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杜普萊恩 0;11;
《世上沒有壞小姐》 · 코리타 · 6028 字
爲了預習社交禮儀,貴族千金造訪埃貝爾斯坦的宅邸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據說,要服侍一位擁有獨立宅邸的貴族千金,至少需要四十名僕人。
女僕長、管家、三名女僕、三名廚師、四名廚房女僕負責協助烹飪、三名清潔女僕、五名貼身侍女、一名管理貼身侍女的女僕長、管家與侍從、馬伕、花園園丁等……
此外還需要配備一名高級家臣,如果準備在社交界亮相,還需要聘請各領域的家庭教師,光是教師的人數就多達十幾位。
尤其是被視爲貴族特權與資質的魔法領域,導師是最爲珍貴的人才。因爲精通魔法的上級魔法師本就鳳毛麟角,即便有,他們更傾向於擔任要職,而非擔任貴族千金的家庭教師。
東部地區最著名的戰爭英雄——埃爾貝斯特邊境伯爵親自將卡蒂亞接走,這本身就說明了一些背景。
既對貴族文化有深刻理解,又擁有卓越的魔法實力和教導他人的魅力,這樣的人才比黃金還要珍貴。各大名門望族爭相招攬,甚至鬧得沸沸揚揚,也絲毫不令人意外。
北部的霸主德爾勒斯伯爵爲了請一位三星級教師,親自乘坐馬車趕往首都的故事,如今已廣爲人知。雖然他是擔心被其他貴族搶先,但這樣的輕率之舉與他的身份並不相稱。
說到底,父母們爲了給自己的孩子找到一位好老師,哪怕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
那些坐在權位上掌控世界的貴族們,其實也沒什麼不同。
家臣、僕人、教師,再加上護衛的騎士……說到底,爲了一個名門閨秀,幾乎等同於調動了一支小型軍隊或整個商隊。
爲了一個還未成年的嬌小少女,彷彿整個世界都在爲她運轉。
這就是一個著名貴族家族千金所擁有的地位。
……德里克和她完全生活在不同的世界裏,本就不該有任何交集。
*
「這次可算逮到一條大魚了。這可是杜普萊恩公爵家的委託。」
傑登是位於酒館街最深處的那家「貝爾德倫的眼淚」的老闆,同時也是貝爾德倫傭兵團的團長。
「所以別抱怨我突然提前一天叫你來了,德里克。你也很清楚,我平時做事都是按規矩來的。」
「杜普萊恩公爵家?有點難以置信……那種地方怎麼會缺人手,還要找我們辦事?」
「雖然難以相信,但這是真的。對貝爾德倫傭兵團來說,這種機會可不多見。」
說到傭兵團,埃貝爾斯坦的民衆通常會想到兩種形象。
酒館裏進來了三個人,領頭的是個年長的男子。
「非得帶魔法師?不就是消滅幾隻魔獸的事嗎?」
前者彼此之間有着很強的紐帶感,但後者的同伴意識卻並不如想象中那麼強烈。事實上,他們更像是合作伙伴。
還有一種是以埃貝爾斯坦酒館街爲中心活動的多個地方性委託執行團體。
「總覺得背後有什麼貓膩啊。」
「就這些?」
德里克坐在長長的吧檯邊,悄悄打量起那些委託人。他們皮膚光潔、衣着考究,一看就知道不是這條酒館街上的人。
埃貝爾斯坦位於大陸西部突出的巨大貝爾科斯半島的南端。
「沒錯。其實只派德里克或者佩琳去就能解決這個委託,但事情非同小可,我還是得親自出馬。畢竟這關係到我們貝爾德倫傭兵團的未來,我這個團長可不能袖手旁觀!」
這一點,就連德里克也不得不承認。
「貴族果然出手闊綽。爲了抓幾隻魔獸就豪擲一整枚金幣。」
更何況,區區艾因族,即使情況再糟糕,最多也不過是巨魔級別的威脅。杜普萊恩公爵領的常備軍足以應對。可他們卻養着一羣根本用不上的騎士,這不是浪費資源嗎?
「德里克,我們是傭兵。」
「一枚艾德爾金幣。對方連價都沒還就直接扔給我了。瘋了吧?想想我們爲了賺幾個銅板到處接雜活的日子,簡直不值一提。」
然而傑登卻搖了搖頭。
他們通常以退役將軍爲核心,很少離開駐地,所以很難見到。」
德里克不得不改變了態度。
畢竟,能幹的傭兵們總喜歡聚集在像樣的酒館裏,對他來說,這也是件必要的事。
傑登就是創立了這樣一個貝爾德倫傭兵團的中年男子。雖然聽起來很了不起,但規模其實並不算大。
傑登重重嘆了口氣,語氣中滿是無奈。
一種是在特定地區駐紮,執行領地或國家級別委託的正規軍事團體。
而且,貝爾科斯半島的北半部幾乎都是杜普萊恩公爵家族的領地。考慮到其規模,顯然這是一個極其龐大的委託方。
「算了,光擔心也沒用。往好處想吧。來,看看這個。」
到了下午,約定的委託人陸續走進酒館坐下。
「越聽越覺得這委託不對勁啊……」
德里克雖然並未完全投身於貝爾德倫傭兵團,但偶爾也會與他們一同執行委託。
「如果錯過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就算神明寬恕我,我傑登也絕不會原諒自己!」
「我們只是接受委託,收取報酬。至於背後有什麼隱情,在真相大白之前,還是不要深究爲好。」
「你也知道貴族們的做派吧。他們總是大手大腳地揮霍金幣,哪怕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任務。一旦認可了你的實力,就會成爲回頭客,簡直是頂級客戶。」
他不僅掌握了基本的劍術,在魔法方面也頗有造詣。
不過,他確實是個了不起的人物,至少懷揣着將傭兵團發展壯大的遠大抱負。
傑登本人也曾是一位身經百戰的堅韌戰士,參與過多次戰爭。
「昨天我這麼急着叫你過來是有原因的。不知道爲什麼,公爵領派來的家臣堅持要我們帶上魔法師。」
因此,反而更讓人感到不安。以杜普萊恩公爵家的地位,其私兵的水準自然不凡,根本無需向這種街邊的小型傭兵團發出委託。
「我也問了原因,可對方只是反覆說「以防萬一,必須帶上魔法師」,其他什麼都不肯解釋。」
「聽說是一些矮小的艾因族,最多也就幾隻巨魔,算是比較危險的對手吧。」
這種大白天就開始灌酒的人不多,所以酒館裏還算冷清。
正在擦拭杯子的傑登強忍着笑意說道。
「所以,委託內容是什麼?」
他面相刻薄,神情疲憊,半禿的頭頂、銳利的眼神和滿臉的皺紋無不彰顯着他那顯而易見的性格。
傑登確實有資格自稱一個傭兵團的團長。雖然他有點貪財,有點過於樂觀,還有點被野心矇蔽了雙眼。
不過,即便如此,作爲身經百戰的老傭兵,傑登的地位還是比德里克更勝一籌。
德里克是個難得的人才。
傑登將一枚金幣放在桌上。
「想聽更驚人的嗎?這還不是酬勞,只是定金。」
「…杜普萊恩公爵家啊。」
雖然他現在是傭兵團團長兼酒館老闆,但當年的傑登可是連那些自命不凡的戰士都要敬畏三分的男人。
酒館櫃檯後面掛着傑登當年使用的那把巨大的大劍。
「就像我說的,不是什麼大事。就是去公爵領外圍消滅幾隻魔物,很簡單的委託。」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如果團長您親自出馬的話,那我不就沒用武之地了嗎?」
作爲個人傭兵在街上活動總是有侷限的。實力強的傭兵們會自己抱團,承接更棘手、更困難的任務。
「那些魔物是什麼水平……」
*
「哦。」德里克的反應最先跳了出來。
德里克拉了拉長袍的下襬,坐在酒館的桌子前,面無表情地問道。
然而,歲月流逝,如今的他已成爲一位胡茬濃密、令人印象深刻的中年大叔,還成了一家酒館的老闆,時不時對經營指手畫腳。
艾因族和巨魔這種程度的敵人,傑登一個人就能解決。說白了,這委託根本不需要德里克出手。
在滿是平民的酒館街,能夠施展一星級魔法的人可是所有傭兵團都垂涎的對象。因爲他們能夠調節戰場環境,應對探險途中遇到的各種突發狀況。
他身後跟着一位白髮斑駁、年事已高的婦人,還有一位披着斗篷、看不清面容的神祕人物。
他們一落座,傑登便親自出去端來了果汁。
「哎呀,你們比約定的時間來得早啊。我正等着呢。」
領頭的老人瞥了一眼傑登端來的果汁,似乎完全沒有要喝的意思,隨手推到一邊。一看就是個不懂禮節的人。
「你就是那個在黎明之戰中立下大功的劍士傑登嗎?」
「是的,沒錯。不過現在我已經不再參與軍務了,正如您所見,只是經營着一份小生意而已。」
「那看來你的實力還是值得信賴的。」
老人使了個眼色,一位老婦人和一個身穿長袍的人走過來,在圓桌旁坐下。
吧檯那邊的德里克豎起耳朵,抿了一口冰水,潤了潤嗓子。
「我是偉大的杜普萊恩公爵領的書記官長,斯圖爾特大人的直屬特派員。叫我梅爾文吧。」
即使在公爵領的家臣中,書記官長也是地位最高的。作爲他的直屬下屬,意味着在家臣中也頗受信任。
傑登露出狡黠的微笑,恭敬地行禮。
「這位是隨我而來的女僕,而這位穿着長袍的是見習檢察官。他們都是公爵領的人。」
德里克假裝喝着冷水,打量着這兩個人。
兩人都披着繡有公爵領徽章的長袍,女僕那邊則拉低了兜帽,五官清晰可見。
一位散發着老練成熟氣質的老女僕,衣着整潔得體。從長袍的縫隙中,隱約可見她穿着乾淨利落的女僕裝。
另一邊,頭戴長袍帽子的身影卻難以辨認,但從輪廓來看,可以確定其身材十分矮小。
「既然是檢察官…那想必是直接向公爵殿下彙報的大人物吧。得好好表現纔行。呵呵。」
「還只是個見習生,不必太過拘謹。話說回來,似乎說好要帶一位魔法師同行的…」
「啊,那是當然。據我所知,我帶來了最有實力的魔法師。德里克!過來打個招呼吧!」
「我叫德里克。」
派遣官是家臣中地位最高的書記官長的直屬下屬。
長袍下隱約可見的德里克的裝備雖然不是高級貨,但都是實用耐用的好東西。
德里克聳了聳肩,一副無所謂的表情,似乎沒什麼好解釋的。
自稱梅爾文的派遣官皺着眉頭,上下打量着傑登。
「魔法能用多少?」
除了流浪傭兵必備的皮革袋子外,手套和靴子也一塵不染,乾淨利落。這意味着他每次都會勤加打理。
「會一點1星級魔法。」
聽完這番話,梅爾文深深嘆了口氣,再次盯着德里克問道:
那樣子彷彿在說:「你要是不滿意,我也懶得幹。」
「好吧,情況既然如此,也沒別的辦法了。就這樣出發吧。」
德里克敷衍地握了握手,低下頭,再次拉開了距離。
雖然他們本身也是平民出身,但在與高貴的血統共事的過程中,他們似乎也覺得自己變得高貴了。
「哈,是嗎?以你的年紀來說,還算不錯。算你走運吧。」
「我已經在前面的馬廄安排了車伕。既然協商已經結束,我們趕緊去把事情處理完吧。這種事情也沒必要搞得這麼興師動衆,不是什麼難辦的事。」
「沒關係。」
德里克雖然感到有些尷尬,但還是若無其事地走上前,將深褐色長袍的帽子摘下,露出了面容。
傑登露出滿意的微笑,輕輕拍了拍德里克的肩膀。看這情形,委託人似乎覺得沒有魔法師在場,連出發都成問題。
「沒事,我不太在意。」
在洗得潔白如新的束腰外衣上,整齊地套着皮革鎧甲。一條質地精良的腰帶上,一側懸掛着短劍,另一側則插着一把相當實用的長劍,劍身收在劍鞘中。
「要是這樣,還不如直接回去……」
德里克從吧檯邊站起身,朝他們走去時,他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
與前面的兩人握過手後,終於到了與最後一位披着長袍的神祕人物握手的時刻。
即使在昏暗長袍的陰影下,那雙眼睛也彷彿閃爍着晶瑩的光芒,端莊的微笑中透着一種高貴的氣質。
「正如梅爾文先生所介紹的,我是一名見習檢察官。負責確認事務是否妥善處理並進行彙報的家臣。」
她的皮膚白得近乎蒼白,隱約露出的髮絲如黑檀木般烏黑,而眼眸卻透着一股清冷之感。
「今年多大了?」
不過,他並非毫無缺點。
廚房女僕是貴族宅邸僕人中地位較低的一類,主要負責協助烹飪或管理餐具等雜務。
即便當事人就在眼前,他們依然毫不避諱地談論着,這確實是貴族家族的一貫作風。
梅爾文說完,冷冷地瞥了德里克一眼。
烏合之衆往往一眼就能看出端倪。而在那個層次上,德里克顯然是個經驗老到的人物,任誰都能看得出來。
「…是不是太年輕了點?」
「派遣官大人。」
「十六歲。」
她的手比想象中更爲纖細柔軟,我掀起長袍的帽子一看,竟是一位女性。
「就算是平民出身的魔法師,水平也有限吧。這麼年輕,頂多會一兩個1星級魔法。這種水平的魔法師,值得你特地跑到這麼偏僻的酒館來找嗎?」
德里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回答,隨後目光警惕地掃視前方。
梅爾文又重重嘆了口氣,隨後對傑登說道:
或許是擔心德里克因爲酒館裏的爭執心情不好,傑登在前往馬廄的路上湊近他,低聲說道:
公爵家的三位家臣正朝着前方的馬廄走去。
就在梅爾文準備提高嗓門的時候,坐在圓桌旁的女僕突然開口,打斷了他的話。
「剛纔你也聽到了,我是梅爾文。正如我所說,我是派遣官。」
德里克面無表情,朝那位怒氣衝衝的派遣官點了點頭。
她的一舉一動都流露出優雅與尊貴,確實給人一種出身高貴的印象。
無論如何,事情似乎進展順利,傑登露出滿意的微笑,說道:
那位披着長袍的人物似乎與女僕交換了什麼意見,女僕走近梅爾文,低聲耳語了幾句。
「雖然這些人有點不懂禮數,但貴族家族的人都是這樣,別太在意,左耳進右耳出就行了。反正他們給的錢不少。」
德里克這種從容的態度反而讓梅爾文更加不爽,他咂了咂舌,繼續說道:
「明明說是推薦了個意志堅定的人物,結果卻用這種方式辦事,這讓人怎麼相信……嘖……」
「真是自導自演,一手包辦啊。」
整齊的白髮間,一雙鮮紅的眼眸格外醒目。他身上各處由皮革和金屬製成的裝備都保養得當,油光發亮。
「哎呀,光憑外表判斷可不行。再說了,在這種小酒館裏,魔法師比旱地裏長出的豆子還稀罕,該理解的地方還是要理解一下嘛。」
*
「很抱歉沒能脫下長袍正式向您致意,我的皮膚對陽光有些敏感。」
梅爾文皺起眉頭,向傑登提出了抗議。
「我們需要的是有實力的魔法師。難道要讓我們帶着這個連成人禮都沒參加的小鬼頭,冒充魔法師到處跑嗎?」
「我是黛莉亞,杜普萊恩公爵家的一名廚房女僕,負責處理一些瑣碎的雜務。」
無論如何,對傑登來說,多虧了德里克的存在,他才攬下了一筆大生意。
德里克稍稍落在後面,手託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雖然第一印象不怎麼樣,但一看就是有錢的主兒。你覺得呢,德里克?」
「我覺得他們三個都在撒謊。」
「哦?」
德里克雖然出身貧民窟,但對貴族文化並非一無所知。他的導師卡蒂亞常在睡前或散步時,爲了打發時間而給他講述貴族們的故事。
而且,出身底層的德里克有一個習慣,那就是無論遇到誰,都會仔細觀察對方。
「我聽說貴族家族的派遣官經常需要四處奔波,所以大多由年輕力壯的男子擔任。而且,由於需要代表公爵家族發聲,聽說他們大多都是善於交際的人物。從這方面來看,那位老人似乎並不適合擔任派遣官。」
「哦?是這樣嗎?」
「那位自稱是廚房女僕的女子也很奇怪。她雖然穿着女僕的制服,舉止也確實像個僕人……但握手時我注意到她的手很光滑,沒有任何溼疹的痕跡,指甲也很整潔。顯然,她已經過了做粗活的階段。」
總之,這兩個人似乎都刻意降低了自己的身份。」
家臣也好,僕人也罷,每個人的職位和身份都天差地別。像杜普萊恩公爵家的家臣和僕人,一旦爬到頂端,就連普通平民都難以企及,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威。
「從這種角度來看,那個披着長袍的見習檢察官,我們不妨仔細琢磨一下…」
「德里克。」
就在德里克準備繼續說些什麼的時候,傑登帶着笑意打斷了他的話。
那表情彷彿早已知道德里克接下來要說什麼。
「…」
「我說過了,我們沒必要深究太多。有時候太過敏銳也不是什麼好事。」
傭兵的任務就是幹活拿錢,僅此而已。
太多人因爲過分插手那些大人物的私事,結果惹了一身麻煩。
這是傑登經常掛在嘴邊的話。
傑登說得對。
德里克也認同這句話本身,所以嘆了口氣,若無其事地垂下視線。
除此之外,都是無關緊要的。
在這如同荒野般的街頭,生存纔是最重要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