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話 希倫 0;31;

北部雪原上的寂靜，在每個人眼中都有着不同的感受。

看着那覆蓋萬物的皚皚白雪，有人感到溫暖，有人感到寒冷，有人感到孤獨。

世間萬物的風景總是如此不變，但觀者的心境不同，感受也會隨之變化……梅爾貝羅特卿也常常望着那不變的風景，訴說着不同的感悟。

歷經漫長歲月的人才能做到這一點。在永遠不變的風景中，也能每次都找到不同的意義。

然而，對於尚未踏出搖籃的幼獸而言，這片蕭瑟的雪原或許就像一座牢籠。

「我打算讓希倫在埃貝爾斯坦的社交圈出道。」

正因如此，梅爾貝羅特卿用篤定的語氣對德里克和艾瑟琳說道。

正式開始教導希倫小姐大約四天後。

希倫下定決心控制自己的殺戮本能，同時開始向德里克學習魔法，並向艾瑟琳學習社交禮儀、藝術以及多種文字。

「原來如此。」

在辦公室對面背手站着的德里克並沒有表現出太多驚訝。

事實上，他早已預料到了這一點。

在這片北部大陸上，整個領土幾乎與戰場無異，貴族們特有的華麗社交文化並未得到充分發展。

僅以羅切斯特領地爲例，這裏充斥着各種魔物遊蕩的迷宮，若是再往更偏遠的地區走，甚至有許多地方根本不適合人類居住。

雖然希倫的故鄉是北部，但梅爾貝羅特卿似乎想讓她體驗西南部那種平和而溫暖的貴族文化。

然而，這無疑是一個極其危險的判斷。

以埃爾貝斯特伯爵領爲中心形成的大陸東部社交圈，以及以埃貝爾斯坦爲中心形成的西南部社交圈。

這兩處地方，除了皇都之外，是這片大陸上貴族文化最爲繁榮的地方。

若是在那種地方無法剋制殺戮本能，甚至引發一場屠殺，就算梅爾貝羅特卿是結束黎明戰爭的救國英雄，恐怕也難以收拾殘局。

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將希倫關在羅切斯特領地的尖塔裏，一步也不讓她踏出。

希倫雖然能使用相當於三星級的魔法，但這也不過是比喻性的說法罷了。

「必須讓它成爲可能。」

「雖然只要知道棋子的走法，誰都能下象棋，但高效的走法或策略不是都有一定的體系和規則嗎?整理魔力的體系也是類似的道理。」

「我爲什麼要打希倫小姐呢?」

德里克手臂末端升起的魔力纏繞着四周，不久後，與法杖尖端流出的光芒一同，寒意開始滲透到整個區域。

「去埃貝爾斯坦社交圈……?我……?」

至於希倫，她正大字型躺在訓練場的地板上。

*

「……你以爲……我會相信那種話嗎……?」

「可……可你明明打了啊……!」

德里克拿出了他親自命名的魔杖——「愛之杖」。

「那，那有那麼重要嗎?光是熟練運用我的魔法就已經夠難的了...」

迪埃拉魔力運用自由奔放，藝術天賦卓越；埃倫特擅長駕馭人心、統領羣體的政治才能；德妮絲則是一位在各方面都出類拔萃的全能型人才。

雖然嘴上這麼說，希倫還是像條擱淺的魚似的拼命扭動身子，總算顫巍巍站了起來。

這話確實有道理。

想要熟練運用魔法也是同樣的道理。必須學會將常用的運用方式和魔力的流動體系化，並牢記於心。

她渾身被汗水浸透，再也動彈不得的樣子，完全就是體力耗盡，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的狀況。

梅爾貝羅特卿與手下交談時，並不刻意與他們對視。

艾瑟琳向德里克投去目光，臉上明顯帶着緊張的神色。

「將魔力體系優化並輸入大腦是很重要的。您喜歡下棋嗎?」

希倫一大早就起牀，和德里克一起晨跑，和德里克一起用餐，和德里克一起練習魔法，和德里克學習魔法歷史，和德里克進行魔力感應訓練，最後還和德里克進行了一場對戰。

「天啊...!太高興了...!真的太...開心了...」

「希倫小姐的魔法過於缺乏系統性，完全依賴直覺。當然，像我這樣的無界學派魔法師對這種依賴感覺的魔法運用更爲熟悉，但即便如此，如果對魔法體系的知識一無所知，也會很麻煩。」

「突、突然問這個……?我大概知道一些走法……」

即便力量強大，再加上天生的運動神經和直覺，或許能走出一定的距離……但若想真正成長，就必須從根本上完善自己的體系。

「30分鐘前你也這麼說...」

「如果能夠將魔力運用方式體系化並牢記在腦海中……那麼無論接觸到任何新領域的魔法，都能很快掌握其結構。」

「您……這是怎麼了?」

他像往常一樣，一邊眺望着窗外的風景，一邊翹着腿說話。

那件裝飾着精緻蕾絲和絲帶的禮服，與其說是戰鬥用的，倒更像是儀式用的。不過，對於羅切斯特家族的小姐來說，這已經算是相當樸素的打扮了。

「是的。您不是說過，想離開羅切斯特領地，去看看四季分明、草原青翠的大陸西南部嗎?恭喜您，梅爾貝羅特卿大人已經批准了您的請求。」

德里克甩了甩手，擦去汗水，然後把靴子的鞋帶系得更緊了。

「成長本就是如此。」

德里克活動了一下手臂，接着說道。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希倫小姐的魔法成長並沒有太大意義。在這個年紀就能掌握三星級魔法，與其追求境界的高度，不如紮實地打好基礎更爲重要。」

她那與生俱來的天賦，幾乎可以與德里克相媲美。

在星級體系中自由發揮，和完全沒有體系是兩碼事。

「這種時候才更應該加把勁，希倫小姐。」

「身體...使不上力...高興不起來...」

「我一看到那根法杖，心跳就不由自主地加快……能不能不拿出來啊……?」

「能行嗎?」

然而，希倫在其他領域雖略顯不足，但在魔法感知方面卻尤爲突出。

德里克看了她一眼，隨後以法杖爲中心，凝聚魔力並將其釋放出來。

希倫是德里克教導過的所有貴族少女中，魔法能力最爲出衆的一位。

德里克則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語氣堅定地對梅爾貝羅特卿說道：

「那時候只是隨口一說，這次是真的。現在纔是真正需要你再堅持一下的關鍵時刻。」

但如果一開始就是那樣的目標，也不會把德里克和艾瑟琳叫到羅切斯特領地來了。

儘管幾乎所有的日程都是和德里克一起完成的，但德里克只是微微出了點汗，狀態依然完好無損。

希倫艱難地嚥了咽乾澀的喉嚨，努力挺直了幾乎使不上力氣的身體。

「例如，讓我們來思考一下希倫小姐所使用的魔力流動。主要運用轉換系魔法，因此詠唱本身並不冗長，而且能夠將指尖燃起的魔力自然而流暢地轉化爲元素。」

「基礎?什麼基礎……?」

第二天，羅切斯特宅邸的別館訓練場。

希倫看到那根粗大的魔杖，不禁渾身一顫。

「我不會無緣無故對別人使用暴力。」

如果一步一步地推敲棋子的走法，計算每一步棋，任何人都能成爲象棋高手，但這個過程需要耗費的思考量太過龐大。因此有必要事先在腦海中整理出一些高效的體系。

——譁啊啊啊!

因此，她也是教授魔法時最令人感到舒適的人選。因爲她在大多數感性層面都能與德里克產生共鳴。

雖說年齡差距看起來不過四五歲，但那彷彿無窮無盡的體力究竟從何而來，實在令人費解。

毫無章法地隨意揮霍自己掌控的魔力，就像胡亂揮舞球棒，指望能擊中棒球一樣，毫無意義。

— 嘩啦!

當德里克釋放魔力並揮舞法杖時，他的腦海中響起了一個洪亮的聲音。

[ 已習得三星級戰鬥系魔法「凍結」。 ]

— 咔嚓咔嚓!唰唰!

就這樣，德里克周圍練習場的地面全部凍結了。

希倫看到這一幕，驚訝得瞪大了眼睛。德里克只是看了一次就完美復現了希倫在雪原修行多年才掌握的三星級魔法。

德里克一邊輕撫自己的手臂，一邊確認魔力的流動，臉上看不出絲毫疲憊的神色。

這本該是施展一次就會筋疲力盡的魔法。

「這、這算什麼...」

「大概就是這樣吧。雖然魔力轉化效率本身並不算高，但用來一次性壓制近身的敵人還是挺不錯的。如果再把發動速度提升一些，用來突襲應該會更好。」

「哈、哈、看一次就學會了?就那樣?」

「如果能一眼看透魔力體系，那麼實現它本身比你想象的要容易得多。」

德里克抖了抖魔杖，蹣跚地走過來，在希倫面前彎下身子坐下，開始講述。

「事實上，這並不容易。如果沒有與生俱來的魔力感知天賦，會非常困難。能掌握這種能力的人，一生中也難遇到幾個。」

「……」

「不過，希倫小姐您應該能做到。」

努瓦爾的血脈在她身上刻下了如同詛咒般的殺戮本能，但也賦予了她另一份禮物——那就是魔法天賦。

在魔物族中，能夠運用魔力的個體往往擁有非凡的力量。

努瓦爾或許是那些個體中走得最極端的一個。若少女能夠完全繼承那份力量，她在魔法領域的確有可能達到他人難以企及的高度。

「雖然我不敢斷言希倫小姐在所有領域都能成爲最傑出的人物，但至少在魔法領域，我可以肯定，您一定能在埃貝爾斯坦聲名遠揚。」

— 「請不用擔心。我比希倫小姐更強。」

更重要的是，艾瑟琳本身有一種能讓人感到被呵護的氣質，和她在一起時，希倫彷彿能治癒因跟隨德里克的課程而疲憊的身心。

「嗯!希倫小姐!」

雖然梅爾貝羅特卿特意將她召來，讓少年暫住在羅切斯特宅邸，但總有一天他會回到埃貝爾斯坦。

德里克與希倫對視，語氣堅定地說道。

正因如此，這個青春期少女的心裏，那個少年的形象纔會如此深刻地烙印下來。

四季常青，溫暖的陽光灑落，在草原上迎着宜人的微風——這是希倫想象中的景象。

他從不畏懼揹負惡名，只專注於自己應做之事。

無論如何，在埃貝爾斯坦的社交圈中相遇時，無論是誰都無法忽視希倫的存在。

最初感受到的恐懼感至今仍存，偶爾還會令人心悸，但仔細想來，那位少年似乎一直在爲希倫而行動。

再次陷入悲觀情緒的希倫，輕聲低語道。

看到這樣的反應，希倫的心也不由得柔軟下來，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已經不知不覺地依賴上了她。

「要做的事情很多啊。不過應該很快就能全部解決。」

她將他的名字在舌尖上反覆咀嚼了幾遍，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

「不過，她和德妮絲小姐的相性恐怕不會太好。」

擅長轉換系魔法的希倫，與在探索系魔法上展現出非凡天賦的德妮絲，兩人的相性確實不太理想。

然而，時不時湧起的殺戮記憶，突然讓她意識到現實。

等到他獲得爵位後，挑戰四星領域的條件就完全具備了。

艾瑟琳捲起袖子，一把摟住希倫的肩膀，她身上有種讓人無法抗拒的魅力。

雖然日程安排並不算特別緊張，但德里克的課程實在太過嚴苛，以至於希倫去上艾瑟琳的課時，常常已經筋疲力盡。

事實上，像迪埃拉、埃倫特、德妮絲這樣高貴的小姐，都身爲他的弟子。即便再加上一個希倫，也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希倫在上完德里克的魔法課後，便會去艾瑟琳那裏學習基本的禮儀和藝術課程。

然而，在教授魔法時，他卻展現出溫柔而紳士的一面。這種反差起初令人難以適應，但隨着時間的推移，少女逐漸意識到，這纔是德里克真正的模樣。

就這樣，希倫沉浸在一種奇妙的幸福感中，直到傍晚天空開始染上紅色，纔回到尖塔的房間。

希倫·阿爾蕾娜·羅切斯特註定會成爲德里克衆多弟子中境界最高的魔法師。

「艾瑟琳姐姐……」

她是埃貝爾斯坦社交圈中的一顆炸彈。一旦她是德里克弟子的事實被公開，德里克將成爲西南部身價最高的導師。

那就是徹底控制希倫的殺戮本能。

每當快要忘記時，那縈繞在鼻尖的血腥氣息便會悄然浮現。

她緊緊抓住他的衣角跟着走，不知不覺間，彷彿已經漫步在那片草原的中央。

「當然可以!」

少女躺在裝飾着蕾絲花邊的牀上，將身體完全交付給那柔軟的舒適感。

就這樣，在艾瑟琳的氣息中，希倫靜靜地卸下全身的力氣，腦海中偶爾會浮現出她曾嚮往的大陸西南部那片溫暖的平原景象。

退後一步，回顧過往，他總是如此。

希倫看着他那自信的模樣，心中莫名安定下來，不由得點了點頭。

突然，如同災難般降臨的那位白髮魔法師凝視着自己的模樣也浮現在腦海中。

德里克點了點頭。

說來也神奇，看着他總是理性行事的樣子，總覺得無論發生什麼，他都能想辦法解決，給人一種莫名的可靠感。

「埃貝爾斯坦那邊……說德里克是一位很受歡迎的老師呢。」

「……」

然而，專精戰鬥魔法的迪埃拉和埃倫特，在面對希倫時恐怕只能陷入苦戰。

不過，艾瑟琳的課程大多比較平和，倒也不會讓身體感到疲憊。

「我……真的能做到嗎……?」

每當被叫「姐姐」時，艾瑟琳的臉上總會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彷彿對年下女性的依賴感到由衷的愉悅。

無論怎麼看，他都讓人難以適應。

而且，對德里克來說，希倫不過是衆多弟子中的一個罷了。

依偎在她的懷裏，身體不自覺地放鬆下來，甚至有種想把一切都託付給她的衝動。

光是想象就令人興奮，但即便如此，仍有需要解決的問題。

靜靜地仰望着天花板，今天學到的一切彷彿在腦海中翻湧。比起空虛地度過一天，此刻心中充滿了成就感。

即便面對生死攸關的任務，他也毫不猶豫地捲起袖子挺身而出，那身影深深烙印在腦海中。

她閉上眼睛想象着。那是在冰冷的雪原上時常幻想的，埃貝爾斯坦溫暖草原的景象。

「德里克。德里克。這名字真特別啊。德里克。德里克。」

他是杜普萊恩、貝爾米爾和貝爾圖斯都在虎視眈眈的最負盛名的魔法教師。

「那個……可以幫我扎一下頭髮嗎……?」

想必埃貝爾斯坦就是這樣的地方。對希倫而言，艾瑟琳就像是那想象中的風景化爲人形般的存在。

如果德里克回到埃貝爾斯坦，各大家族肯定會開始拉攏他，畢竟他現在已經是自由之身了。

他們即使不找德里克，也可以向其他人學習魔法。但對希倫來說，除了德里克這樣的男人，沒人能真正理解她。

「...」

— 呼

在夕陽映照的尖塔一角，希倫緩緩坐起身，低下了頭。

一縷湛藍的髮絲順着她的眉心滑落。

「如果是德里克的話，說不定真能改變我...」

在少女躁動不安的青春歲月裏，一種前所未有的情感在她心中悄然萌發。

那便是所謂的「佔有慾」。

希倫想要獨佔德里克這位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