達遭到了入侵。」
奧利弗沉默了。
因爲這是他的職責。
奧利弗沉默了。
梅林在入口附近環顧四周後,舉着燈向深處走去。
因爲他連放棄的權利都沒有。
正因知道這一點,祭司們纔會叫囂着要殺死奧利弗。
梅林又向前走了一步。
奧利弗沉默了。
當奧利弗揭露自己的身份,並讓他們逮捕自己的時候。
「也是,你可能不太清楚吧。畢竟一直待在這裏。不會覺得不舒服嗎?」
「爲了向那些不請自來的侵略者復仇……事實上,這是必然的結果。用槍與刀侵略的人,怎能真正傳播文明?那些先鋒者又怎能傳播愛、寬容與寬恕?他們或許能如此感受,但接受者卻完全不是這樣。」
然而,監獄內部似乎疏於打理,當燈光照射時,可見厚厚的灰塵。
「你也知道,珀佩特是存活了數百年的怪物。與他的歷史相比,蘭達的歷史不過是轉瞬即逝。這樣的珀佩特如果下定決心,蘭達自然無法抵擋。珀佩特在過去數百年間積累的力量,即便是作爲檔案館的我也無法估量,而他病態地收集信息的愛好意味着他已經掌握了蘭達的所有弱點。我可以肯定地說,蘭達市和魔塔中都有他的眼線和耳目。」
他只是用空洞的眼神默默地盯着地面。
希望眼前的存在能傾聽她的訴說。
梅林又向前走了一步。
「更令人驚訝的是,它只被一個人攻擊了。這個世界上最龐大、最富有的城市。你能猜到是誰嗎?」
「……沒想到竟被珀佩特入侵了。利用蘭達的下水道,帶領着一支無邊無際的亡靈軍隊,同時對蘭達全域發起了攻擊。貧民窟自不必說,主要行政機構、企業、組織都遭受了重創。魔塔、各大企業,甚至像犯罪集團這樣的地下組織都未能倖免。其中,魔塔受到的打擊最爲嚴重,幾乎到了毀滅的程度。正因如此,高傲的蘭達也大受挫敗。」
梅林像甩開一張紙一樣,將一隻手勐地揮向一邊。
「看來他們要把自己看到的事情在後世界四處宣揚了。帕特爾教正在試圖壓制,聽到的人也是半信半疑,暫時沒有表現出明顯的反應,但很快就會結束了。畢竟,真相終會大白於天下。問題只是時間而已。」
「……是啊。爲了證明自己是適合檔案館的存在,我積累知識。連檔案館都會讚歎的知識。所以我想他們會提名我爲下一任檔案館,於是我不擇手段地積累知識。」
奧利弗沉默不語。
奧利弗沉默了。
「好久不見……」
「不過,我個人並不認爲這是蘭達的錯。與其說蘭達軟弱愚昧,不如說對手太過強大且執着。」
「你救下的那些黑魔法師們……全都逃走了。就是大陸中部的那些難民黑魔法師。」
奧利弗沉默了。
奧利弗第一次開口了。
他沒有詢問住在蘭達的朋友或熟人是否平安。
「……聽說新大陸那邊也出現了惡魔崇拜者。不是很可笑嗎?」
梅林問道。
「年輕時,我曾渴望成爲那個檔案館。我以爲自己是天才,並熱衷於證明這一點。當然,我認爲檔案館應該由我來當。我覺得這是正確的。如果我成爲檔案館,對世界也是一件好事。」
因爲知道了太多而承受的業報。
奧利弗比那鐵鏈還要毫無反應。
那時,約安娜發出了一聲怒吼。
他不僅不說話。
在最深的地牢,最深處蜷縮着的奧利弗。
不是爲了觀察奧利弗的反應,而是話語自然而然地哽住了。
梅林回想起了那時的記憶。
或許,即使有人持刀出現,要刺穿他的心臟,奧利弗也會一動不動。
奧利弗依舊沉默。
然而,梅林並沒有特別驚訝。
既然他們無能爲力,不如趁現在安分守己的時候了結他。
奧利弗沉默了。
內部的空間與監獄的稱呼並不相稱,顯得十分寬敞。天花板上懸掛着無數鐵鏈,牆壁和地面上積滿了無人觸碰的灰塵。
通過懸掛在天花板上的無數鐵鏈進行監視,發現奧利弗既不睡覺,也不喫東西,甚至不排泄。
梅林暫時停下了話語。
彷彿看不見底的懸崖,或是陸地在視線之外的夜海,激起一種原始的恐懼。
那些高處的樞機主教們齊聲高喊要殺死它,也並非沒有道理。
然而,那具屍體卻給人以難以理解的壓迫感和恐懼。
「不過也別太擔心。畢竟還沒有滅亡。只是,由於王國軍的支援,我們現在在自治權問題上陷入了困境……你不好奇嗎?」
如果不是凱文阻止,約安娜可能真的會揮動武器。
「順便說一下,約安娜騎士目前被關押着。」
奧利弗沉默了。
因爲在羅斯本死後,奧利弗除了向阿爾芒透露自己身份的時候外,從未開口說過話。
聖騎士對帕特爾教怒吼。
「確立了目標後,我立刻開始了研究。我有足夠的金錢和影響力。首先,爲了完全理解人類的結構,我不分男女老少,徹底地進行了解剖。活體解剖。每一根血管,每一束肌肉,每一塊骨骼,我都解剖過。」
這裏關押着可怕的罪犯……不,是封印他們的地方,所以這樣也不足爲奇。
在場的聖騎士和侍從們默默地感到震驚,阿爾芒則一言不發地注視着奧利弗,隨後用聖水淬鍊的懺悔之鏈將他捆綁起來。
「他們趁亂逃走了。大陸中部聯軍從指揮部到基層士兵,都在精神上受到了巨大的衝擊,連自保都困難。所以……嗖的一下,都跑掉了。」
梅林以鐵鏈的聲響爲背景,繼續深入,很快便看到了。
「毫無疑問,現在是人類歷史上最富足、最繁榮的時代。數字和圖表都這麼告訴我們。但是,同時這也是一個最腐爛的時期。危險到極點的腐爛。可如果我說,這一切早就有存在預料到了,你會相信嗎?」
儘管如此,梅林還是開口了。
他的樣子宛如一具屍體。一具被鐵鏈纏繞的屍體。
那聲音虛弱而陰鬱,彷彿屍體在說話,但儘管如此,梅林還是微笑着感到高興。
他沒有任何人類必需的行爲,只是握着四分短杖坐着。
唯一的聲音,是梅林的腳步聲和鐵鏈的嘎吱聲交織在一起。
梅林又向前邁了一步。
「知識不斷積累,而我也因積累的知識變得傲慢起來。後來,我開始有了創造人類的念頭。比起維護舊有的肉體,製造一個全新且完美的肉體似乎更經濟,更重要的是,如果能夠創造人類,那將是與神明相媲美的成就。因此,我甚至將孕婦及其腹中的胎兒、剛出生的嬰兒也用作實驗體。」
梅林又向前邁了一步。
「然而,我很快就意識到這還不夠。肉體只是容器,更重要的是其中的內容,也就是靈魂。於是,我開始對靈魂進行實驗。研究多大的刺激能讓靈魂產生反應、發生改變、變得更強大,或者被摧毀。如果靈魂被摧毀,是否能利用這一點。」
梅林又向前邁了一步。
「爲此我召集了新的實驗對象。那些擁有平凡家庭、朋友和戀人的無辜之人。反正他們也是深陷平凡的庸碌之輩,我覺得爲人類的發展做肥料很有意義。實際上也取得了不少成果。」
梅林又向前邁了一步。
「直到某一天,檔案館發現了我的研究。令人驚訝的是,他認可了我的研究。因爲他將那個夢寐以求的檔案館之位交給了我。」
梅林又向前邁了一步。
梅林停了下來。奧利弗就在她面前。
「你知道檔案館是如何傳承的嗎?」
奧利弗沉默不語。
梅林不以爲意地解釋道。
「只需要身體接觸,然後讓檔案顯現意志就可以了。那麼,無論對方願意與否,檔案中浩瀚的知識都會寄宿到目標體內。」
梅林單膝跪地,與奧利弗的視線平齊。
「那是一種非常神奇的體驗。知識直接湧入腦海。同時也是一個痛苦的過程。因爲沒有經過任何過濾,就像海洋一樣浩瀚的知識湧入。稍有不慎,就可能無法承受那龐大的知識量,導致大腦超負荷。每個時代最傑出的魔法師成爲檔案館,或許是因爲只有那樣才能承受得住。很有趣吧?」
梅林開玩笑地說道,但奧利弗沒有反應。
他只是靜靜地聽着。
「當然,即便如此我也很高興。爲了實現我的目標,那種程度的痛苦根本不算什麼。甚至可以說是甜蜜的。就連傳授給我所有知識的檔案館也這麼說過。他們說那點痛苦對我來說不算什麼,因爲真正的痛苦還在後面。那句話確實沒錯。」
梅林抓住了奧利弗的兩隻衣袖。
他的眼睛充血通紅,臉色漲紅。
「我不把他們當人看,並非因爲我高人一等,而是因爲我太愚蠢了。直到那時我才明白,爲什麼檔案館不用數字記錄他們的世代,爲什麼不少檔案館以自殺結束生命。他們不想被記住。作爲罪人的自己。」
「…………·爲什麼呢?」
「可笑嗎?執行最重要的任務所需要的不是責任感,也不是使命感,而是罪惡感……也許初代檔案館知道吧。面對不知何時會到來的末日,想要保持理智,罪惡感比責任感更有效。以人類那拙劣的意志力來說。」
那種虛弱無力、充滿悔恨的聲音。
梅林請求,不,是哀求。
梅林明顯顫抖着收回手,擦了把臉。他聽到了從未聽過的聲音。
他說道:
梅林保持那個姿勢好一會兒,然後發出平穩的呼吸聲,繼續說道。
「你知道爲什麼檔案館的人都是那樣的罪人嗎?……求求你,問問我吧。」
那便是成爲註定終結的守望者。而要承擔這份使命,需要超越單純責任感的罪惡感。
雖然低着頭無法看清她的臉。
「若非如此,便無法承擔這份使命。無法承受那註定的終結,那因人類與生俱來的本性而註定到來的終結命運。若不懷着罪惡感,便無法堅持下去。」
承擔使命,洗刷自己的罪孽。唯有如此,才能堅持下去。
「因爲當成爲檔案館的喜悅和對那浩瀚知識的讚歎結束後,我很快就意識到了這一點。那些爲了知識而被我犧牲的人,都是和我一樣的人。無數的知識告訴了我這一點。」
檔案館的真正使命。
梅林訴說道。
梅林抬起了頭。
像是在擦拭什麼,調整呼吸。
一向從容堅強的梅林的聲音第一次聽起來像老人的聲音。
「然後我遇見了你。」
「我逃走了……成爲檔案館後,我從魔塔逃走了。希望末日不要在我的時代降臨。因爲末日將審判罪孽深重的我,也將審判罪孽深重的人類。我逃走了。因爲我無能爲力……」
梅林的手顫抖得越來越厲害,聲音也隨之顫抖。
梅林的手開始顫抖。能感受到細微的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