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師徒 0;51;
《世上沒有壞小姐》 · 코리타 · 5802 字
僕人們之間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迪埃拉鑽入破碎的擂臺下方,雷格則凝聚魔力,施展出一星級魔法。
這並非遵循禮節、相互試探魔法實力的魔法對決,而是直接演變成了實戰搏鬥。
管家德爾隆看着這一幕,不由得嚥了咽口水。
按照魔法對決的規則,決鬥結束的條件尚未達成。既沒有人翻越圍牆,防護法陣也沒有被觸發。
但是,這還能稱之爲魔法對決嗎?任由他們情緒化地打鬥下去,真的沒問題嗎?
暫時沒有從欄杆旁觀望局勢的杜普萊恩大公那裏傳來任何指示。他只是用嚴肅的眼神注視着這場對決。
管家德爾隆本想用自己的特權介入阻止,但看到兩人咬緊牙關、認真決鬥的樣子,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哐當!咔嚓!
雷格一邊從冰柱間躍出,一邊整理思緒。
如果爲了追擊迪埃拉而試圖破壞擂臺地面,迪埃拉就會察覺到魔力波動並發動猛烈攻擊。
那麼雷格要麼爲了防禦而中斷詠唱,要麼只能將魔法轉爲防禦。這樣一來,雙方就只能陷入僵持狀態。
就在這種心理博弈持續的過程中,雷格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迪埃拉用這種方式維持對峙狀態,試圖消耗雷格的魔力。
不斷施展1星級魔法的雷格,與僅僅重複基礎魔力運用的迪埃拉。
即便魔法的熟練度不同,但誰會先耗盡力量,已經一目瞭然。
—噠噠噠!
雷格從擂臺上跳了下來。
腳步聲從擂臺下方傳來,但迪埃拉的魔法卻始終沒有顯現。果然如預料的那樣。
迪埃拉只在雷格施展魔法時進行干擾。顯然,她是在強行誘導一場消耗戰。
雷格不顧僕人們的驚呼聲,一把抓住裹着披風旗面的旗杆,猛地將重心拉向擂臺方向。他試圖控制旗杆倒下的方向,使其砸向擂臺。
要麼再次登上臺階,要麼乾脆在這裏確定迪埃拉的位置,一擊必殺。
—唰啦!砰!
—轟隆!
雷格保持着冷靜。正如他剛纔所經歷的,站在擂臺上間接暴露自己的位置要不利得多。
然而,對雷格來說也有不利之處。在抓住旗杆懸吊的情況下,很難正常吟唱咒語,因此魔法的威力會減弱,也無法自由移動,機動性也會下降。
受到底部強烈衝擊的旗杆開始傾斜,眼看就要倒下。
洞口下方還殘留着迪埃拉踩過的冰柱痕跡。
這是傭兵們的戰鬥方式,他們過着隨時可能被迫與強者交戰的生活。
由木板搭建的擂臺一側已經坍塌。原本保護迪埃拉的地形優勢完全消失了。
雷格仔細查看擂臺下方,發現迪埃拉最初用冰塊堵住的洞口又被重新打開了。
擂臺上下,立場反轉。
少女的額頭上有一道鮮血順着臉頰流下,似乎是墜落時受的傷。
—轟隆!砰!砰!
迪埃拉的攻擊範圍僅限於擂臺上方。如果繼續向高處移動,以迪埃拉的水平,根本無法穿透擂臺擊中看不見的敵人。在這裏,即使肆意施展魔法,迪埃拉也無法應對。
這一次,迪埃拉佔據了擂臺,而雷格則站在臺下。與剛纔相反的局面意味着所有條件都發生了逆轉。
儘管濃密的塵土遮蔽了視線,但雷格仍能隱約感知到迪埃拉的氣息。他拉滿弓弦,朝迪埃拉可能所在的位置連發三箭,箭箭直指要害。
如果不使用魔法而直接破壞擂臺,迪埃拉將無暇應對,同時雷格也能開闢一條通往迪埃拉所在擂臺下方的通道。
—吱嘎,吱吱。
精準命中迪埃拉腳下的魔力箭將臺階擊得粉碎。
迪埃拉見雷格似乎準備破壞擂臺衝下來,這次她早已做好了登上擂臺的準備。
就在那一刻,雷格的瞳孔猛然一縮。
—咔嚓!
然後,他凝聚魔力,在旗杆下方釋放了一星級魔法「魔力箭」。
「可惡…這狡猾的傢伙…!」
這一次他佔據了臺下,情況只會更有利,而不會更糟。
就算這樣用魔法轟擊擂臺地面,自己也只會成爲迪埃拉魔法的絕佳靶子。
衝擊的餘波掀起了塵土,但並沒有感受到保護法陣啓動的跡象。看來沒有命中目標。
「…什麼情況?難道她離開擂臺了?」
這個前提條件絕不會動搖,就算天崩地裂也不會改變。
繡有杜普萊恩家族紋章的旗幟正在風中飄揚。雷格毫不在意,直接踩着旗杆向上攀爬。他粗壯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雷格毫不猶豫地縱身跳進了坍塌的縫隙中。
雷格在墜落前的瞬間向旁邊一躍,滾到了擂臺上。雖然身上沾滿了泥土和灰塵,但他毫不在意,目光緊緊盯着旗幟插入的方向。
旗杆就這樣刺入擂臺,激起一片塵土飛揚。
迪埃拉召喚的冰柱向他襲來,但雷格迅速調動魔力,將冰柱擊碎。隨後,他甩了甩手,目光轉向迪埃拉的位置。
在公平的戰場上,雷格必勝無疑。
雖然看她行動自如,傷勢應該不重,但雷格很清楚,貴族千金身上哪怕是一點擦傷,都意味着什麼。
或許迪埃拉連這一點也預料到了。
—嘎吱嘎吱!
就在雷格捕捉到迪埃拉腳步聲的瞬間,魔力箭已朝那個方向疾射而去。
雷格一腳蹬開擂臺的圍牆,縱身一躍,抓住了擂臺外圍的旗杆。
魔法對決本質上是通過比拼雙方的魔法實力來一決高下,但既然事已至此,就沒必要再拘泥於禮節,只使用魔法了。
我從未想過在平等的條件下戰鬥。如果實力有差距,我會利用戰場優勢和戰術來迷惑對手。
—轟!
與此同時,正在頭頂盤旋的迪埃拉被強行拽回地面。
不難預料,對方會瞄準他落地的瞬間發動攻擊。
少女揮動着沾滿塵土的袍子,再次凝聚起魔力。
迪埃拉從臺階上墜落,塵土再次飛揚。
雷格解開了披風上的固定扣,用披風的布料纏繞住旗杆。
「倒是有點小聰明!不過……終究只是些小把戲罷了……!」
而雷格則比迪埃拉的預想更進一步。
就在坍塌的擂臺下方。
塵土中,迪埃拉的身影逐漸顯現。
破碎的木板縫隙間偶爾透進幾縷陽光,但大部分空間即使在正午時分也相當昏暗。我試圖尋找迪埃拉的位置,但就連擂臺下方也不見她的蹤影。
—唰!
利用倒下的旗杆一舉摧毀擂臺。
—咔嚓!轟隆!
雷格迅速從原地躍起,咂了咂舌。爲了避免迪埃拉再次變換位置並施展擒拿技巧,他決定儘快結束戰鬥,於是開始凝聚魔力。
她眼中閃爍着的是執念。
沒錯,就是執念。
從孩提時代起,雷格在迪埃拉的眼中看到的,就是那種不擇手段、無論如何都要達成目標的執念。
有時是繪畫,有時是魔法。少女無論做什麼都拼盡全力,直到精疲力竭,卻始終一無所獲。傾注了全部心血卻依然一事無成,隨之而來的只有無盡的空虛。
無處安放的執念最終指向了何方?爲了維護自己那貴族的權威意識,守護最後僅存的價值,她偏執地折磨着身邊的僕人們。
然後一如既往地,她空洞的眼神呆坐在別館裏,虛度着毫無意義的時光。
看着這一幕,雷格不止一次地想到:迪埃拉不過就是這種程度的人類罷了。
但所謂的執念,關鍵在於被賦予了怎樣的方向性。
若能遇到引導這種方向性的人,有時就會化爲背後生出的翅膀。
—節選自《某某》
用升起的冰柱護住自己的迪埃拉,一眼就能看出已經精疲力盡了。
與雷格不同,她只是施展幾次魔法就會消耗大量體力。現在看來,她真的已經到達極限了。
雖然令人惋惜,但雷格可不是那種會因爲她流了點血就手下留情的人。
就這樣靠近的同時,他正準備凝聚最後一擊的魔力箭。
—咻!
「啊——!」
迪埃拉抓起地上的泥土,直接朝雷格的眼睛撒去。這種卑劣的行徑,簡直讓人無法想象是貴族所爲。
雷格捂住眼睛後退幾步,迪埃拉趁機甩動披風,一腳踢向他的下腹。
—咔嚓!
迪埃拉試圖用冰柱攻擊雷格,但雷格瞪大充血的眼睛,咬緊牙關擋下了這一擊。
雷格壓低身形,開始凝聚魔力。他一邊躲避冰槍的攻擊,一邊全神貫注地瞄準迪埃拉,準備射出魔力箭。
仰望如鹽粒般密佈的星辰,以遼闊的夜空爲畫布,用手指輕輕一揮。
少女指尖釋放的,是一星級魔法「冰槍」。
—轟!
冰霜長槍在她周圍懸浮片刻,隨即以難以置信的速度飛向雷格。
她不惜一切代價,無論如何都想贏。她想通過勝利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嘩啦!
雷格嚥了咽乾澀的唾沫,咬緊了牙關。即便如此,他也不能認輸。
—「就當是在作畫吧。」
「呃啊!」
迪埃拉本以爲對方的火力不足以突破自己的防禦,卻突然遭到了一記一星級魔法的襲擊。
春天。夜晚。還有星星。
—嗚嗡
夜空下,白髮披散的少年傭兵說道。
雷格咬緊牙關,發動了魔法。
家臣和僕人們靜靜地注視着瀰漫的塵土,不約而同地嚥了咽乾澀的喉嚨。
—譁啊!
而防護魔法顯現的……是迪埃拉那邊。
演武臺上再次揚起塵土,塵霧中閃現出一道防護魔法。
所有人都好奇這場慘烈戰鬥的結局會如何。
不久,癱坐在地上喘着粗氣的迪埃拉眼中漸漸湧出了淚水。
雖然事發突然,但只要擋住這一擊並瞬間反擊即可。此刻的迪埃拉已經耗盡了魔力,再也沒有抵抗的手段了。
保護自己的師父什麼的,都是之後纔要考慮的問題。
迪埃拉敗了。
魔力是顏料,咒語是畫筆,而一幅畫作正是將想象變爲現實的魔法。
望着深夜的森林,她在畫布前執起畫筆。將高懸夜空的明月移至畫布上時,彷彿能看見萬物間流動的魔力氣息。
她想贏。
因此,少女將筆直修長的畫筆蘸滿顏料,在世間揮毫潑墨。
就連湧向擂臺的僕人們也都僵住了,現在真的必須阻止她了。
如果說魔法是將想象變爲現實的力量,那麼繪畫與之又有何不同呢?
按照白髮導師的指點,她只是輕輕地畫下一筆魔力。
少女用盛滿星空的眼眸凝望世界,渴望將其描繪出來。
她因耗盡力氣而癱坐在地,看到防禦魔法展開時,咬緊了牙關。
現在迪埃拉只想着無論如何都要贏。她眼中燃燒着熊熊的勝負欲。
微風和煦的傍晚。草原中央孤零零矗立着一棵櫸樹。
就這樣……逐漸覆蓋在臺階上的塵土被吹散,消失無蹤。
雷格從迪埃拉的神情中,輕易讀出了她的決心。
雷格的魔力將冰柱擊得粉碎,碎片中露出了迪埃拉咬牙切齒的表情。
速度快得連眼睛都跟不上,長槍瞬間填滿了雷格的視野。
在那裏,耗盡最後一絲魔力的迪埃拉正等待着。
站在擂臺上,正在調動魔力的雷格瞪大了雙眼。
少女最喜歡在空無一物的潔白畫布上落下第一筆的那個瞬間。
「哈啊……哈啊……」
完全筋疲力盡的雷格勉強支撐着身體站了起來。
她準備的所有變數都被徹底化解了。雷格緊隨其後,借力躍上旗杆,登上了高臺。
—嘩啦!
那個眼神冰冷、空洞,彷彿已經死去的少女,真的就是之前在別館裏見過的她嗎?
從指尖湧現的魔力纏繞着她的身體,不一會兒,只需輕輕一握,便在指尖綻放成花朵。
「……」
被塵土覆蓋的她,絲毫看不出貴族的威嚴,眼角流下的一縷鮮血更增添了幾分悲壯。
迪埃拉趁着雷格猶豫的間隙,一腳蹬上倒塌的旗杆,迅速攀爬而上。她從小就穿梭於森林之中,描繪風景畫,身手敏捷是她的特點。但即便如此,這也只是無謂的掙扎罷了。
在羣星間勾勒出星座的輪廓,不知不覺間,指尖已縈繞着魔力。
防護魔法的出現意味着勝負已分。
雷格在地上翻滾,艱難地躲過了冰槍的攻擊。最終,他成功地將最後一擊刺向了迪埃拉。
終於,迪埃拉因戰敗的事實而深受打擊,開始淚如雨下。
雷格看着迪埃拉的樣子,只能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
*
「用了一星級魔法…?」
決鬥本身並不長,僅僅持續了幾分鐘。
然而,就在這短暫的時間裏,擂臺崩塌,塵土飛揚,瞬間爆發了一場混戰。
在如此緊張的氛圍中,事情突然發生,而杜普萊恩大公並未下令阻止他們。
因爲他有一種直覺,覺得必須親眼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這…這是怎麼回事…!這怎麼可能?! 這簡直是輕浮又骯髒的…!」
「……」
站在一旁觀看的米莉艾拉咬牙切齒地喊道。
「毫無尊嚴,只會被玷污,這種東西也配叫魔法對決…!」
「……」
「這種事…這種事我再也無法坐視不管了!那個所謂的魔法導師。難道他一直都在教迪埃拉這種東西嗎?我們杜普萊恩家族的小姐,本該高貴優雅,怎麼能被灌輸這種低俗的東西?! 」
米莉艾拉怒氣衝衝地衝出了陽臺。一旁守候的僕人們嚇了一跳,連忙跟了上去。看她的樣子,似乎恨不得立刻揪住德里克的衣領質問一番。
杜普萊恩大公對米莉艾拉的憤怒充耳不聞。
無論身旁的她說什麼,他只是靜靜地看着擂臺上哭泣的迪埃拉。
杜普萊恩家族的族長雷蒙德·奧斯瓦爾德·杜普萊恩,自幼便馳騁於戰場。
作爲帝國貴族,他在戰場上恪盡職守,直至成爲杜普萊恩家族的主人,其間目睹了無數人的命運。
那些憑藉貴族血脈取得諸多成就的人,通常眼中閃爍着光芒。然而,也有許多人並非如此。
有人實現夢想、獲得成功而歡笑,有人失去夢想、遭遇挫折而哭泣。這便是世間的常理。
他還不斷提醒人們,想要的東西必須主動爭取。
她因不甘失敗而淚流滿面的樣子,充滿了勝負欲與對認可的渴望,彷彿熊熊燃燒的火焰。
──德里克所教導的,是「野心」。他在那個小小的少女心中種下了火焰。
即使在陰暗的貧民窟中,那個仰望星空、伸手觸摸的少年心中的抱負,也被那個跟隨他左右的小女孩全盤吸收。
在太小的年紀經歷了太多挫折的人往往會變成那樣。時間通常是治癒的良藥,所以杜普萊恩大公試圖以各種方式包容那個女孩。
他靜靜地站了好一會兒,終於睜開眼睛,呼喚女僕長的名字。
德里克這個少年教給迪埃拉的,絕不僅僅是魔法這種膚淺的東西。
在這場全世界都預言她會失敗的對決中,她不擇手段,無論如何也要取勝。
直到她彷徨到似乎真的到了極限時,我依然想方設法地守護着她。
對於彷徨的孩子,父母能做的通常也只有這些了。
直到這時,杜普萊恩大公才恍然大悟。
「我也得去擂臺那邊了。」
他記得那個女孩在經歷了無數挫折後,把自己關在別館裏,用空洞的眼神望着牆壁。
我堅信並等待着,她一定會找到屬於自己的路並歸來。
在戰火紛飛中依然目光炯炯的人們,心中懷揣的正是那份抱負;而有些人則在屢屢受挫後,終生未能將其握在手中。
迪埃拉咬牙切齒、不擇手段地想要戰勝雷格的樣子,讓他感到違和,因爲他記憶中的小女兒已經變了很多。
「……」
杜普萊恩公爵緩緩閉上了眼睛。
會施展幾個魔法與之相比,價值天差地別。大公深知,那如熔岩般熾熱的抱負,纔是決定人生方向的最重要因素之一。
掌握一些魔力,學會幾個儀式魔法,不過是隨着時間流逝和年齡增長就能輕易做到的事。
這與她蜷縮在荊棘叢環繞的別館房間裏,用空洞的眼神盯着牆壁時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既然繼承了杜普萊恩家族的血脈,那麼達到某種境界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
「明白了。」
他隨即與僕人們一起沿着主廳的臺階走了下去。每一步都顯得沉重而有力。
「……」
然而,作爲父親,他的內心並非沒有感到一絲寒意。
所以,即使德里克早早地展現出魔法天賦,從長遠來看,或許也不能算作什麼驚天動地的貢獻。
「卡塔琳娜。」
不過,他證明了迪埃拉也能做到,甚至在所有人都認爲必敗的決鬥中,他也展現了獲勝的可能性。
他期待着那雙空洞的眼睛有一天會重新煥發光彩,於是竭盡全力將迪埃拉留在公爵府中。
然而,如今的少女心中卻燃起了堅定的意志。
大公靜靜地注視着米莉艾拉喘着粗氣走向擂臺,他的眼神愈發銳利,隨即皺起了眉頭。
「是,公爵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