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三星級 0;31;
《世上沒有壞小姐》 · 코리타 · 5163 字
生命的意義是什麼?
德雷斯特爲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耗費了漫長的歲月。
他出生在帝國中部澤布隆伯爵領的一個佃農家庭。
年少時在山野間嬉戲玩耍,到了懂事的年紀便學着犁地,耕種田地、收割莊稼,到了青黃不接的時節就去山上打獵,勉強餬口。
雖然家境貧寒,但家庭和睦,他沒有什麼野心,只希望能找到一個好伴侶,買下一塊不錯的土地,成爲一片廣闊田地和完整家庭的主人。
他不過是個沒有一絲貪念,只想過踏實日子的年輕佃農。
然而,上天卻賜予了他天賦。
深夜,他抱着犁具坐在田地裏仰望星空時,彷彿能看見天道的奧祕。
流動的魔力如同奔湧的江河,彷彿大自然的一幅畫卷。指尖流淌的一絲魔力,如同身體的一部分般自然。
他學會了魔法。並非懷着什麼野心,也不是爲了追求魔法之路。只是因爲他能夠做到,所以就去做了。
看着城市裏的魔法師們施展魔力,感受自然界中魔力的流動,他便能以自己獨特的方式實現魔法。他能夠預測起風的時節,甚至能預感到何時會下雨。
漫步在森林中,每一片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都傳入耳中,每一絲動靜都彷彿被清晰地捕捉到。
他在野獸可能落腳的地方預先瞄準了弓箭,並避開那些看起來隨時會崩塌的岩石。
他是一位平民出身的魔法師。
成年時,他已經達到了二星級,當鬍鬚開始生長、成家立業時,他更是晉升到了三星級。他成爲了邊境小村莊裏的英雄人物,全家人都對這位一家之主充滿敬意。
他的妻子是磨坊主的女兒,溫柔美麗,總是爲他操心。而他可愛的兩個女兒,每當看到父親施展魔法時,眼中總是閃爍着崇拜的光芒。
他有一種預感。
如果說我人生的第一幕是作爲佃農的生活,那麼第二幕便是作爲魔法師的人生了。他沉浸在自己的魔法成就中,愈發專注於魔法。他整日研讀從城裏帶回的魔法書,改進並發展了無數探索系魔法,將其化爲己用。
當他回過神來,發現平民出身的魔法師中,幾乎無人能望其項背。
或許在四十歲之前,他就能觸及四星級的領域。這樣,他人生的第二幕豈不是會更加璀璨奪目?懷着這樣的想法,他在那小小的鄉村裏愈發專注於魔法與農耕之術。
幾年後,帝國皇室授予德雷斯特爵士子爵爵位。
某日歸家,只見屋內血跡斑斑。
他的親信們也都死了。歲月流逝,所有人都被抓獲,唯獨德雷斯特一人始終逍遙法外。
仇恨的枷鎖終有一天需要被打破,但不必從自己開始。
就在那股殺意的魔力升騰而起的瞬間,他想起了自己那兩個天真無邪的孩子,正如眼前因恐懼而顫抖的伯爵的兩個女兒一般。那是無辜孩童的模樣。就像自己那些枉死的女兒們一樣,這兩個孩子也毫無罪過。
既然無法控制他,那就將他變成同等的貴族,以維護權威。他花了超過35年的時間,才終於擺脫了追捕者的糾纏,無數人站出來爲他澄清誤解。
對他們來說,身爲平民卻觸及四星級魔法領域的德雷斯特,簡直如同救世主一般。
許多信任並追隨他的魔法師試圖保護他,卻因此喪命。
已開始衰老的他,並不擅長快速奔跑。他既沒有特殊的移動手段,也沒有隻有自己知道的祕密通道。
老人仰望着高遠的天空。歲月流逝,但太陽、月亮和星辰依舊高懸天際。儘管他的人生波瀾壯闊,但天空中的一切卻始終如一,彷彿從未改變。
德雷斯特對世人的這些看法毫不在意。到了這個地步,他早已對生活中的一切感到空虛。
他已達到六星級的境界,成爲世界上屈指可數的魔法師。但在世人眼中,他只有四星級。
然而,第二年,他們的頭顱便被懸掛在市中心廣場上示衆。
當他回首往事,發現一切都已改變。
沒有家人,也沒有摯友,就這樣漂泊般度過了大半生,轉眼間已年過八旬,又到了九旬。
追隨者們以他的名字創立了學會,偶爾也會仰仗他的庇護,但他一有機會就會四處遊歷。
關於澤布隆伯爵領的探索系魔法師德雷斯特的傳聞,已經傳到了埃貝爾斯坦。他成爲了一個活生生的傳奇,即使是平民也能觸及高級魔法師的領域。
那些不時冒出的變革者們,都將德雷斯特奉若救世主般追隨。隨着他的境界逐步提升,突破四星級後,追隨者必將與日俱增。
一些出身底層的魔法師,以其堅韌的性格,高呼着要改變世界。
他連像樣的勢力都沒有,卻在世人眼中過着奢華的生活,享受着榮華富貴。
無論是高等貴族,還是帝國皇室的五星級魔法師,都未能找到並抓住他。
皇帝親自出面,調解了他與澤布隆伯爵家的恩怨,給予了充分的禮遇、補償和道歉,他終於重獲自由。當他回過神來,人生已步入黃昏,而他也成爲了一名堂堂正正的貴族。如今,他已不再是平民陣營的人物,而是貴族陣營的一員。
他曾是一位父親疼愛的獨子,一個家庭的頂樑柱,也是一個被仇恨吞噬的復仇者。
那番煽動將德雷斯特變成了從地獄歸來的復仇者。數年過去,接連不斷的戰鬥和追擊,他潛入莊園,幾乎就要殺死澤布隆伯爵。
他步履緩慢,雖然只是沿着別人常走的路慢慢前行,卻無人能抓住他。彷彿早已知道追兵何時何地會出現一般,那位老人悠然漂浮於世間,宛如幽靈。
那些將魔法視爲特權、統治世界的血統貴族,引發了人們的怨恨。
然而到了第三年,澤布隆伯爵派人下令,要將德雷斯特一家滿門抄斬。
直到三十年過去,貴族們纔不得不承認:抓捕德雷斯特·沃爾夫泰爾,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妻子的屍體懸掛在牆上。兩個女兒慘遭殺害,渾身是血,橫屍地板。
他居住的村莊開始吸引各種魔法師前來拜訪,紛紛向他求教。
在他年過半百之時,他已經超越了五星級初階,達到了中階水平。他那沖天般的復仇之心,將他錘鍊成了世界上最傑出的探索系魔法師。
然後,他的人生進入了第三幕——復仇者的人生。
世人都對這位達到三星境界的魔法師表示敬意。即便是名門望族的貴族們,也對這位平民出身的魔法師能達到如此境界感到驚訝。在平民魔法師中,他幾乎成爲了精神支柱般的存在。
他雖然躋身於高級魔法師之列,但骨子裏的性情與當年耕田的佃農並無二致。他所追求的不過是個人成就,至於世界的變革,他並不在意。
房屋燃起大火,巨大的篝火將夜空映得通紅。
他因純粹的魔法實力而被授予貴族爵位,成爲衆人熱議的話題,讓無數平民相信只要努力生活,終有一天也能得到這樣的福報。
許多人推崇他,將他視爲活生生的證據,渴望通過他改變世界。
有時他是某人的同伴,有時又是某人的敵人。
他只求自己能達到更高的境界,除此之外,能讓妻女衣食無憂便足矣。他懷着這樣簡單的願望生活着。
「原來如此。這就是人生啊。」
就這樣又過了十五年,當他年過花甲時,高等貴族們徹底放棄了抓捕他的念頭。
燃燒的伯爵宅邸前,伯爵顫抖着緊緊摟住自己的女兒們,低頭哀求饒命。面對淚流滿面、懇求至少放過孩子們的澤布隆伯爵,德雷斯特眼中復仇的怒火依舊熊熊燃燒。
他沒有領地,甚至連一座宅邸也沒有。然而,作爲平民出身,僅憑純粹的魔法實力登上貴族之位,他被徹底視爲與平民分隔開來的人物。
其中大多是癡迷於魔法這門學問的人,與他們交談是一件愉快的事。但偶爾也會有一些人前來探討魔法之外的話題。
據說是因爲試圖暗殺澤布隆伯爵而被捕。那是一個可怕的結局。
他是被空虛侵蝕的隱士,一個學會的精神支柱,某些平民的偶像,也是某些貴族的仇敵。
但是,儘管人換了,那些擁有同樣性格的人卻時不時地再次出現。
就這樣,他成爲了貴族階層的公敵。
某種程度上,這種說法也並非全錯。他確實是僅憑純粹的魔法實力,就打破了全世界貴族的特權意識的唯一人物。
伯爵想要斬草除根。儘管德雷斯特並未主導變革,但他確實是這場變革的導火索。
既然無法徹底壓制這個懷有變革之種的人,貴族們至少也要將他拉入自己的陣營。經過漫長的歲月後,貴族們終於決定放棄一切,轉而以另一種方式對待他。
他度過了長達十餘年的逃亡生涯。
如今,平民們看到他,已很少再想着推翻貴族了。
他本無任何野心,但在世人眼中,卻是個野心勃勃的平民法師。
然而,他終究沒能殺死澤布隆伯爵。
他並非不明白這個道理。但即便如此,他還是不得不這麼做。即使空虛而虛無,那也是復仇之後再考慮的事。他無法帶着這熾熱的復仇之心度過餘生。
他登上高山俯瞰世界,深入洞穴擁抱黑暗。
無數的罪名被強加於他。那些他從未犯下的種種醜惡罪行,玷污了他的名譽。諷刺的是,唯一理解這一切都是誹謗的人,正是將德雷斯特推向如此境地的改革派們。
復仇是虛無的。即便復仇成功,留下的也只有新的仇恨和空虛。
那位默默前行的老人,毫無預兆地抬頭望天,喃喃自語。
然而,德雷斯特對這些變革毫無興趣。
距離他犯下殺害澤布隆伯爵的罪行,也快過去三十年了。時間能風化世間萬物,罪行也不例外。
變革者們靠近德雷斯特的耳邊低語。這一切都是那些貴族的所作所爲。
德雷斯特緊閉雙眼,沉思片刻後,割下了澤布隆伯爵的一隻眼睛、舌頭,以及雙腿的筋腱。伯爵痛苦地掙扎着,鮮血噴湧而出。德雷斯特就這樣讓他餘生殘廢,然後離開了伯爵宅邸。
與他親密無間的村民們的鮮血如江河般流淌。燃燒的稻草捆在地上翻滾,不時迸出火星。他出生和成長的村莊的一切都化爲灰燼,逐漸消失。縱火的士兵們臉上無一不浮現出扭曲的快意。
就這樣步入暮年,剩下的感慨已寥寥無幾。
「一切過去後,才發現沒什麼大不了的。」
人生就是如此。
直到步入人生的黃昏,老人才終於明白。
他曾被追逐着奔跑,也曾茫然地前行……
最終,這也是一種人生。
*
「少年,你的魔法天賦實在太過模糊了。」
帝國西南部有遊魂出沒。
德里克或許無從得知那些在高階貴族間流傳的傳聞,但至少有一點是公認的——這位年輪滿布的老人,看起來確實像極了幽靈。
與德里克一同從酒館走出的老人,彷彿漂浮般行走在沉睡於清晨空氣中的街道上。
德里克跟在他身後,德雷斯特用沙啞卻虛弱的聲音評價着他的魔法天賦。
「模糊嗎?」
「是的。」
在德里克的一生中,從未有人用「模糊」來形容他的魔法天賦。
他年僅十四歲便達到了二星級,十七歲時已開始衝擊三星級。
或許,德里克的魔法成就甚至可能比德雷斯特來得更快。德里克的魔法天賦就是如此非同尋常。
然而,德雷斯特卻對德里克的天賦給出了模棱兩可的評價。他的眼中似乎看到了某種更遙遠的境界。
「作爲一個平民魔法師,若想追求更高的境界,半吊子的水平可不會有好結果。」
「…」
「想要找到出路,就必須做到壓倒性的強大。」
德里克推開酒館的門,大步走了進來。傑登看到他,高興地打了個招呼。
「戰鬥系魔法能在無數變故中保護你的身體,而迷惑系魔法則能在各種情況下創造出無數變數。不過,想要在恰當的時候運用這些魔法,你也得學會適時掌握環境和局勢的信息。」
德里克內心糾結着該如何回應。說實話,他認爲自己現在的水平已經足夠強大了。
他眼中閃爍着一種奇異的期待,彷彿即將實現夙願般興奮不已。這與他一貫的沉着冷靜大相徑庭,令人感到事有蹊蹺。
傑登當然知道德里克會定期休假,但這次的委託可都是些大人物,實在不好推脫。
「哦,德里克!」
事實上,收到委託信件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了,但今天卻有些特別,因爲一下子收到了許多特別的信件。
在黑暗籠罩的地方,年邁魔法師冰冷的眼神正微微閃爍着光芒。
初次見面的人或許察覺不到,但長期與德里克相處的傑登心知肚明—此刻的德里克正處於極度亢奮之中。
想必這些信件真正想要找的人,只有一個。
「我活了這麼久,還是第一次同時收到貝爾圖斯、貝爾米爾、杜普萊恩家族的信件。真是活久見啊。」
*
噴湧而出的魔力彷彿遮蔽了天空。那上面銘刻的種種術式之精妙,即便是對各類魔法領域已有相當造詣的德里克也不禁瞪大了雙眼。
展開的探索系魔法陣與德里克以往所見的完全不同,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帝國西部將會有大動盪。想要活下去,就必須比現在更加出色。」
「…」
那恢宏壯麗的魔力盛宴,宛如指引着通往遙遠黃金鄉的航海圖。
他走在昏暗夜晚的破舊小巷間,忽然停下腳步,整理了一下長袍的衣角,回頭望去。
不過,要說他們的名聲已經響亮到能同時收到帝國西部最負盛名的三大家族的委託,那倒也不至於。
傑登本想解釋,無論如何推掉這些委託都絕非易事,但德里克早已邁着輕快的步伐衝出酒館。
「今天就這樣吧,我還有急事,先走了。」
這其中有德里克的功勞,也有傑登本人的奔波,還有其他成員的努力。
「從今天起,所有的委託都幫我推掉吧。團裏其他成員也不少,應該沒問題吧?我也該休息一陣子了。」
正當他爲此苦惱該如何處理時…
「最近有不少賺錢的委託呢。」傑登正想這麼說,卻見德里克抓起吧檯角落的乾糧袋,放下一枚銀幣,語氣急促地說道:
翌日,
他正想解釋情況,德里克卻已經急匆匆地開口:
「…什麼?」
望着如繁星般點綴夜空的璀璨魔法陣,德里克的目光完全被吸引,眼中閃爍着光芒。
從早晨起就收到各種信件,傑登不得不忙碌地來回奔波。
一向從容淡定的德里克如此火燒眉毛般着急行事,實屬罕見。
德雷斯特瘦削的手在空中劃過,隨後緊緊握成了拳頭。
— 咚!
他現在無心教導任何人。
與剛成立時相比,貝爾德倫傭兵團的名聲已經提升了不少。
酒館9;貝爾德倫的眼淚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