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2. 餅乾對話 0;11;
《天才術士》 · 노란커피 · 3759 字
噗通。
奧利弗拿起餅乾,蘸進自己面前的馬克杯裏。
臉上籠罩着陰影的男人說道。
「果然這樣喫比較好喫?」
奧利弗從潔白的牛奶中撈起餅乾放入口中品嚐,然後點了點頭。
「是的,這樣更好喫。」
「那就好,多喫點。」
臉上籠罩着陰影的男人指了指桌上堆積如山的餅乾。
拳頭大小的餅乾上密密麻麻地鑲嵌着巧克力,看起來就很好喫。
但比起那堆餅乾,奧利弗更關注眼前的男人。
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
不知是燈光的原因,還是這個空間的特性,男人的臉上籠罩着濃重的陰影,讓人無法看清他的容貌。
而且無法看清的不僅是他的臉。他的身體也有些不對勁。
他看起來時而像老先生一樣瘦骨嶙峋,時而又像艾迪斯一樣肥胖;時而像福雷斯特一樣衣着得體,時而又像坎特一樣衣衫襤褸。
越是集中注意力想要看清,混亂感就越發強烈。
「甚至連情感也完全看不到……不像老先生那樣有什麼東西阻擋,而是根本看不見。完全看不見。」
奧利弗一邊喫着餅乾,一邊打量着對面的男人,卻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察覺不到。
完全什麼都看不到。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是一個比奧利弗迄今爲止見過的任何人都要了不起的存在。甚至比那位騎馬的老人還要了不起。
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但奧利弗本能地感覺到了。
那是一塊嵌滿巧克力的餅乾。味道確實不錯,彷彿是爲奧利弗的口味量身定製的。
「孩子?您是在說我嗎?」
「嗯……我打開了傳送門,回到了住所。」
奧利弗猶豫着要不要糾正他,但搖了搖頭,決定算了。看起來男人並沒有惡意,也沒有必要特意糾正。
男人反問道。
「請問這裏是哪裏?」
於是奧利弗問了一個更有意義的問題。
「嗯……我不太清楚。首先,我試圖用拇指去戳他的眼睛。」
「啊?」
「原因是什麼?」
「謝謝您。」
更何況,眼前的男人看起來也不會聽自己的話。
「因爲可以容納幾十名疏散人員。雖然不算寬敞,但勉強可以住下——啊。」
聽到這句謎一般的話,奧利弗困惑地歪了歪頭。
「這個……是夢吧,」
「那個……是管理花園的人,對嗎?」
奧利弗猶豫了一下,緩緩點了點頭。心裏卻對自己所知道的是否正確感到疑惑。
男人像大人問小孩一樣問道。彷彿在問一個一無所知的孩子。
「 ━━━━.」
奧利弗對他的體貼和善意表示感謝。
「蘭達……L區。是中產階級的居住區。」
「沒錯。雖然看起來微不足道,但實際上需要很多知識和經驗。還需要耐心……。工作強度也很高。」
奧利弗再次詢問了名字。
「也許這話有些冒昧,但我不認爲這是微不足道的工作。包括園丁在內的所有工作都是如此。」
「爲什麼?」
「因爲他看起來很健康?」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發音難到難以理解的程度。
「不是回答了嗎。可能是夢也可能不是。就看孩子怎麼想了。」
聽到這話,奧利弗陷入了沉思。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裏的呢?
「園丁?」
「戳完眼睛之後,你打算做什麼?」
「啊……」
「 ━━━━.」
得到了同樣的回答。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奧利弗反問道。
「不。」
「所以呢?」
畢竟那是一棟帶地下室的二層住宅,生活空間分配很方便,而且半夜也不會被醉漢耍酒瘋或槍聲吵醒。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孩子。」
「確實很辛苦。所以現在在休息……打理花園真的很累人。很多時候事情並不如預期,讓人疲憊。」
「啊……您一定很辛苦吧?」
「什麼?」
「夢……也有可能不是夢吧?」
奧利弗順着意識和對話的流向問道。他也很好奇,園丁的工作到底有沒有意義。
「……不好意思,我能問問您是做什麼的嗎?」
奧利弗向聖騎士們道歉後,打開傳送門回到住處,將那些想與他交談的人留在身後,徑直走向牀鋪倒頭就睡。他實在太疲憊了,無論是精神上還是身體上。
男人的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雖然他的臉上籠罩着陰影,無法完全看清,但似乎他是在笑。
奧利弗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沒關係。這並不奇怪。」
「住得舒服嗎?」
「那接下來你打算做什麼?」
「嗯,我不知道。雖然我也不太確定,但也許我打算撕掉他的四肢。」
「因爲它們是連着的?」
男人沉默了。他的情緒完全無法被察覺,臉龐也因陰影而看不清,讓人難以猜測他的內心。
「什麼都不做的人。」
「你的住所在哪裏?」
男人似乎對這個問題感到不快,沉默了很長時間。就在奧利弗想着是否該道歉時,男人開口了。
儘管奧利弗已經說出了自己的名字,但男人還是稱呼他爲孩子。
「……抱歉。我連發音都聽不懂是什麼名字。」
「原本是打算怎麼做的?」
「-我曾經是園丁。」
「是啊,孩子。」
「呃……首先,我不認爲自己有資格評價任何人,而且,我也不知道您是誰……請問,在您什麼都不做之前,您是做什麼的呢?」
男人再次問道。不過,與之前的問題不同,這次顯得格外認真。
男人突然問道,自己看起來很可悲嗎。
「然後呢?」
奧利弗再次觀察了男人,然後回答道。
「嗯……那麼,您從未感到過有意義嗎?既然您做了這麼久,應該也有過感到有意義的時候吧。」
奧利弗大口喝着大馬克杯裏的牛奶,一邊問道。令人驚訝的是,儘管他已經喝得見底,牛奶卻像魔法般重新填滿了杯子。
「別擔心,我不會傷害你的。至少現在不會。」
「可是,爲什麼沒有那樣做呢?」
「我是問,你原本打算怎麼做,對博尼法斯聖騎士。」
不知爲何,眼前的男人無論說出什麼話似乎都不會讓人感到奇怪。
臉上籠罩着陰影的男子說道。奧利弗無法分辨他的話是真心還是假意,但除了相信之外別無選擇。
「我有這方面的才能,而且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人能做。」
「看起來很可悲嗎?孩子?」
奧利弗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含義,發出了一聲感嘆。按理說他應該問對方是怎麼知道的,但奧利弗沒有提出這樣的疑問,只是順着對話的流向回答。
「嗯……應該是把兩個耳膜都弄破了吧。因爲耳朵還完好無損。」
「啊……抱歉我還沒自我介紹。我的名字是奧利弗。很高興見到您,先生。」
奧利弗回答到一半,突然發出一聲驚歎。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是如何來到這裏的。
「抱歉,能請教一下先生的名字嗎?」
聽到問題的奧利弗一反常態地猶豫了一下,艱難地開口了。
男子點了點頭,奧利弗默默地喫着餅乾。
當然,價格也相應地不菲,剛開始時甚至覺得有些過於奢侈了。但在開始生活後,很快就改變了想法,到今天甚至覺得搬來這裏真是太好了。
「大概是拔了皮肉、舌頭或下巴吧?能撕扯的也就那些了。老實說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想讓他痛苦而已。」
「啊……原來如此。您一定很辛苦吧。」
「是嗎?」
「比起這個,你是怎麼來到這裏的?」
「是的。因爲這是有人需要的工作……既然有人需要,怎麼能說是微不足道呢?不過,您是怎麼成爲園丁的呢?」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如果我的問題冒犯了您,我道歉-」
男人猶豫了一會兒。
令人驚訝的是,奧利弗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這句話。
「是啊。」
各方面來說都住得很舒服。
「我說了,我什麼都不做。因爲我確實什麼都沒做。」
奧利弗又喫了一塊餅乾。味道很好。很鮮明。
「如果方便的話,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啊……原來如此。」
這比想象中更令人窒息和恐懼。
男人回答道。奧利弗完全沒聽懂。
「爲什麼想要戳他的眼睛?」
奧利弗在回答時加上了問號,彷彿他自己也不確定確切的原因。實際上,他確實不知道。也許是因爲他想聽到尖叫聲……
「……因爲覺得羞恥。」
「有什麼羞恥的?重要的人差點死了,憤怒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奧利弗沒有否認,點了點頭。
「那倒是……憤怒是理所當然的。但並不是說因此就可以爲所欲爲。」
奧利弗回想起了自己所做的一切。
那刻在建築上的無意義的暴力,以及因自己而破碎的和平,讓一個家庭陷入了恐懼之中。
奧利弗看到了。
一個對自己感到極度恐懼的小孩,以及幾個稍大一些的孩子,正強行捂住那個小孩的嘴。
那些孩子雖然自己也害怕,但還是捂住了小孩的嘴,而看起來像是他們父母的老人則拼命擋在孩子們面前,試圖保護他們。
儘管他們自己也想立刻癱坐在地上痛哭。
奧利弗用雙手捂住臉,乾洗了一下。
彷彿想以這種方式抹去那段記憶。
奧利弗喃喃自語道:
「回想起來真是羞恥。」
「爲什麼會覺得羞恥?」
「抱歉,請問爲什麼我不應該感到羞恥呢?」
男子聳了聳肩。
「這個嘛?因爲你有力量。」
「是這樣嗎?」
「是的,這就是現實。」
「您命令我們保管的聖物,在這裏。」
——一閃,
「……主人。」
這些向他叩首的人們。
「說吧,瑪麗。」
「我有力量,我摧毀了一切,我帶來了痛苦,而他們即使沒有力量也試圖保護珍貴的東西……所以我覺得自己太醜陋了。」
奧利弗似乎領悟了什麼,發出聲音點了點頭。
奧利弗緩緩起身,坐在牀邊,沉默地俯視着他們。
瑪麗用顫抖的雙手,小心翼翼地舉起四分短杖,恭敬地呈到奧利弗面前。
「謝謝您,瑪麗……謝謝你幫我保管。」
奧利弗撫摸着四分短杖說道。
在與男子交談的過程中,奧利弗突然睜大了眼睛。
他們一見奧利弗醒來,便立刻噤聲,齊刷刷地俯首貼地,向他叩首。
「 ……?」
他睡得很沉,眼睛清爽得令人感到清涼,身體輕如羽毛。
那一刻,男子臉上籠罩的陰影微微顫動。他的表情似乎——
「我想是這樣的。我感到羞恥。」
奧利弗轉動眼珠,看向跪在自己身旁的瑪麗和她的部下們。
每個人的眼中都充滿了敬畏與恐懼。
接連的騷亂和堆積的工作帶來的疲憊一掃而空。
四分短杖的長度甚至超過了瑪麗的頭頂。
奧利弗再次默默凝視着那身影,緩緩接過了四分短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