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迪埃拉 0;11;
《世上沒有壞小姐》 · 코리타 · 5303 字
- 「教導別人究竟意味着什麼呢,師父?」
那是在德里克學習魔法的時候,他向卡蒂亞提出的問題。
當時他們正坐在馬車裏,剛剛完成討伐邊境魔獸的任務,踏上歸途。
德里克受了一點傷,卡蒂亞正在爲他治療。
- 「怎麼突然問這個?」
- 「……沒什麼。」
年紀輕輕就在傭兵圈裏摸爬滾打,我見過不少所謂的「師徒關係」,那些戰士對師父畢恭畢敬的樣子。
有些性格暴躁又殘忍的傢伙,在師父面前卻變得溫順得像只綿羊,這讓我常常覺得不可思議。
漸漸地,一個微不足道的好奇心突然冒了出來。
- 「那些平時毫不猶豫背叛別人、對陌生人凶神惡煞的傢伙,在師父面前卻收斂得像個乖孩子。嗯……其實卡蒂亞師父算是比較仁慈的吧?難道大家都是這樣的嗎?」
- 「別用傭兵圈的那一套去衡量所有事情。師徒關係並不是你想的那樣。」
卡蒂亞一邊爲德里克包紮手臂,一邊用溫柔的聲音說道。
- 「德里克,你算是比較好教的。魔法天賦也很出色,學得很快,而且總是很配合。」
- 「想學東西,當然要配合啊,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 「這話倒是沒錯。但世事並不總是按常理出牌,不是嗎?有些人甚至會輕視師父,咬牙切齒地想要挑釁,甚至試圖較量一番。」
德里克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說到底,所謂的弟子,如果對師父露出尖牙,那還能稱之爲弟子嗎?從一開始,又何必去教那種人呢?
不過,正如卡蒂亞所說,世事並不總是按常理運轉。」
- 「如果必須教導那樣頑固且不知感恩的弟子,師父您會怎麼做呢?」
- 「我會一直試圖理解那孩子,擁抱他、包容他。」
這一次,迪埃拉小姐的頭轉向了一旁。少女的瞳孔再次放大到了極限。
公爵家的次子雷格已經徹底放棄了讓迪埃拉改過自新的念頭。
德里克抬頭望去,臉上依舊紋絲不動。那雙鮮紅的眼睛只是靜靜地盯着迪埃拉。
語氣中帶着理所當然的意味。
- 「用恐懼來烙印。」
無論她再怎麼努力,都是徒勞的。一個小女孩再怎麼重複那些褻瀆的話語,德里克連一聲冷笑都懶得給。
「請以關懷和尊重對待他人。」
——啪!
如果就此罷手,雖然可能會終身殘疾,但至少能保住性命。管家德爾隆的話正是這個意思。
*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怎麼不攔着點!」
她慢慢走向德里克,抬手狠狠扇了他一記耳光。
「你……你以爲你是誰……?你……」
然而德里克從懷中掏出一份蓋有公爵印章的證書,啪的一聲甩在了茶几上。
區區一個平民,竟敢對公爵千金動手動腳,就算當場被砍斷手腳也不爲過的重罪。
迪埃拉小姐的話還沒說完,德里克的手掌再次甩了過來。
德里克的頭偏向了一邊。
別院的僕人們自不必說,就連主院的家臣們也因她的胡作非爲而日漸疲憊。
「正如我所說,對待他人時應該懷有體諒和尊重。」
這意味着這份文件並非通過管家正式傳達,而是大公當場寫下的。
——啪!
杜普萊恩大公雖然否決了這一提議,但也不得不感到壓力。這樣的方案能堂而皇之地擺在大公面前,本身就說明事態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
管家德隆不得不懷疑那份文件的真實性。平民對貴族動手,這不僅僅是暴力的對錯問題,更是對貴族權威的挑戰。
「請站起來。」
「閉嘴!」
這種情感的根源是恐懼,對未知的恐懼。
- 「…這聽起來太理想化了。」
危險。
- 「有時候,必須從那裏開始。」
因此,這個決定是一位深愛女兒的父親痛下決心開出的最後一劑猛藥。
- 「其他的起點?那是什麼?」
「雷格公子讓我向管家大人打聽一些事情。」
卡蒂亞一邊默默地包紮繃帶,一邊低垂着視線。
作爲統領衆人的首領,他不可能永遠對此視而不見。
他和德里克是老相識了。曾經和艾瑟琳小姐一起在傭兵團裏遊歷,尋找導師的人。
迪埃拉用她那小巧的手,竭盡全力抓住了德里克的衣領。
他打算改變策略,乾脆將她軟禁在邊境的首都院。爲此,他指示管家去了解首都院的情況,作爲計劃的一部分。
- 「…你說得對。但教導的本質終究是引導弟子走向更好的方向,包容並引領他們。」
- 「如果無法通過理解和包容來溝通,那就需要尋找其他的起點,但絕不能忘記教導的本質。」
「杜普萊恩大公殿下已將迪埃拉小姐的所有教育權限全權委託於我。無論我採取何種方式,都請謹記這是大公殿下允許的事情。」
少女如溫室裏的花朵般長大,而少年則如路邊的野草般成長。
如果這件事被允許的消息傳出去,將會是整個公爵家族的巨大恥辱。貴族,從來都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迪埃拉小姐用顫抖的眼神靜靜地看着德里克,隨後按照他的話,緩緩站了起來。
「……!」
內容並不複雜。
當管家德爾隆帶着這樣的疑問看向德里克時,德里克彷彿讀懂了他的心思,回答道:
連管家都不知道這份文件的存在,自然大喫一驚。
站在權威頂端的杜普萊恩大公,怎麼可能允許這種事發生?
「到此爲止吧。再繼續下去真的很危險。」
這句話與其說是對迪埃拉說的,不如說是對德里克的警告。
當感受到這種差距的瞬間,一種初次相遇般的情感突然襲來。
德里克默默地閉上了嘴。
迪埃拉小姐的房間被泔水弄髒,儘管周圍一片安靜,德里克還是再次說出了他必須說的話。
聽到消息的管家德爾隆迅速穿過僕人們,衝了出來。
那位年邁的管家對目瞪口呆的僕人們厲聲呵斥,然後迅速擋在了德里克和迪埃拉之間。
迪埃拉小姐喘着粗氣,用幾乎燃燒般的聲音說道:
德里克冰冷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迴盪。
「什……什麼?」
如果連猛藥都不起作用,那就只能判定爲不治之症了。
「迪埃拉小姐,您現在的機會已經不多了。」
聽到這番含蓄的話語,德爾隆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最重要的是,德里克的所作所爲本身就令人難以置信。
那個出身傭兵的魔法師少年。雖然他在如荒野般的環境中野蠻生長,但即便如此,他所展現出的膽識也絕非普通人所能擁有。
即便他背後有大公的背書,敢對貴族家族的小姐動手的人,也絕對屈指可數。
杜普萊恩大公識人的眼光極爲敏銳。
至於他是否早已預料到這一步,以德爾隆現在的視角,還無從得知。
*
「大哥!大哥!您先冷靜一下,大哥!」
- 哐當!
那天晚上,德里克在整理好情況後,正在管家引導的客房中整理裝備。
一個憤怒的男人猛地推開了德里克所在的房門,徑直闖了進來。
「你就是艾瑟琳帶來的那個傭兵嗎?果然,白天在會客室前看到的就是你這傢伙。」
「大哥!別這樣,先冷靜一下再說吧!大哥!」
杜普萊恩家族的長子,瓦萊裏安·倫納德·杜普萊恩。
他身材高大,金色的長髮垂落,原本英俊的面容因憤怒而扭曲,一把揪住了德里克的衣領。
他是杜普萊恩家族內定的下一任家主,平日裏以溫和寬厚的形象爲人所知。
然而,抓住德里克衣領、怒視着他的那張臉上,卻看不到一絲慈愛的神情。
面對這個膽敢毆打自己心愛妹妹的傲慢平民,他無法保持理智,聲音顫抖着。
「你竟敢……竟敢……」
瓦萊裏安帶着德里克來到的地方,是宅邸主樓一層角落裏的一間房間。
房間一角擺放着幾塊畫布和繪畫工具。當德里克看向那邊時,瓦萊裏安補充解釋道。
這是一間精緻而溫馨的房間。
「未完成嗎?」
看起來,他似乎已經對迪埃拉徹底失去了希望。
「您這樣讓我很爲難。」
瓦萊裏安釋放魔力,房間各處的燭臺瞬間亮起,內部景象一覽無餘。
「只要迪埃拉能勉強掌握一個1星級魔法,或許就能說服父親。至少可以爭取到進入社交界的準備時間。所以……拜託了……再給迪埃拉一次機會吧。」
- 嘩啦
「唉……抓着沒有希望的事情不放,又能有什麼用呢……大哥也真是的。」
「總之,你爲了照顧一個無法改過自新的傢伙,也真是辛苦了。不過,很快就要把她送到首都院去了,再忍耐一下吧。瓦萊裏安大哥嘛……雖然有點過於重感情,但人還是不錯的。他不會對你做什麼過分的事,所以別太緊張……總之情況已經這樣了,我得先走了。」
雖然大公還在世,掌握權力是遙遠未來的事,但他畢竟是杜普萊恩公爵家的下一任家主。」
一眼就能看出,這裏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了。儘管如此,房間依然被打掃得一塵不染,連一粒灰塵都找不到。
德里克就這樣被揪着衣領,聽完他的話後,平靜地回答道:
再看一遍,果然到處都是留白的風景畫。
「迪埃拉以前很喜歡畫畫,主要畫風景畫。雖然最初是作爲社交教育的一部分開始的,但她對此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每次都會開心地畫完,然後跑來給我看。」
瓦萊裏安從坐着的書桌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貴族們常穿的精緻禮服,隨後低下了頭。德里克不禁感到十分困惑。
「我聽父親說了。照這樣下去,迪埃拉真的要去首都了。」
然而,畫作的邊緣卻是一片空白。
瓦萊裏安低聲說道。
*
「每次我都下定決心要成爲一個理性的人,但一到關鍵時刻,總是被情感左右。尤其是涉及到家人的事情時,更是如此。從這一點來看,我作爲君主還遠遠不夠格。」
雷格體格健壯,方下巴和結實的肌肉讓他看起來十分可靠。他深深地嘆了口氣,跟着走出了敞開的門。
德里克在畫布間漫步時,目光被一塊被白色覆蓋物遮住的畫布吸引住了。
「跟我來。雷格,你去訓練吧。」
「迪埃拉一直很喜歡畫畫,但很少會把畫作完成。她總是留下空白,只畫到自己喜歡的部分就停筆了。」
瓦萊裏安用低沉的聲音平靜地說道。
「這是迪埃拉在主樓時住的房間。」
「兄長!」
聽到這句話,瓦萊裏安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又睜開,隨後鬆開了手。
「不,如果我沒跟着來,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剛纔情緒激動抓了你的衣領,真是抱歉。我向你道歉。」
他用盡可能恭敬的語氣,陳述着簡單的事實。
房間裏掛滿了可愛的褶邊連衣裙,書架上整齊地擺放着各種書籍,既古典又充滿少女氣息。雖然對一個小女孩來說,這個房間顯得過於寬敞,但考慮到她的身份,也就不足爲奇了。
「……呼。」
瓦萊裏安說完,朝德里克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跟上來,然後再次朝敞開的門走去。
「……可以請問您讓我看這個房間的原因嗎?」
雖然她現在半隱居在自己位於別院的王國裏,但住在這裏時的迪埃拉似乎有些不同。
他的身份不允許他隨意向平民低頭。拋開自尊心不談,這本身就是貴族禮儀所不允許的。
在一旁勸阻他的雷格看起來幾乎要哭出來了。
「這是大公殿下允許的事。」
「嗯,我聽說白天的事了。我站在你這邊。迪埃拉那傢伙就是欠揍,貴族怎麼了,拳頭可不認人。」
「……」
「……我想讓你理解。她並不是那種應該被輕視、被欺負的孩子。」
「……不是這樣的。」
「我只是……我真的不明白。爲什麼她對自己的血統如此執着,到底是什麼讓迪埃拉變得如此冷酷。雖然她學習魔法的速度很慢,各方面也並非完美……但她一直是個開朗的孩子。她畫了很多喜歡的畫,也總是和家人愉快地聊天,是個可愛的孩子。」
就在我仔細端詳這些畫作時,瓦萊裏安坐在了房間角落的桌角上。
「但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開始過度執着於自己的血統,開始看不起地位低下的人。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到底是什麼原因,我完全不知道。她一點一點地變了,最近就是你看到的那種狀態。」
他的表情中透露出沉重的心情。一位名副其實的貴族向一個平民道歉,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瓦萊裏安察覺到他的目光,便掀開了覆蓋物。一幅乾淨利落的夕陽畫作瞬間映入眼簾。
畫中,一位少女被侍女揹着,正凝望着壯麗的夕陽。
「這是她最後在畫的作品。如你所見,它還未完成。」
一邊是一張裝飾着蕾絲和絲帶的可愛牀鋪,另一邊則是一個擺放着許多精美小巧玩偶的書架。
片刻後,瓦萊裏安深深嘆了一口氣,像洗臉一樣抹了一把臉,說道:
雷格靜靜地看着瓦萊裏安,長嘆一口氣,拍了拍德里克的肩膀。
「…」
「每當我回想起她蹦蹦跳跳地喊着「快看我的畫」的樣子,心裏總是泛起一陣懷念。」
雷格一邊抱怨一邊離開,臉上的表情也不怎麼好看。
「長話短說。」
他用手撐着額頭,嘆了口氣說道:
瓦萊裏安抬起頭,臉上露出嚴肅的表情。
雖然能理解他的迫切,但德里克此刻只覺得頭疼不已。
聽僕人們說,那位小姐一不順心就打人,心情不好就砸東西,還侮辱家臣,仗着身份欺壓他人。
瓦萊裏安的話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她就是個潑婦、廢物、人格扭曲者。
要讓她改過自新,變成淑女,還要教她魔法?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8個月換了20個老師,這驚人的記錄現在倒是能理解了。
「…」
儘管如此,德里克還是先環顧了一下迪埃拉的房間,整理思緒。
房間裏掛滿了各式風景畫,牀鋪整潔,蕾絲和絲帶裝飾得精緻可愛。
我靜靜地抬頭望向書架,上面擺滿了曾經用於家庭教育的書籍。
刺繡、插花、騎馬等相關的書籍應有盡有。
甚至還有幾本價格不菲的魔法書。看來公爵家的子弟們連教育用的魔法書都會特意備齊。
「…嗯。」
德里克託着下巴,慢慢掃視着書架。
全部都是貴族階層的規律學派魔法書。這也難怪,畢竟這裏是杜普萊恩家族。
他抽出一本書翻來覆去地看了看,上面滿是認真閱讀的痕跡。書頁間還夾着筆記和練習心得。
不難看出,迪埃拉從一開始就沒有放棄一切。儘管付出了血汗般的努力,卻依然一無所獲。
努力的數量固然重要,但同樣重要的是努力的方向。
德里克看着書架上堆滿的規律學派理論書籍,不由得這樣想。
「好吧,我們試試看吧。」
隨後,他再次戴上長袍的帽子,走出了房間。
深夜的黑暗迎接着他,他靜靜地穿過花園。
德里克將拿出的書重新放回書架,對瓦萊裏安這樣說道。
他的腳步不是朝着臥室,而是朝着被無數玫瑰藤蔓環繞的宅邸別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