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师徒 0;31;

当杜普莱恩大公向管家德尔隆下达指示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怒气冲天的米莉艾拉贵妇，以及试图劝阻她的瓦莱里安公子的身影映入眼帘。

「德尔隆。请暂时让一下。」

「…好的。」

米莉艾拉轻声对德尔隆说完，便大步走上前，直视着坐在办公桌前的杜普莱恩大公。

「看来你刚从南部社交会回来。旅途漫长，一定很累吧。」

「那倒没什么。不过，听说你给迪埃拉请了新的家庭教师……」

「……」

杜普莱恩大公似乎已经猜到米莉艾拉要说什么，脸上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

当他用余光瞥见跟在她身后的瓦莱里安时，像往常一样，一脸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是艾瑟琳推荐的人选。」

「就算再怎么样，也不能让一个平民小人物住进迪埃拉的别院，还当她的老师吧？」

- 砰！

米莉艾拉猛地拍了下桌子，提高了嗓门。她用锐利的眼神瞪视着对方。

她是杜普莱恩家族的女主人。当大公巡视领地内外事务时，管理这座宅邸便是她的职责。

她不得不暂时离开，去参加与杜普莱恩家族渊源深厚的南部克雷德尔侯爵家的社交会，但显然没料到会发生如此大的变故。

「艾瑟琳那孩子确实有些过于宽容地挑选人，但作为父亲，您总该适当地筛选一下吧。毕竟要考虑到宅邸的体面。难道不是吗，您说呢？」

「我也不太喜欢任用平民。但你也知道，那些血统高贵的魔法导师们，不都两手一摊，躲在宅邸里不出来了吗？」

「即便如此，至少也该找个身份有点保障的人吧，怎么能…怎么能把在佣兵团里摸爬滚打的家伙…！而且还是迪埃拉的导师…！」

米莉艾拉显然已经气得头顶冒烟了。杜普莱恩大公放下羽毛笔，皱着眉头说道。

家族中的男人们，整日忙于领地管理和训练，对贵族小姐们的社交圈文化知之甚少。

杜普莱恩大公捋了捋胡须，靠在椅背上。米莉艾拉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没错。那个叫德里克的家伙，做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完成任务了。不得不承认，作为一个平民，他的成绩相当不错。不过，现在该给他安排一位真正的高级魔法师作为导师了。这对迪埃拉、对我们家族来说，都是更正确的方向。」

「让一个负责管理外围常备军的重要人物去当家教？难道领地的运作总是这么随意吗？」

米莉艾拉静静地盯着杜普莱恩大公。

在这片大陆上，提及那些声名显赫的魔法导师，常常会发现他们的门生彼此重叠。这些人因同门之谊，往往在社交圈中结成强大的派系，形影不离。

就在这时，雷格似乎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嘴角微微上扬。

雷格已经能够熟练地掌握至少六七种一星级魔法。虽然与瓦莱里安不同，他未能突破二星级的门槛，但仅就一星级魔法的完成度而言，连瓦莱里安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实力。

「看到你健康的样子真是太好了。叙旧的事稍后再说。不过……你也知道那个叫德里克的魔法师吗？」

米莉艾拉显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彻底解决所有问题。作为宅邸的女主人，她以果断处理一切事务而闻名。

「成绩并不代表一切，亲爱的。」

"父亲……您还在犹豫什么……"

杜普莱恩大公眯起眼睛，静静地注视着米莉艾拉。

「嗯，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区别。」

「但至少也得有点基本的资质吧。那个什么德里克之类的家伙，赶紧把他打发走，然后…把在领地外围的普拉姆叫回来不就行了吗？」

「瓦莱里安，站到一边去。这种事情若不立刻得出结论，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雷格只是单纯地讨厌迪埃拉。他认为她进入社交圈只会给家族脸上抹黑。

「普拉姆不是早就放弃了吗？」

杜普莱恩大公托着下巴，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有什么不一样的呢？」

这时，走进来答话的是杜普莱恩家族的次子，雷格。

米莉艾拉的担忧并非无法理解。即便好不容易让她踏入社交界，若她只是在那里被淘汰，那一切就毫无意义。

即便如此，连一星级魔法都学得磕磕绊绊的迪埃拉，要让她与已经掌握了不少一星级魔法的雷格进行魔法对决，实在是太过残忍了。

然而，女主人米莉艾拉深知，在埃贝尔斯坦的社交圈中，家世固然重要，但个人的成就、师从何人、人脉几何，同样是衡量一位淑女修养的重要标准。

如果像艾瑟琳那样各方面都完美的淑女，自然无需担心，但迪埃拉若无法真正融入社交圈，反而很可能给杜普莱恩家族的名声抹黑。

「那么……不如测试一下迪埃拉如何？」

「雷格！」

「说到底，只要证明那个平民魔法师的天赋不就行了，不是吗，母亲？」

在这样的文化氛围中，若要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平民为师，那将是何等的耻辱。

不过，反过来说，如果连对迪埃拉最为敌视的雷格都能认可她，那么家族内就没人敢说半个不字。杜普莱恩大公考虑到这一点，就更加陷入两难了。

他一生都在衡量他人的器量，因此轻而易举地看穿了雷格的心思。

「我刚才去训练了，没能及时迎接您，真是抱歉，母亲。」

「……」

「是的，他是个不错的家伙，但应该不至于让叔父亲自教导吧。」

在这公爵府中，能如此直视杜普莱恩大公的人，恐怕也只有米莉艾拉了。这正是身为府邸女主人的威严。

「母亲，您太激动了。先冷静下来，明天再谈吧。」

雷格听到杜普莱恩大公的评价，心情瞬间有些低落，但他还是闭上了嘴。毕竟，他难以接受自己在魔法熟练度上竟然还不如一个平民。

大公也深知这一点，因此默默倾听着米莉艾拉的意见。

「如果不把那贱民赶出去，我晚上连觉都睡不好。」

贵族少女们在社交界中，往往代表着家族的脸面。

米莉艾拉皱起眉头，提高了声音。

然而，既然杜普莱恩大公如此判断，他也无法反驳。只能尝试提出其他可能性。

杜普莱恩公爵眯起了眼睛。

「那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正如我刚才所说。」

虽然她无法对整个公爵领的运营指手画脚，但至少在府邸管理方面，她的独立权限是得到认可的。

「男人们不懂埃贝尔斯坦的社交圈。他们不知道在那如履薄冰的地方，拥有一位怎样的导师有多么重要。」

「领地经营固然重要，但后代教育同样不可忽视。如果大家都以为像瓦莱里安或雷格那样，孩子们自然会懂事成才，那就大错特错了。至于士兵管理，能代劳的副官多的是。」

「这是什么意思？」

雷格此言一出，众人皆皱起眉头。因为这是一个他们从未考虑过的可能性。

「教魔法这件事，交给那个叫德里克的小子，或是交给普拉姆，又有什么区别呢！」

埃贝尔斯坦的社交圈，一言一语间的交锋，犹如武士们的刀光剑影，杀气腾腾。迪埃拉绝不愿背负如此巨大的弱点。

「既然德里克作为导师如此出色，那么接受他教导的迪埃拉也一定取得了卓越的成就。我愿亲自与她进行魔法对决，验证她的资质。」

「那是迪埃拉还在迷茫时期的事了。现在她已经成熟了，魔力也觉醒了，精神也稳定了。」

「父亲，让我去试试那个德里克的实力吧。」

「那家伙确实做出了成绩。」

即便是在公开场合让她出丑一次，甚至不惜背叛信任并追随自己的老师，也要把迪埃拉重新关回别院。他显然认为，从长远来看，这对杜普莱恩家族的名声是有好处的。

他一听说情况，就立刻赶到了办公室。一如既往，他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办公室，似乎有话要说。

雷格抖了抖手臂，走到杜普莱恩公爵面前站定。

「你也知道，找个能用的魔法导师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雷格啊。那家伙确实是个真正的魔法师。等你再成熟一些，或许拥有贵族血统的你会占上风，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普拉姆是杜普莱恩大公的弟弟，负责管理在领地外围巡逻、清理魔兽族的常备军。他在杜普莱恩家族中也是为数不多的四星级魔法师之一，但曾试图教导迪埃拉却以失败告终。

「你到底在想什么，雷格？」

这无疑是在刁难她。瓦莱里安再也坐不住了。

「雷格！你得分清楚什么时候该出头，什么时候不该出头！」

「兄长！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只是现在……正是该出头的时候！」

雷格提高嗓门，径直走到杜普莱恩大公面前，理直气壮地说道。

「如果迪埃拉真的取得了应有的成就，那现在这样也无妨。但如果结论是否定的，那就该除掉那个叫德里克的家伙。这样处理，您觉得如何？」

「……这话倒是没错。」

「父亲！」

这一次，瓦莱里安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然而，杜普莱恩大公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波动。

瓦莱里安咬紧牙关，似乎想要提高音量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松开了紧绷的神经，缓缓开口。

「这对迪埃拉来说太残酷了。您明明知道的。」

「没错。但是，如果她想要以平民为导师在社交界活动，就必须有相应的成就。这一点，米莉艾拉的话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可是，现在立刻验证这件事有什么必要吗？迪埃拉才刚刚走出别院。她学习魔法的时间也不长。」

「一拖再拖就永无止境了。时间不是无限的。正因为是现在，才必须验证。没错。米莉艾拉，你的意见如何？按照雷格说的做就行了吗？」

「…」

米莉艾拉沉思片刻，看向了雷格。

稳重的次子雷格一直是个踏实修炼的男人。他即将迎来成人礼，成就斐然，绝不是那种会被刚觉醒魔力的少女比下去的人物。

就算那个叫德里克的家伙再怎么有教导人的天赋，不行就是不行。

过了一会儿，米莉艾拉嘴角上扬，露出了微笑。

「雷格！」

雷格办完事后，大步流星地走出走廊，瓦莱里安跟了出来，叫住了他。

迪埃拉径直走到德里克坐着的桌子对面，把大公亲笔写的信随手一扔。信的内容德里克也大致猜到了。

德里克合上手中的书，一边系着靴带，一边开口说道。

- 砰

瓦莱里安是雷格的哥哥，也是迪埃拉的兄长。

「我明白了。雷格少爷已经是成熟的1星级魔法师了，恐怕会很棘手。」

迪埃拉犹豫了一下该说什么，然后径直走过来，抬头直视着德里克。那目光中带着一种平时没有的微妙而朦胧的情感。

尽管德里克在各方面都付出了努力，但迪埃拉的魔法进步速度却比预想的要慢。

「我只是受雇于人，完成分内之事罢了。该得的报酬我也都拿到了。」

「……」

「是，兄长。」

最终，事已至此，他只能用连星级都没有的基础魔法去对抗雷格。即便是一星级魔法运用得再娴熟，胜负也只在毫厘之间。换句话说，几乎不可能赢。

「请先敲门。」

迪埃拉曾是那个在荆棘丛生的别馆中，用空洞的眼神望着墙壁、孤独生活的少女。

「事先说明，我对贵族之间的魔法对决规则和细节并不了解。虽然听说过一些，但也只是皮毛而已。毕竟，我原本只是个在讨伐战场上摸爬滚打的佣兵。」

「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继续教我魔法。我不想要别人。」

瓦莱里安咬紧牙关，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能说出口。

「即便如此，也没必要把好不容易找到的导师给赶走吧？」

这是底层平民再熟悉不过的道理。如今，这位少女也必须明白这一点。

平民与贵族之间的鸿沟，德里克并非一无所知。正因如此，与迪埃拉不同，他显得格外平静。

＊

雷格慢慢走向瓦莱里安，用闪烁着光芒的眼睛说道。

迪埃拉看着这样的德里克，心中同时涌起熟悉与陌生的感觉。

少女如同一只伤痕累累的流浪猫，对所有人都充满戒备，龇牙咧嘴地低吼着。但一旦她向某人敞开心扉，便不会再竖起利爪。

「如果这次魔法对决我输了，你就会被解雇。」

只要这两个问题并存，他的忧虑似乎就遥遥无期。

然而，如今那少女的眼中已燃起了火焰。

「没错。但我可以教您如何在战斗中取胜。」

「现在你还有心思说这个？」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说这些？」

「迪埃拉小姐，想必您也已经渐渐感受到了，您的魔力成长已经步入了正轨。虽然现在还无法立即施展1星级魔法，但只要继续保持现有的方式，不怠慢研究，很快就能有所突破。毕竟，您可是继承了杜普莱恩的血脉啊。」

「您是说那个叫德里克的家伙吗？」

侍女们冷汗直冒，赶紧关上门退到走廊上。

「您想赢吗？」

「是的，该承认的我会承认。那家伙确实有教导人的本事。但是，这就能成为必须把德里克那家伙留在迪埃拉身边的理由吗？」

「你就这点话要说？被解雇了也无所谓吗？」

迪埃拉大步走进房间，向随行的侍女们投去一个示意她们退下的眼神。

一向爱发牢骚的迪埃拉这样直白地吐露心声，实在是少见的事。

「德里克。我知道……我并不是那么优秀的学生。」

「那么……你的意思是，你无法告诉我关于对决战斗的事情吗？」

迪埃拉在最为黑暗的时期，最大的伤痛便是雷格。他并非无法理解那份伤痛。

「迪埃拉那家伙，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别院里。」

雷格一向信任并追随兄长，但唯独这件事上，他似乎没有退让的意思。他的表情十分坚定。

他用手按住额头，靠在墙上，深深叹了一口气。

「您真的相信那个顽劣的小子改邪归正了吗？我死也不信。她只是被魔法迷了心窍，戴上了假面具罢了。与其让那种人进入社交圈，还不如直接往杜普莱恩家族的名字上抹黑来得痛快。」

瓦莱里安咬牙切齿，但雷格毫不在意，继续说出自己的想法。

第二天早晨，德里克正在客房的桌子上读书时，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了。

「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德里克早已听到了脚步声，因此并未表现出惊讶的神情，依旧专注地盯着书本。

然而，并非所有渴望都能如愿以偿。即便是曾经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迪埃拉，也不得不接受这一现实。

「是我刚才在办公室说得不够清楚吗？我说的就是字面意思。」

德里克一如既往地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说完这句斩钉截铁的话后，雷格转身大步走出了走廊。

德里克压低身子，与迪埃拉平视，缓缓说道。

事实上，成长速度本身并不算差，但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达到目标的一星级魔法，显然还是力不从心。

「我之前也说过，无界学派体系的魔力，从一开始就更注重自学而非传承。」

雷格闭上眼睛又睁开，转头看向瓦莱里安。

事实上，德里克这个少年一直都是这样。虽然作为迪埃拉的师父住在杜普莱恩公爵府，但他看起来总是轻飘飘的，仿佛随时准备离开。毕竟他一生都是漂泊的佣兵出身，这也难怪。

「你到底在想什么，雷格？」

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去争取；不想失去什么，就必须去斗争。

＊

几天后，杜普莱恩宅邸的花园前搭建起了魔法对决用的擂台。

在贵族文化中，魔法对决近乎于一种高雅的仪式。

即便是在埃贝尔斯坦社交界定期举办的魔法沙龙或交流会上，人们也主要欣赏高阶魔法师的对决。魔法对决，无疑是证明自身成就的最具代表性的方式之一。

在家族内部进行切磋比试是相当常见的事，但今天却比平时更加特别。因为迪埃拉小姐亲自登上擂台，这还是头一遭。

按照惯例，第一场比试通常由家臣中略懂魔法的人充当陪练，但今天登上擂台的却是杜普莱恩公爵家的次子雷格。尽管他即将迎来成人礼，但已经是一位名副其实的魔法师了。

正午的阳光洒满大地。雷格身着礼服，披着斗篷，脸上挂着满意的微笑。

杜普莱恩公爵夫妇在私人房间外的宽敞露台上俯瞰花园，其余家臣则聚集在擂台附近，恭敬地准备观看比试。

坐在露台上，用手指轻抚茶杯边缘的杜普莱恩大公，注意到德里克正坐在下方讲台附近。从他身上，甚至感受不到一丝紧张的气息。

「是放弃了，还是胸有成竹？真让人捉摸不透。就算他是个出类拔萃的导师，恐怕也没料到会陷入这种境地吧。」

其实，这位魔法师在别人都会紧张得咽口水的场合，总是出奇地镇定。或许是多年佣兵生涯磨砺出的胆识，让他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也能从容不迫。

「果然，他还不是能轻易被击垮的角色。」

杜普莱恩大公斜眼瞥了米莉艾拉一眼，嗤笑一声，又将目光转回了讲台。

那里，雷格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他握紧手腕，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神情。

不一会儿，迪埃拉从另一侧的台阶走上了讲台。她浓密的金发披散在肩上。

和往常一样，她穿着象征杜普莱恩家族可爱幺女的蕾丝连衣裙和丝带装饰。但今天，她在外面披了一件深红色的长袍。

少女的身形略显娇小，长袍的袖口显得格外宽大。花园间拂过的暖风轻轻掠过，少女的袍角随风微微飘动。

长袍帽子下，隐约可见迪埃拉那双透着坚毅神色的眼眸。

「……」

看到这一幕，雷格心中顿时了然。

少女今天并非以杜普莱恩家族幺女的身份而来。

她是德里克的弟子，是以一名魔法师的身份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