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旅程 0;11;

— 吱呀

沉重的鐵門緩緩打開，書庫內的空氣隨之流出。

濃重的灰塵味、陳舊的紙張味，以及蘊含魔力的古籍散發出的奇特氣味混合在一起，刺激着鼻腔。

小心翼翼地邁步，腳下的大理石地面冰冷刺骨。

沿着牆壁排列的魔力火炬散發着幽幽的藍光。在火光的映照下，書架散發出一種奇妙而神祕的氣息。

「…真是超乎想象。」

德里克嚥了咽乾澀的喉嚨。

書架上密密麻麻地擺滿了各種用金色和紫色華麗裝飾的書籍。

書脊上刻着從未見過的奇異紋樣，散發着微弱的光芒。

這景象令人驚歎，彷彿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地方。平民本不可能被允許進入這樣的地方。

德里克從書架上抽出了一本書。

封面上覆蓋着柔軟的皮革，上面用金線精心刺繡，閃爍着華麗的光澤。

沙沙，沙沙。

翻動古籍的手指。厚重而古老的紙張氣息輕拂過鼻尖。

脆弱得彷彿一碰即碎的薄紙上，密密麻麻地刻滿了陌生的文字，盡是些從未見過的句子。

9;三星級魔法書…9;

一星級魔法書，平民們只要咬牙勉強一下，還是能夠弄到手的。當然，價格不菲，而且就算拿到手也不代表就能學會魔法。

然而，從二星級魔法書開始，除非是相當有錢的富豪，否則很難輕易獲得。至於三星級魔法書，更是價值連城，千金難求。

而此刻，書架上卻擺滿了這樣的三星級魔法書。確實，作爲大陸西部數一數二的大公家族的藏書閣，果然與衆不同。

然而，能夠翻閱魔法書並不意味着就能掌握其中的奧祕。甚至書架上堆滿的書籍大多都是以貴族界規律學派爲基礎的理論著作。

德里克這樣解釋道。

雖然剛輸掉比試時她一臉沮喪，但得知大公認可了德里克，並且沒有將他驅逐後，她很快就恢復了精神。

事實上，這座龐大的公爵領的主人親自蓋上了認證印章，因此公爵府中無人敢隨意置喙。

「……你到現在還記得那件事？」

然而，對三星級魔法的渴望是無法抗拒的。

雖然現在理論太過深奧，魔力的運用也複雜得讓人望而卻步，但德里克還是咬緊牙關，心想只要拼盡全力，總會有收穫的吧。

當然，對於天生就擁有魔法天賦的德里克來說，將規律學派的魔法理論應用到自身並非難事。但是，當達到三星級時，他也開始時常感到力不從心。

迪埃拉有些尷尬地紅了臉，眼神躲躲閃閃地避開了。

「有幹勁是好事，但短期內還是先熟練運用你一直以來操控魔力的方式比較好。雖然學會一星級魔法很了不起，但要隨心所欲地運用它，恐怕還是不太容易吧。」

「不管怎麼說，經過一番努力，你總算保住了自己的位置，所以你得教我更多魔法纔行。對吧？」

「嗯，那當然！」

無論如何，她都無法否認第一印象糟糕透頂的事實，只見她不安地搓着膝蓋上的拳頭，模樣頗爲可憐。

＊

「呃，你、你爲什麼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乖乖聽話有那麼奇怪嗎？」

迪埃拉嘟着嘴，盯着德里克看，但以她這樣的小女孩，怎麼可能看穿這個歷經滄桑的男人的撲克臉呢。

魔法師這種生物，一旦取得了新的成就，就會因爲渴望達到更高境界而興奮不已。

原本，人的黑歷史就有種神奇的力量，讓人恨不得撞牆、捶打被子發泄。即便是貴族家的小姐，也難以逃脫那突如其來的羞恥感。

就像剛剛成功施展出一星級魔法的迪埃拉一樣，她一定渴望掌握各種各樣的一星級魔法。但如果貪多嚼不爛，廣泛涉獵超出自己水平的魔法，最終往往只能淺嘗輒止。

「嗯……確實是這樣。和你使用魔法的方式相比，我的動作太侷限了，而且用一次就會筋疲力盡。」

9;……但也不能一直待在首都。畢竟我的魔法終究要以實戰爲目標。9;

佩琳是貝爾德倫傭兵團中一位資深的弓箭手。她對貴族深惡痛絕，以至於看到德里克在這種事情上浪費時間時，她總是忍不住冷笑。

「你看起來似乎對我這副得意洋洋的樣子不太滿意啊。德里克，既然你教出來的人取得了成績，你也應該跟着高興纔對。來，別板着臉了。」

德里克暫時留在公爵府，向迪埃拉傳授更多魔法成了他的主要任務。

「確實，這裏更適合在公爵府多待一陣子。要是佩琳知道了，她肯定會大發雷霆。」

「嗯……好吧。既然你這麼說，那肯定有你的道理。」

然而，迪埃拉只是用手託着下巴，用一副無精打采的語氣這樣說道。

「不管怎麼說，魔法課還是會像往常一樣進行……不過聽說您會更忙一些。」

「這都是因爲基礎不夠紮實。魔法的基礎歸根結底在於你能多高效地運用魔力。同樣的魔法，熟練程度不同，輸出的威力和效率也會大不相同。」

就連在貴族之中，能達到這種水平的人也寥寥無幾，更不用說平民了——他們一生中能見到一兩個這樣的魔法師都算是幸運。

「嗯……德里克，你也聽說了吧。從下週開始還要上文化課。據說要正式開始社交禮儀的預習了……」

「確實很難。」

在雷格和迪埃拉的比試結束後，杜普萊恩大公正式承認德里克爲公爵府的一員。

德里克從書架上取出一本書，在閱覽臺上翻來覆去地翻閱着，最終得出了結論。三星級的境界果然不易企及。

「……這種事能隨便忘掉嗎？」

「你、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我從一開始就尊重你的意見，不是嗎？」

她只是深深嘆了口氣，然後一屁股坐在了滿是蕾絲花邊的牀上。

「我現在可是一星級魔法師了。」

德里克抱着胳膊，靜靜地注視着迪埃拉。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絲驚奇。

「不過看您狀態不錯，真是太好了。您在比試中使用的一星級魔法，我都看在眼裏。您的成長速度確實驚人。」

「…」

「一開始……您可是往我頭上倒了一盆泔水啊……」

然而，話雖如此，我也知道這並不會讓人感到完全滿意。

「您這是什麼話。我真的很高興。」

「我說過吧？只要我想做，就一定能做到。」

「啊！我好不容易纔把那些丟人的回憶趕走，你別一件件都提起來啊！」

「……我還以爲您會纏着我，非要我教您更厲害的魔法呢。爲此我還提前想了好幾種應對方案呢。」

迪埃拉看到德里克的表情，愣了一下，隨後有些慌亂地說道：

所以，德里克早就想好了，如果迪埃拉開始抱怨着要他教其他一星級魔法時，他該如何應對。

休息了幾天後，德里克來到迪埃拉居住的別院，發現她的傷勢已經幾乎痊癒了。雖然流了些血，但傷口並不嚴重。

德里克拍了拍打理得整整齊齊的傭兵制服，走進房間，迪埃拉雙臂叉腰，臉上掛着得意的笑容。

德里克看着書架上密密麻麻的魔法書，低聲自語道。

三星級魔法師是指那些即便在血統純正的貴族中，也堪稱精通魔法、達到頂尖水準的人物。

德里克本人也幾乎沒聽說過平民出身的三星級魔法師。充其量，他只在傳聞中聽過一位來自埃貝爾斯坦魔法學會的三星級探索系魔法師——特蕾西。

「總覺得你這話裏沒什麼真情實感啊……」

德里克毫不吝嗇地誇獎道，迪埃拉的臉上立刻綻放出燦爛的笑容，眼中閃爍着光芒回應道。光看她的表情，簡直像是要高興得跳起來似的。

「…我還以爲您會非常沮喪呢。畢竟輸掉對決時，您的眼睛裏分明充滿了淚水…」

德里克託着下巴說道：

本來這個叫德里克的少年就總是讓人捉摸不透，所以迪埃拉現在也懶得去深究了。

看她那副侷促不安、冷汗直冒的樣子，作爲旁觀者也覺得不太自在。德里克深深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了牀邊的桌子上。

「這不是好事嗎？既然已經掌握了一星級魔法，那就說明你已經具備了貴族的基本素養，接下來也該學習淑女的修養了。」

「……說白了，我不想學。」

「……但你還是得學。」

迪埃拉一邊抓撓着她那頭濃密的金髮，一邊癱倒在牀上。緊接着，傳來了一聲充滿絕望的哀嚎。

「基礎貴族禮儀、外語、地理、歷史、植物學、鋼琴演奏、縫紉……這些真的都要學嗎？」

「也許那也不過是預習水平的皮毛罷了。等到成人儀式結束後，要正式學習的東西會更多吧。」

「…艾瑟琳姐姐是怎麼應付這麼多事情的呢。」

「所以說她是杜普萊恩之花，在埃貝爾斯坦社交圈中熠熠生輝。」

艾瑟琳·艾蕾·諾爾·杜普萊恩。

事實上，她已經在埃貝爾斯坦北城牆外的貴族區建立了廣泛的人脈網絡，扮演着杜普萊恩家族門面般的角色。

傳聞中，她那總是高貴優雅的氣質吸引了無數男性接踵而至地求婚，但據說她總是帶着尷尬的微笑一一拒絕。

社交圈本就被視爲尋找良緣的交流場所，而她似乎正努力積累人脈，以便日後對杜普萊恩家族大有助益。

她確實是個值得家族上下珍視的人物。就算我是大公，也會因她的出色而開懷大笑吧。

「我只是……想專心研究魔法……」

「……」

「不過……這偌大的宅邸和高貴的身份也不是憑空得來的……該做的事還是要做啊……」

「迪埃拉小姐……」

德里克一臉認真地看向迪埃拉，說道。

「……沒想到您也會說出這麼懂事的話呢……」

「……德里克，你太懂得如何戳中人的自尊心了。」

米莉艾拉看着小女兒可愛的模樣，臉上泛起紅暈，向前走去。

近幾年來，迪埃拉是個怎樣的女孩呢？她不是那個因爲無聊就摔碎盤子、踢打僕人的傢伙嗎？

「……雖然父親已經親自認可了你，但母親可不是會坐視不管的人。」

「大概是因爲你的行事風格與貴族的體面格格不入吧。她可能是擔心將來在社交圈裏會成爲你的污點……」

負責管理和監督他們的人也不盡相同。管家、女僕長、侍女長、廚房長……各部門的負責人各有分工。

她始終無法釋懷的是，那個賤民師傅還在影響着她心愛的小女兒，這讓她總是顯得焦躁不安。因此，她身邊的僕人們也不得不時刻保持緊張。

「是這樣嗎？」

「這是誤會。」

米莉艾拉瞪大了眼睛也就罷了，連僕人們都像是天翻地覆般陷入了震驚。

當嘰嘰喳喳的鳥鳴聲順着窗臺飄進房間時，低級的家臣們早已起牀，忙着打理花園或檢查宅邸的清潔情況。

她閉上眼睛想象着。迪埃拉以輕浮的言行踏入貴族圈，將會遭受怎樣的屈辱。

要是問這世上誰能治好那個暴君的精神問題，恐怕沒人能說出個名字來。這世上哪有那樣的人啊。

迪埃拉溫柔地微笑着，向米莉艾拉致歉。她的姿態高貴優雅，彷彿一朵盛開的花，與艾瑟琳的氣質如出一轍。

— 喳，喳。

「是，是的……迪，迪，迪埃拉小姐……」

雖然迪埃拉接受了粗鄙平民的教育，身上難免沾染了些許市井氣息，但她終究是繼承了米莉艾拉血脈的可愛小女兒，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米莉艾拉毫不掩飾喜悅之情，笑容滿面地打了招呼。

「下午我會去找您喝茶。您還沒告訴我南部社交會上發生了什麼呢。那麼，我的課程安排很緊，就先告辭了…」

「哎呀，迪埃拉。今天也是這麼漂亮呢！」

就在這時，她瞥見剛從中央大門經過的小女兒的身影。

「就算現在沒有辦法讓你離開，她也一定會想方設法找到辦法的。」

「您是在說米莉艾拉公爵夫人嗎？」

＊

一大早，米莉艾拉夫人便出來檢查僕人們的工作狀態，她依舊緊咬着牙關。

迪埃拉一如既往地帶着一羣僕人，穿着褶邊連衣裙，繫着漂亮的絲帶裝飾，正朝主樓走來。

迪埃拉突然露出擔憂的表情。德里克完全能猜到她在想什麼。

然而，迪埃拉並沒有像以前那樣天真地撲進她的懷抱，而是端莊地提起裙襬兩側，微微低下了頭。

「母親，昨晚您休息得還好嗎？」

「理由……米莉艾拉夫人一開始就想把我趕出去的理由是什麼呢？」

米莉艾拉堅決表示無法容忍這種事，一邊整理思緒一邊走出宅邸大廳，試圖想出解決辦法。

「不用太着急。現在也沒有人會因爲我教你魔法而找我麻煩吧。」

米莉艾拉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幕。

「呃。」

然而，看到迪埃拉像換了個人似的彬彬有禮的樣子，她瞬間愣住了。

迪埃拉猛地挺起身子，用力坐了起來，然後懶洋洋地坐在牀邊，晃動着雙腳。

一個去修理花園圍牆的僕人僵在原地，懷裏抱着的木板掉了一地，卻仍然一動不動。

「沒什麼大不了？你是還不夠了解我母親纔會這麼說。」

「那個卑賤的師父怎麼可能教得了貴族的禮儀。看着本該高貴優雅的迪埃拉卻只學會了粗鄙的底層規矩……就算我腦袋裂成兩半，也絕不容忍這種事。」

「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然而，少女卻恭敬地向米莉艾拉行禮，然後邁着輕盈的步伐，沿着主廳的樓梯走了上去。

「啊…？」

— 噠，噠。

迪埃拉一臉不安地望着德里克，憂心忡忡地說道。

她很想看看許久未見的小女兒迪埃拉撒嬌的樣子，也想看看她四處黏人的模樣。

自從上次的較量之後，米莉艾拉的表情總是異常嚴肅。

而將這些負責人再次召集起來統一管理的，則是宅邸的女主人——公爵夫人。

「…嗯？」

「啊，啊…是，是嗎？」

「因爲要治療傷勢，這些日子一直沒能從別院出來，錯過了與您敘舊的機會。本想與您多聊幾句…可惜上午有鋼琴課，實在抱歉。」

米莉艾拉像往常一樣張開雙臂，準備迎接撲進懷裏的迪埃拉，臉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迪埃拉小姐，堵住米莉艾拉夫人的嘴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麼難。只要把她的藉口徹底消除就行了。」

德里克抱着胳膊，坐在桌子上，漫不經心地說道。

「她可能會試圖給你安上罪名……或者找個理由把你趕出去。」

「不過你說短期內還能繼續教我魔法，那我想盡快學會。一星級魔法「冰槍」我也想用得再熟練些。」

「這個……真的會是這樣嗎……」

即便被大公扇了耳光，又被僕人們投以同情的目光，她的心中卻只有對迪埃拉的擔憂。

公爵府的早晨總是來得早。

「說到底，這一切的主導權不都在迪埃拉小姐手裏嗎？」

我早就知道迪埃拉最近開始上基礎文化課了。雖然只是預習程度的內容，但爲了召集相關講師，還是忙得不可開交。不過，據我所知，她還沒有開始上禮儀課。

「我絕不容忍那種卑賤的師傅留在府上。就算身爲領地之主的丈夫認可了，我也要堅持到底，說出正確的話。」

「哎呀，地板上到處都是木板碎片。小心點，別受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