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杜普萊恩 0;41;
《世上沒有壞小姐》 · 코리타 · 5954 字
「不過,我明白你爲何如此行事。過人的才能確實也會反噬其主。」
杜普萊恩大公沒有多言,只是再次擺弄着羽毛筆,用一隻手託着下巴。
他似乎也大致猜到了德里克隱藏實力的原因。
「至少是四星以上的探索系魔法。」
德里克皺起了眉頭。無論如何,他並沒有從杜普萊恩大公身上感受到明顯的敵意。
每個貴族對待平民的方式都不同,眼下似乎沒有必要採取什麼積極的應對措施。
然而,他心中依然無法抑制地升起一絲戒備。德里克還不太瞭解杜普萊恩大公是個怎樣的人。
「若有冒犯之處,我向您道歉。」
「不必。知道你不是個平庸之輩就夠了。不過,從你的年齡和穿着來看,似乎不像是平時教授魔法的人。」
「我是傭兵。」
「是嗎?看來現在連杜普萊恩公爵府都開始接納街頭巷尾的傭兵了。」
杜普萊恩大公犀利的語氣中,並沒有想象中的情感波動。
德里克察覺到大公正在掂量自己的器量。
他麾下有許多家臣,無需首都的許可便可隨意驅使。
在瞬息之間判斷一個人的器量,這種能力比什麼都重要。
「既然是艾瑟琳挑選的人選,我也就不多說什麼了。我允許你進入迪埃拉居住的宅邸別院,會有侍女爲你引路。」
「非常感謝。」
「去吧。」
杜普萊恩大公朝德里克揮了揮手後,便將視線重新投向堆滿文件的辦公桌。
他是這片龐大公爵領的主人,需要思考和處理的瑣事堆積如山。
「大公殿下,我有一件事必須向您請教。」
「這種理所當然的話爲什麼要重複?」
「迪埃拉小姐是單獨住在別館嗎?」
「是的。以前她使用主宅的房間,但因爲一些緣故……」
艾瑟琳小姐向公爵行禮後,便進入私人會客室,爲傑登奉上茶水。
坐在會客室一角的艾瑟琳小姐,宛如一朵綻放的鮮花。
艾瑟琳小姐回到公爵府後,看起來非常不安。
然而,德里克的表情卻異常堅定。
「我已經聽侍女長說了。我會帶您去迪埃拉小姐居住的別館。」
「哈哈。您不必對這樣的小傭兵團如此客氣。艾瑟琳小姐真是心胸寬廣。」
公爵府邸的走廊裏裝點着華麗的裝飾,光是靜靜地看着就令人眼花繚亂,牆上掛滿了讓人一眼就覺得價值不菲的畫作。
「雖然是我決定帶他來的,但我還是有些擔心德里克先生能否應付得了迪埃拉。」
通往別館的小徑被綠樹環繞,紅色的玫瑰藤蔓裝飾着拱形圍欄。表面上看,這是一條美麗的道路,但設計中卻透露出要與主樓保持距離的意圖。
從地毯到窗簾,每一樣都是頂級品質,不愧是貨真價實的貴族家族。
*
所以,我覺得像德里克這樣的人,或許在這方面更能發揮才能。
傑登聽完艾瑟琳小姐的解釋後,不禁笑了起來。
確實,以傭兵世界的標準來看,德里克算是個相當有常識且善良的人。
「這個嘛……雖然德里克先生是傭兵出身,但他似乎對貴族的言行舉止和文化有些瞭解,這讓我感到有些意外。」
「什麼?」
艾瑟琳的貼身侍女精心沏好了一壺高級茶,端到傑登面前,但那隻少女風格的茶杯與粗獷的傭兵顯得格格不入。
侍女低着頭,用恭敬的聲音對德里克說道:
「……我是不是太草率了?」
「啊?」
向各個傭兵團發佈委託,尋找可用魔法師的日子已經持續了相當長一段時間。想必花費了不少時間和金錢,但與此同時,她似乎也沒有懈怠自己在社交圈的學習。
「大公殿下,我是一名傭兵。傭兵以完成委託爲己任,這是我們引以爲傲的美德。」
「您認爲對於經常穿梭於險象環生的戰場的傭兵來說,最重要的品質是什麼?」
傑登輕輕擦拭了一下與他氣質格格不入的花紋茶杯,隨後又將它放回了會客桌上。
若其言辭空洞無物,單憑這一點便可問罪。身份的差異便是如此。
一個平民小人物在一國大公面前如此直言不諱,這本就不是尋常之事。
德里克大概能猜到是什麼緣故。一個隨心所欲、到處破壞的搗蛋鬼,確實不適合留在主宅。
她身着一襲素雅的連衣裙,雖說是日常服飾,卻因她出衆的容貌而顯得格外華麗。然而,她臉上滿溢的憂慮卻大大沖淡了那份端莊的美感。
「不,從一開始讓傭兵進入如此富麗堂皇的公爵府,想必您心裏就不太舒服吧。我完全理解。比起我,德里克可能會更辛苦一些。」
「正因如此,我懇請大公殿下允許我向您請教一件事。」
傑登凝視着艾瑟琳片刻,隨後流露出一絲憐惜的微笑。
「那大概是因爲受到了師父的影響吧。據我所知,那傢伙的師父以前是個有些名氣的沒落貴族。」
「只是,我有點好奇,艾瑟琳小姐是否也有這樣的想法。」
杜普萊恩大公翻閱了幾份文件後,再次抬起頭說道:
「您不必如此過譽。」
「是決斷力…或者說膽識。其他的都可以教,唯獨這個教不來。」
不僅如此,他的魔法進步也很快。雖然目前實力還很微弱,但重要的是他與迪埃拉的年齡差距並不大。
「這次委託似乎不需要我特別做什麼。我會在艾瑟琳小姐處理完莊園事務後,隨她一同返回埃貝爾斯坦。」
「這樣嗎?有貝爾德倫傭兵團的團長親自前來,真是讓人倍感安心。」
-吱呀
「艾瑟琳小姐,您還需要多加練習看透人心的本領。」
那些掌握1、2星級魔法已經幾十年的4星級以上的魔法師們,很難理解剛剛開始學習魔法的人的感受。」
然而,德里克卻揹着手,站在辦公室外沒有離開。
傑登尷尬地笑了笑,用佈滿肌肉的手端起茶杯,輕抿了一口。
傑登似乎輕鬆了些,笑着繼續說道,試圖緩解艾瑟琳小姐的憂慮。
「我對迪埃拉小姐並不瞭解……我也沒什麼可說的。」
「…這個嘛。」
「您爲什麼要帶德里克來呢?」
「哈哈。艾瑟琳小姐果然是個正直坦率的人。無論對誰,您那公正的目光都能讓人心甘情願地追隨,這就是您的人格魅力所在吧。」
德里克低下頭,用平靜的語氣低聲說道:
傑登原本輕鬆的笑容逐漸變得凝重。雖然他依然掛着和善的微笑,但氣氛卻截然不同了。
*
關上公爵會見室的門走出來,走廊上有一位等候的侍女。
「原來如此。不管怎麼說,比起其他傭兵,他既沒有那種粗野的感覺,也沒有那種狠勁……而且看起來也很善良……所以我覺得應該能好好說服迪埃拉,帶她一起走。」
「艾瑟琳小姐委託了我。她希望我能幫助迪埃拉小姐學習魔法,並讓她以貴族的身份堂堂正正地成爲社交圈的一員。」
德里克默默低下頭,跟隨走在前面的侍女,穿過公爵府的走廊。
「瓦萊裏安哥哥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如果冒犯到您了,我向您道歉。」
「不,我只是……一個在戰場上摸爬滾打的平民小人物,說些狂妄的話,您不會介意吧?」
杜普萊恩大公皺着眉頭看向德里克。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和那小子共事很久了,他確實比同齡人沉穩,做事也很靠譜。」
「你在幹什麼?我說了讓你出去。」
「德里克那傢伙是個在街頭長大的魔法師。而且他從懂事起就開始做傭兵了。像他這樣出身街頭的傭兵,怎麼可能僅憑優雅和善良就活下來呢?」
艾瑟琳小姐深知傑登是身經百戰的老手。他表現出輕浮的態度,只是爲了巧妙地隱藏內心的深謀遠慮。
「…」
就這樣,德里克跟隨侍女走進了迪埃拉所在的別館。
穿過巨大的正門後,終於看到了輔佐迪埃拉小姐的僕人們的身影。他們的臉上已經顯露出疲憊的神色。
「我叫德里克。」
「我一直在等您。請這邊走。」
德里克簡短地自我介紹後,管理別館的管家便引導他沿着大廳的樓梯走去。
與充滿活力的主樓不同,別館內部瀰漫着一種奇異的灰暗感。陽光難以透入,空氣中似乎流動着一種潮溼的氣息。
德里克深吸一口氣,沿着樓梯一路向上。
不久後,一扇巨大的房門出現在眼前,顯然是迪埃拉小姐居住的房間。木門前,幾名侍女低着頭等候着。
「辛苦了。」
他穿過那些神情疲憊的僕人們,終於走到了門前。
德里克託着下巴沉思了片刻,心想連迪埃拉是什麼樣的人都還不知道,再想下去也沒什麼意義,於是敲了敲門。
- 咚,咚。
「打擾了。」
沒有回應,他緩緩推開門,朝裏面張望。
「……」
房間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這間房對一個還未成年的少女來說,顯得過於寬敞了。裝潢奢華得令人咋舌,所有傢俱加起來佔用的空間恐怕還不到房間的兩成。
裝飾着精緻蕾絲的牀鋪,一眼就能看出是高檔品的茶具櫃,繡着華麗花紋的梳妝檯和衣櫃等映入眼簾。
房間中央擺放着一張鋪着雪白桌布的茶几,一位少女背對着門坐在那裏。
迪埃拉光着一隻腳,直接翹起腿坐在了桌子上。她把椅子當作腳凳,託着下巴,露出一抹傲慢的笑容。
他輕輕撫了幾下下巴,隨後將羽毛筆放在辦公桌上。
事情發生得如此突然。
「……」
德里克睜開眼睛時,全身已經溼透了。
- 「因此,臣斗膽懇請大公殿下明鑑。」
過了一會兒,迪埃拉小姐將桶裏的東西倒得一乾二淨,隨後隨手把空桶扔在了地上。
她是杜普萊恩家族的小女兒。據說比艾瑟琳小姐還要年幼,因此那稚嫩的聲音並不令人意外。
在辦公室內安靜揮動着羽毛筆的杜普蘭大公停下了動作。
迪埃拉用來拍打德里克肩膀的拖鞋在地上滾了幾圈。
迪埃拉小姐站在椅子上,一腳踢向德里克的胸口,將他推倒在地。
迪埃拉小姐迅速轉身,將藏在桌布下的抹布水直接潑向了德里克。
- 「我並非普通的魔法教師,而是出身於街頭傭兵。因此,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處理事情,或者像其他人那樣遵循原則行事。」
- 滴,滴。滴。
她的語氣端莊優雅,但聲音中仍帶着一絲稚氣。
「哎呀,哎呀,哎呀。」
「不是嗎?現在再看,倒真像是隻老鼠呢。聽說是在貧民窟裏打滾的乞丐?真是享福了,連這種豪華的宅邸也能進來。」
少女嬌小的身軀與她銳利的眼神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像一隻豎起爪子的貓科動物,攻擊性展露無遺。
迪埃拉脫下剛剛碰到德里克身體的拖鞋,隨手朝他扔了過去。
就在他平靜地走向迪埃拉小姐的那一刻。
- 哐當!
她用纖細的手指輕輕掠過嘴角,隨後又撥弄着濃密的金髮髮梢,天真地笑了起來。
「區區一個卑賤的流浪漢,也配來教訓我?」
透過髮絲間的縫隙,可以看到迪埃拉小姐不知爲何如此開心,嘴角微微上揚,帶着一絲譏諷。
「…」
- 嘩啦
「我叫德里克。打擾一下。」
「我怕你對這種豪華的地方不習慣,所以特意準備了讓你想起家鄉的東西。現在你總算有點貧民窟出身的樣子了吧?怎麼樣,我的驚喜禮物還滿意嗎?」
「要認清自己的身份,街頭乞丐的賤種。」
無論哪個時代,中層管理者總是最難做的。在這棟別館工作,想必絕非易事。
「哎呀。」
少女像貓一樣眯起眼睛,臉上洋溢着得意的神情。
儘管如此,他們也只能保持沉默,因爲如果提前告知德里克讓他有所準備,迪埃拉的怒火就會轉向他們。
「別用那種傲慢的眼神看我。」
- 滴,滴,滴。
雖然只能看到背影,但她那如羽翼般包裹着嬌小身軀的濃密金髮令人印象深刻。少女穿着一件舒適的蕾絲連衣裙,彷彿家常便服一般,正坐在茶几旁品茶。
德里克身上散發出一股腥臭味,和之前在會客室裏哭泣的那個女僕一模一樣。
「…」
「我還以爲是哪裏鑽進來的老鼠呢,原來是管家說的那個傭兵啊?」
地上已經髒得滑溜溜的,德里克只能一屁股坐了下去。
迪埃拉小姐從桌布下又抓出一樣東西,直接站到椅子上,朝德里克的頭頂倒了下去。
「……」
我悄悄觀察周圍僕人的表情,發現他們臉上明顯流露出不安的神色。
德里克靜靜地注視着少女,隨後再次站起身來。
不知是湧上來的氣味令人不快,少女用力捏住鼻樑說道。
德里克理解他們的不安,所以默默地接過了那髒兮兮的泔水。
德里克轉動了一下視線,隨後慢吞吞地走進了房間。無論如何,他都必須和迪埃拉小姐談一談。
這次是混雜着食物殘渣的泔水。她特意把女僕們準備清理的東西保存了下來。
德里克雪白的劉海間,骯髒的水滴緩緩滑落。
- 咚!
- 唰啦!
德里克這才明白僕人們爲何神色不安。他們早就知道迪埃拉小姐會做出這種事。
「過來吧。」
「現在真是越來越離譜了,連貧民窟出身的臭老鼠都敢進我的別院了。連自己身份有多低賤都不知道……就該在喫苦頭之前認清自己的位置,乖乖滾回去。這都成什麼樣子了。」
「哎喲……臭死了。」
- 「然而,看到迪埃拉小姐的處境發展到這種地步,我不確定以往的處理方式能否解決問題。有時候,或許需要一劑猛藥。正因如此,我不得不問深愛迪埃拉小姐的公爵殿下。」
公爵從座位上起身,走向辦公室一角的窗邊,靜靜地注視着外面的風景。
他揹着手,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明明是平民出身,體內卻流淌着至少達到二星級的魔力。」
即便面對大公,他也毫不怯懦地詢問自己需要了解的事情。與此同時,他始終保持着最大的禮節,這顯示出他對貴族文化有着基本的理解。
那少年說道,傭兵以完成委託爲美德。
正如他所說,少年試圖明確判斷完成委託所需的條件,並且不擇手段。
他那帶着微妙真誠的態度,讓杜普萊恩大公不得不託着下巴陷入沉思。
- 「在教導迪埃拉小姐這件事上,大公閣下能給予我多大程度的權限呢?」
或許需要下猛藥。
德里克說這話時眼中流露的認真,與迄今爲止見過的那些出身高貴的魔法師們有着截然不同的方向。
如果繼續按照以往的方式行事,只會得到與過去相同的結果。
少年說出這番話時,聲音如鋼鐵般堅定。
「…」
迪埃拉的傲慢無禮早已在上流社會中聲名遠揚。
那個女孩變成這樣,杜普萊恩大公本人難道就一點責任都沒有嗎?
作爲家主、父親和一家之長,他是否始終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瓦萊裏安、雷格、艾瑟琳、迪埃拉。
在堆積如山的文件堆中,總是忙於照顧公爵領地的自己,是否真的公平地愛着每一個孩子呢?
在無盡的自我質疑中…杜普萊恩大公只是靜靜地望着窗外的風景。
德里克整理好衣服,靜靜地俯視着癱坐在地上的少女。
對於一生高貴的上級魔法師來說,這種羞辱或許是難以忍受的傷害,但對於像德里克這樣從底層爬出來的老鼠來說,連皮外傷都算不上。
如果走路時不小心扭傷了腳踝,那麼伺候她的侍女就會被趕出府邸。
聚集在門和走廊旁的僕人們都瞪大了眼睛。
寂靜得彷彿時間都停止了。
然而,與這一切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迪埃拉的臉頰此刻卻紅腫得厲害。
從那髮絲間露出的冰冷眼眸中,隱約透出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詭異氣息。
他們震驚得連呼吸都忘記了,每個人的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腥臭味。
- 咔嚓!
因爲這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茶杯從茶几上跌落,摔碎的聲音。
- 叮鈴!
如果紅茶的溫度控制不當,燙傷了小姐的舌頭,那麼泡茶的僕人將被鞭打,直到皮開肉綻。
泔水浸溼的雪白頭髮。
德里克抖了抖被弄髒的衣角。
當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時,往往無法立刻理解發生了什麼。
貴族家族的小姐,理應永遠保持高貴與優雅。身爲貴族家族的僕人,必須接受無休止的教育,直到徹底被馴服爲止。
迪埃拉小姐試圖開口說些什麼,但被震驚籠罩的喉嚨只能發出空洞而無意義的聲音。
「起立。」
因爲眼前的景象與現實太過脫節,大腦一時難以接受。
癱坐在地上的迪埃拉,甚至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只能睜大了眼睛。瞳孔擴張到極限,顯示出她內心的震驚。
在它前面——被德里克打了一耳光,從椅子上跌落的迪埃拉小姐,正癱坐在地上。
——啪,啪。
此刻正是如此。
一個顯赫家族的小姐,她的地位意味着什麼?
- 哐當!
迪埃拉小姐說得沒錯。德里克的故鄉,正是貧民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