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話 婚談 0;41;
《世上沒有壞小姐》 · 코리타 · 5762 字
羅德爾倫地區的領地,風景如畫,一眼望去便讓人感到寧靜祥和,心中充滿暖意。然而,這裏爲何沒有中央貴族踏足,似乎也不難理解。
貝爾圖斯公爵領外圍的丘陵地帶,階梯狀排列的葡萄園規模並不算大。據說,居住在邊境的領地居民們秉持着匠人精神,對葡萄酒的品質管理極爲嚴格,因此堅決反對擴大種植規模。
「...我還以爲貴族們的宅邸都金碧輝煌、閃閃發光呢,看來也不盡然。」
德里克從清晨開始騎馬趕路,花了將近半天的時間才抵達羅德爾倫地區的邊境。
佩琳站在德里克身旁,輕輕踢着馬屁股,目光落在矮小的葡萄園旁那座貴族宅邸上,露出意外的神情。
那是一座用明亮的石灰岩建造的兩層優雅建築,但歲月流逝,疏於打理,如今已佈滿了蛛網。
天花板高聳,地面鋪設大理石,若能精心修繕,倒是不錯的據點,但所需的勞力也絕非小數目。
「這樣還算不錯。仔細一看,旁邊還有馬廄,雖然花園小得讓人不好意思稱它爲花園……不過圓形的花園倒是打理過,雖然雜草叢生。」
德里克從馬上下來,抖了抖肩膀。佩琳用冷漠的眼神靜靜地看着宅邸,過了一會兒,她也跟着從馬上下來了。
「現在開始進行全面的修繕工作可能還爲時過早……等得到爵位、有了權限之後再做也不遲……不過我還是想先確認一下它的狀態。」
「哎呀,我們這位少爺還沒得到爵位呢,就已經開始想着飛黃騰達了……連還不是自己名下的宅邸都要跑來查看情況……」
「一眼就能看出需要做的事情不少。我一個人可沒法管理這座宅邸,所以還得僱傭僕人……還得了解領地居民的情況……而且,我這個人喜歡四處遊蕩,得在我離開的時候確保宅邸的運作有條不紊纔行。」
德里克的目標從未改變過。
那就是成爲更高境界的魔法師。
爲此,他必須迅速處理掉那些必要的事務。
貴族頭銜對某些人來說或許是一生追求的終極目標,但對德里克而言,它不過是一個用來實現更大目標的工具罷了。
他並沒有打算利用頭銜來炫耀權威或擺架子。
「看來要花不少錢啊。」
「這麼多錢從哪兒來?光看就知道維護費用不簡單。」
「拿到頭銜後,稅收相關的權限也會一併移交,所以問題不大。只是,這附近那些沒有領主的豪族們會不會乖乖聽我的,就不好說了。真是翻過一座山,還有一座山啊。」
「是啊,唉。」
「雷文克勞。」
看他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似乎早已下定決心。
事實上,在艾瑟琳面前露面本身就已經夠尷尬的了,但她反而以一副坦然的姿態出現,對她表示同情。
天空高遠而湛藍。
德妮絲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悠閒地啜飲着紅茶,而埃倫特則捲起袖子,一副準備大幹一場的架勢。
德里克離開的地方,那墓碑上刻着的斑駁文字依然記憶猶新。
歲月流逝,四季更迭,卻從未改變。
「是的,我剛從羅切斯特領地回來。」
苦思良久後,佩琳終於想起了這個姓氏的來歷。
「家族名想好了嗎?」
食屍的烏鴉。
還是說,這其中另有深意……佩琳也無從得知。
那上面刻着的名字是「雷文克勞」。
同情這種情感,建立在明確的上下級關係之上。地位更高的人同情地位更低的人,這是理所當然的道理。
「我能爲您做的,只是奉上一些美味的甜點。我帶來了一些與紅茶相配的點心。您現在大概不能經常享用,所以趁此機會盡情品嚐吧。」
「聽說您爲了家族的利益,還特地跑到北部去籌集資金……」
佩琳一直很好奇他究竟去那裏做什麼,有一天便跟蹤了他。
這個道理從未改變,始終如一地存在着。
他並沒有表現出什麼特別的情緒,只是偶爾這樣靜靜地坐一會兒,然後離開。
「……」
德里克在貝爾德倫傭兵團努力工作的同時,偶爾也會回到自己度過童年的貧民窟。
結果跟過去一看,發現也沒什麼特別的,便沒太在意。
「真是花樣百出啊,特麗莎小姐。」
每次出門前,他都會早早起牀,去商業區的食品店或麪包店買一些熱氣騰騰的黃油麪包。
並不經常,一年也就一兩次……他會沿着埃貝爾斯坦貧民窟的河邊散步。
在貧民窟遊蕩時,常常能在巷子角落裏看到那些令人不快的鳥兒,它們緊貼在餓死的屍體上。
不過,特麗莎的言行向來陰險,表面上倒也不會做出什麼明顯的過激舉動。這就是貴族女性之間明爭暗鬥的常態。
「環境不錯。」
德里克只是喃喃自語着,然後茫然地仰望着天空,而少女只能在他身旁無奈地嘆了口氣。
儘管作爲一名魔法師,他不斷磨礪自己的實力,從一無所有的底層一步步爬了上來……但德里克是否依然只把自己看作那樣的烏鴉呢?
「我該如何介入這件事呢...」
佩琳總覺得這個姓氏在哪裏聽過,她託着下巴陷入了沉思。這種熟悉感絕非偶然。
佩琳依舊一副冷淡的表情。
雖然不太明白在清晨的空氣中靜靜凝望河川的風景究竟有什麼意義……
若是遲鈍之人,大概只會一笑了之,但對於深知內情的羅澤亞沙龍三人組而言,這番話的分量顯而易見。
*
靜靜地坐着,溫暖的陽光灑下,傳來蟲鳴聲。這裏確實是個適合養老的好地方,但對於正值青年的中央貴族來說,恐怕不會太感興趣。
特麗莎小姐似乎已經心滿意足,微笑着從甜點中取出一塊蛋糕,放在自己面前。
貴族千金的優雅氣質,往往在超脫世俗、宛如一簇孤芳自賞的花朵時展露無遺。
她的心思如此險惡,以至於在一旁觀看的埃倫特不禁皺起了眉頭。
德里克將一隻胳膊搭在木椅的靠背上,呆呆地望着天空,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嗯。」菲琳用食指敲了敲太陽穴,懸在空中的羽毛筆遲遲沒有落下。
然後,他會帶着麪包來到貧民窟河邊一座簡陋的橋下,那裏有一座用舊木板搭建的樸素墳墓。他將麪包堆放在墓前,隨後靜靜地坐在河邊,看着流水發呆。
「您過獎了,哈哈……」
特麗莎的話,正暗諷着艾瑟琳那輕浮的舉止。
表面上看,她似乎是一位心地善良、關心日漸衰落的杜普萊恩家小姐的人物,但實際上,她的意圖更加赤裸裸地想要確立這種上下級關係。
就這樣,特麗莎不斷刺激着艾瑟琳的自尊心,彷彿從中獲得了某種優越感。
「少女輾轉反側,擔心艾瑟琳小姐會不高興,急得直跺腳。雖然這對維持羅澤亞沙龍的權威來說是必要的選擇,但從艾瑟琳小姐的角度來看,確實有些難以接受。」
「哎呀……真是辛苦您了。貴族家的小姐親自奔波賺錢,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艾瑟琳小姐的行動力,真是讓人不得不佩服啊。」
德里克坐在花園一角雜草叢生的老舊木椅上。
勒努埃爾子爵家的特麗莎小姐,曾是比任何人都積極想要將杜普萊恩家族從三大貴族中驅逐的人物。
冬天結束,春天到來,這是再自然不過的道理。
「天氣真不錯啊。」
雖然看在錢的份上勉強配合,但她似乎對貴族們的把戲十分反感。
比起在優渥環境中維持體面,她更喜歡在血雨腥風的戰場上拉弓射箭。
爲了多賺幾個金幣而四處奔波的模樣,無論如何也稱不上體面。
最終,離開的總是人。
埃倫特的額頭上青筋微微凸起。
雖然衆所周知,勒努埃爾子爵家近來勢力大增,但那都是家族的功勞,而非特麗莎個人的能力。
貴族小姐倚仗家族的權勢是理所當然的,但這並不意味着可以失禮。
埃倫特正琢磨着是否能抓住什麼把柄。
「謝謝您,特麗莎小姐。我會好好享用的。」
艾瑟琳微笑着從甜點托盤取出一個裝有餅乾的小盤子。
表面上看,她似乎毫不在意。
畢竟艾瑟琳早已在埃貝爾斯坦社交圈中,以最高傲的花朵姿態生活了多年。
面對那種目中無人的態度,最有效的應對方式就是直接無視。她深知這一點,因此連一絲反應都沒有顯露。
或許是這種嫺熟的應對方式讓特麗莎感到不快,她微微撇了撇嘴。
特麗莎在艾瑟琳面前炫耀的原因,不僅僅是因爲她性格惡劣,更是因爲她需要在正式的家門威望競爭開始之前,製造一個象徵性的場景——證明自己已經壓倒了艾瑟琳。
就連杜普萊恩家的艾瑟琳也束手無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若是能佔據那個位置,就能在其他貴族小姐面前昂首挺胸,保持高傲的姿態。
因此,她一定想盡可能地展示自己對艾瑟琳的無禮,以及艾瑟琳在她面前手足無措、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樣子。
因爲在貴族圈中,力量的炫耀就是權力。
爲了做到這一點,她必須儘可能地試探底線,刺激艾瑟琳。
她必須做好心理準備,去摧毀那個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失去優雅和尊嚴、堪稱貴族小姐典範的艾瑟琳。
被名譽、權力和美好的婚約衝昏頭腦的青春期少女,有時就會這樣越過界限。
— 滴溜溜
──就這樣,溫熱的茶水順着艾瑟琳的頭髮流了下來。
由於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就連坐在一旁的埃倫特和德妮絲都沒能反應過來。
「實在抱歉。本想爲您奉上從大陸東部帶來的上好紅茶,結果手一滑……」
究竟該如何應對才合適?在這衆目睽睽之下,不僅各家族的僕從們,就連街上的行人也紛紛投來側目,貿然行動實在困難。
「我怕自己動手的話,會把紅茶弄到她的裙襬上。」
即便是在公然受辱的情況下,她也承認了家族的衰落,並選擇退讓一步。
「沒什麼可做的了?」
突如其來的介入讓特麗莎一時有些慌亂,但確認了對方的面容後,她又重新露出了微笑。
當時,特麗莎被那股氣勢所震懾,一時無言以對,但事後回想起來,她已察覺到局勢已悄然轉向自己這邊。
「那些貴族小人物們,你打算怎麼說服他們?」
特麗莎看着低頭不語的艾瑟琳,滿意地笑了笑,輕聲說道:
「特麗莎小姐!」
「哎呀,迪埃拉小姐也在啊。真是抱歉,我剛纔對艾瑟琳小姐失禮了。」
杜普萊恩家族中備受矚目的幼獅,即便家族日漸衰敗,她的氣魄與魅力依然不減,引得無數貴族小姐們紛紛側目。
來得正是時候。
那種能夠一舉踐踏高貴優雅的杜普萊恩家族千金的快感。
當然,德里克的影響力會朝哪個方向發揮作用,又會引發什麼樣的事件,這些都無從知曉。
說完,德里克從座位上起身,大步朝拴着馬匹的宅邸門口走去。
就在艾瑟琳抬起慌亂的眼神,試圖開口說些什麼的瞬間。
就連那目中無人的迪埃拉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濃密的金髮如同披肩般垂落,嬌小的身軀上緊貼着一件褶邊連衣裙,一眼就能看出價值不菲。
「還好嗎?這可怎麼辦呢……」
她那副模樣,實在令人心生憐惜,讓人不知所措。
「——你在幹什麼?」
這種事情可不是那麼容易推測的。
伴隨着這句話,一位少女從露臺外走來,身後跟着幾名僕人。
然而,圍坐在周圍的人們都心知肚明——特麗莎此刻正在試圖確定地位的高低。
迪埃拉·卡特琳娜·杜普萊恩。
「在獲得爵位之前,能做的事情實在有限……目前掌握情況就夠了。恐怕還得說服貝爾圖斯家族那邊。梅爾貝羅特卿一個人恐怕有些喫力。」
「──。」
在上一次的沙龍聚會上,迪埃拉就已經向特麗莎低下了頭。
她正是此刻被紅茶潑了一身的少女的親妹妹。
「羅德爾倫地區的情況也大致瞭解了,我們該回埃貝爾斯坦了,佩琳。」
貴族與富人們時常光顧的貴族區中央廣場旁,緊挨着一家茶館的露臺。
— 滴答,滴答,滴答。
她大步走來,眉眼間透着一股傲慢,顯然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嬌小的身材與她的氣質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的想法可不太一樣……」
「哎呀,真是抱歉,艾瑟琳小姐。」
即便如此,她也多少能確信一點。如果受到德里克影響的人物開始踏入埃貝爾斯坦的社交圈,想必會引發某種變化。
「這個嘛……我能有多大影響力?不過是教教魔法罷了。」
迪埃拉瞥了一眼被紅茶潑了一身的艾瑟琳,隨後大步流星地朝特麗莎走去。
若是發火,就會落入特麗莎的節奏;若是隱忍,又正中她的下懷。
即便是向來在各種情況下都能應對自如的艾瑟琳,此刻也露出了些許慌亂的神色。
*
她似乎是在廣場上散步時偶然路過這裏。
「也是……德里克,你打着教魔法的幌子,和那些貴族小姐們積累了不少人脈吧。想想看,你在埃貝爾斯坦的社交圈裏也算有點影響力了。」
佩琳跟在德里克身後,翻身上馬,呼出一口氣後說道:
特麗莎似乎被這種感覺所吸引,正欲提高嗓門時。
佩琳向來不太喜歡貴族文化,也對那些東西沒什麼興趣。
「我不小心把紅茶灑在了艾瑟琳小姐身上。我想幫她擦乾淨,迪埃拉小姐也願意幫忙嗎?」
「嗯,能用的關係都得儘量用上纔行。」
這一切發生得如此突然。
「...」
即便是被譽爲杜普萊恩之獅的迪埃拉,也無法逆轉家族日漸衰落的趨勢。
然而,特麗莎早已心知肚明。
茶水順着艾瑟琳纖細的下巴滴落,濺在桌面上。
艾瑟琳還沒來得及判斷髮生了什麼,身旁的埃倫特已經猛地拍桌站了起來。
「唔……誰知道呢……」
因此,特麗莎揚起嘴角,帶着幾分得意地說道:
— 咔嚓!
— 哐當!嘩啦!
比起艾瑟琳打翻紅茶這種事,此刻發生的衝擊性事件簡直無法相提並論。
埃倫特自不必說,就連平時很少會慌亂的德妮絲也不由得瞪大了雙眼,嘴巴張得老大。
雖然事情發生得極其突然,但它的衝擊力卻無比巨大。彷彿整個空間都在那一刻停滯了。
迪埃拉一腳踢開茶几,猛地向前一伸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了特麗莎的臉上。
這可不是簡單的打鬧。那一掌蘊含着魔力,直接將特麗莎掀翻在地。
— 哐當!砰!
特麗莎坐着的椅子在地上翻滾。
她整個人摔倒在地,裙襬上沾滿了灰塵。
「呃...啊...」
特麗莎自己也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突然間天旋地轉,火星四濺,視野一片漆黑,回過神來時,她已經在地上翻滾了。
漸漸地,劇痛順着臉頰湧了上來。那段時間差帶來的違和感,讓特麗莎的意識更加恍惚。
「呃...咕...」
除此之外,再也說不出任何話。
特麗莎抓着自己的臉頰,緩緩抬起頭。那裏只有迪埃拉,依舊用冰冷的目光俯視着她,輕輕撣了撣指尖。
她試圖發出聲音,但話語卻無法成形。
只有斷斷續續的「咕、咕」聲,從喉嚨邊緣擠了出來,像是壞掉的八音盒發出的雜音。
坐在座位上的小姐們自不必說,就連附近的貴賓和僕人們也都屏住了呼吸。
眼前發生的這一幕究竟是什麼...就連判斷都變得異常困難。
比如現在這樣的情形。
在那如霜般凝結的憤怒盡頭,少女冷冷地吐出一句話。
本以爲這次她也會承認家族的沒落,低頭認命。然而,特麗莎並不瞭解迪埃拉的逆鱗。
迪埃拉早已學會忍耐他人對她的侮辱,或是對家族名聲的詆譭。
不知不覺間,冬天已接近尾聲,櫻花盛開的時節即將到來。
但儘管她在人格上有所成長,仍有一些時刻是她無法容忍的。
然而,迪埃拉眼中凝結的寒意,彷彿能讓整片天地凍結。
彷彿時間靜止般的震驚漩渦中,特麗莎思索着。
鼎盛時期的迪埃拉,曾是杜普萊恩家族中最惡名昭著的暴君。
漸漸地,特麗莎眼中浮現的情緒,是比任何情感都更爲原始的恐懼。
「...」
如今時過境遷,貴族家族的人們似乎早已忘卻。
即使家族被褻瀆,迪埃拉本人被羞辱時,她也面不改色。
「起立。」
儘管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但迪埃拉眼中閃爍的,分明是捕食者眼中才會出現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