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德妮絲 0;21;

拉姆赫爾山丘的拉斯帕巨型洞穴是一個被遺棄已久的地方。

雖然過去曾是充滿寶藏的迷宮，但像埃貝爾斯坦這樣的大城市附近的迷宮總是很快就會被攻略。

如今，這裏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洞穴，但即便如此，商人們仍然不願經過這附近。

這裏並非交通要道，而且即使是一個空蕩蕩的地方，也常有在附近遊蕩的魔物族進入其中。

沒有人會特意前往人跡罕至又危險的地方。正因如此，對德里克或德雷斯特來說，這裏是最適合藏身的地方。

德妮絲靜靜地看着那巨大洞穴的入口，臉上滿是從容，但她的隨從、資深女僕貝拉的臉上卻寫滿了擔憂。

「德妮絲小姐，我覺得我們還是不要深入洞穴比較好。不如先在洞穴周圍探查一下，如果實在找不到，就先向家主大人彙報，再帶護衛們一起來，您覺得如何？」

雖然她因爲最先確定了德里克的位置而興奮地趕來，但作爲一位貴族小姐，只帶着幾名護衛就進入這種地方，確實有些危險。

如果德里克只是待在洞穴附近，那找到他並不難。但如果要深入洞穴，那還是先撤退爲妙。

然而，德妮絲絲毫沒有離開此地的打算。

「確實，這裏可能有會一些魔獸族……而且洞穴內部又大又複雜，貿然進去確實有點危險。不過，貝拉，如果我們就這麼回去報告，我的功勞可就全泡湯了。」

「呃，是這樣嗎？」

「能調動一整支私兵，其他家族的人肯定也會察覺到風聲。那個叫德里克的傢伙，肯定也不想對上帶着軍隊來的貴族吧。」

「那，那您打算進去嗎？」

「還用問嗎？」

貝拉尷尬地瞥了一眼護衛們的臉色。

負有守護德妮絲小姐職責的護衛們也在彼此交換着眼神。如果德妮絲小姐進入洞穴後受了重傷，那他們的性命恐怕也難保了。

然而，要說能否勸阻德妮絲小姐，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她已經一邊檢查着自己的魔力狀態，一邊搖搖晃晃地走進了洞穴。到了這一步，護衛們也只能硬着頭皮跟上去。

德妮絲用魔法召喚出光球照亮前方，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護衛們緊隨其後，警惕地環顧四周。

僕人們正擔心她是不是打算一路走到洞穴的最深處。

德妮絲小姐在馬車上整理好儀容，連頭髮也在來的路上重新梳理過。她優雅地將銀灰色的秀髮撥到耳後，整個人宛如一幅精美的藝術品。

那個年輕的魔法師，對德妮絲似乎既有些好感，又刻意保持着距離……真搞不清楚他到底想幹什麼。

德妮絲身後三步之遙，貝拉雙手交疊，神色平靜。若換作自己是德妮絲，此刻恐怕早已羞愧難當。

他們對德里克這個人一無所知，自然感到緊張。然而，德妮絲看到德里克的樣子後，臉上卻浮現出充滿自信的神情。

如果能將他拉攏過來，貝爾圖斯大公在三方協議的談判桌上將擁有更大的話語權。貝爾米爾邊境伯爵和杜普萊恩大公都是那種爲了女兒可以傾盡一切的人，他們很可能會提出一些談判條件。對於貝爾圖斯家族來說，如何利用這種局面將大有可爲。」

凌亂的白髮遮住了他的眼角，破舊的裝備也不像往常那樣保養得當。

然而，世上沒有人能僅憑外表就迷倒衆生。

男人這種生物，總是渴望得到認可。像德妮絲這樣的貴族千金，以純真的目光投來敬意時，他們的內心便會融化。

即便德里克在魔法上天賦異稟，又擅長教導他人，但他終究只是個少年罷了。

德妮絲輕輕整理了一下衣領，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我……我找對人了……！我、我太緊張了……話、話都說不出來了……對不起……」

德妮絲自己也有同樣的感覺，但她的內心並沒有因此動搖。她從一開始就沒覺得對方會是個好對付的角色。畢竟，連艾瑟琳和埃倫特都沒能抓住他。

「……德妮絲小姐的故作姿態，難道奏效了……？」

德妮絲自己也清楚，她並非一個內在完美的人。但她掌握着讓人如此認爲的技巧。

難以想象他過去一週經歷了怎樣的磨難。

「是的，我是。」

實在是看不透那個叫德里克的傢伙。

只要能把這個人帶到貝爾圖斯家族，這份功勞就全歸德妮絲了。

首先，外表必須美麗。她對自己的容貌有着頂天立地的自信，因此在這方面毫無瑕疵。

眼前的這位魔法師，正是貝爾米爾家族和杜普萊恩家族夢寐以求的魔法導師。

若想讓人追隨你、與你同行，就必須具備超越外表的品格與魅力。

與在遠處觀望魔法練習場時相比，他看起來憔悴了許多，疲憊不堪。

真是萬幸，就在他們即將深入之際，發現了一位獨自坐在寬闊平坦岩石上的男子。

他既沒有身着華麗的服飾，也並非什麼位高權重的大人物。然而，他靜靜坐在岩石上等待某人的模樣，偏生流轉着難以名狀的威壓。

但德妮絲內心堅韌。又能如何呢？美人計本就是明知故犯的把戲。

他就那樣靜靜地坐在岩石上，彷彿頓悟了某種境界的魔法師一般。

＊

事實上，這是理所當然的。德里克很清楚，德妮絲小姐並非一個不諳世事、單純天真的人物。

德妮絲深諳如何善用自己的高貴出身與出衆外貌。

「德里克先生……是您沒錯吧……？」

「我經常聽艾瑟琳小姐和埃倫特小姐提起您。她們稱讚您是一位果斷而睿智的人。」

「啊……！」

無論何人，只要看到那位美麗少女充滿敬意的表情，都會不由自主地心軟。

他直視着德妮絲小姐說道。跟隨在德妮絲身後的僕人們都不由自主地嚥了咽口水。

「那個，我真的很想見德里克先生一面，所以特意找來了。我四處打聽……無論如何……哪怕只有一次，也想和他聊一聊……」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語氣十分恭敬且得體。

「啊？」

德妮絲靜靜地看着德里克，臉上再次刻意浮現出一抹紅暈。

「艾瑟琳小姐和埃倫特小姐對我過譽了。我只是羅澤亞沙龍三傑之一，只求無愧於心，始終努力而已。」

「嗯……該怎麼料理他呢……」

確實，這個人有些與衆不同。德妮絲一邊這樣想着，一邊朝少年走去。

然而德里克並沒有像德妮絲預料的那樣完全被擊垮，變成她說什麼都點頭稱是，一個唯唯諾諾的應聲蟲。

確實，擺出貴族姿態的德妮絲，簡直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她的表情中流露出不諳世事的貴族小姐那種天真無邪的高貴氣質。

德妮絲平日裏總是在房間裏研讀那些戀愛大師的小說，同時出入社交場合，保持着貴族淑女的優雅風範。對於如何吸引他人，她有着自己堅定的哲學。

「德妮絲小姐，您爲什麼要用如此戲劇化的語氣說話呢？」

「…」

德妮絲那雙閃爍着純真光芒的眼睛，彷彿充滿了虔誠之意。

德妮絲雙手端莊地交疊，臉頰泛起了紅暈。

「這份謙虛也正是德里克先生備受推崇的原因之一。不過，我還是很想向您學習魔法。」

「不必如此，德里克先生。您不必過於介懷。畢竟您對我印象不錯，不是嗎？」

「您爲何屈尊來到這簡陋之地？」

貝爾圖斯家族的千金如此主動示好，怎能輕易拒絕？德妮絲戴着一副天真無邪的面具，友好地對德里克說道。

「我不知在夢裏見過德里克先生多少次了。貴族小姐們之間也流傳着許多關於您的傳聞。聽說您不僅實力出衆，還是一位可靠的魔法導師，只要跟您學習魔法，就能在短時間內突飛猛進。而且您的人格也十分高尚，真是令人敬佩。」

吸引人的祕訣究竟是什麼？

「原來如此。看來是我太過輕率，僅憑他人評價就對未曾謀面之人妄下論斷。我向您道歉。」

「雖然看起來有些邋遢和寒酸，但那大概是因爲他沉迷於修煉的緣故……從他對禮節和禮儀的重視來看，應該是個通情達理的人。最初在魔法練習場見到他時，他給人的印象還算得體，所以我的推測應該不會太離譜。」

「您過獎了。雖然我確實幫助過一些人，但他們本身就已經具備了相當的才能。我無法憑空創造出不存在的天賦，更何況我只是個平民，實在擔不起「尊敬」這樣的讚譽。」

她那既小心翼翼又努力保持優雅的高貴姿態，讓站在她身後默默守護的貝拉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總之，我想說的是……您有沒有興趣來貝爾圖斯家族擔任魔法教師？我真的很希望您能答應，所以才親自來拜訪您。」

貝爾圖斯家族的千金不是親自四處打聽，找上門來了嗎？

無論能力多麼出衆，他的出身畢竟是貧民窟的賤民。與生俱來的身份差異所帶來的鴻溝，將成爲巨大的負擔。

確實，德里克臉上露出了些許尷尬的表情。他大概沒想到，自己躲在這種偏僻的地方修煉，竟然還會被人找到。

如果只是需要傭兵的話，替代品多的是。但能讓三大世家親自打聽的人物，唯有德里克一個人。德里克本人似乎因爲一直窩在這個山洞裏，對最近埃貝爾斯坦社交圈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但這在德妮絲看來反而是件好事。

無論如何，三大貴族家族中最先找到德里克的是他們。如果再拖拖拉拉，其他家族也會嗅到風聲。

如果今天不能在這裏說服德里克，事情只會變得更加複雜。而德妮絲最討厭的就是事情變得複雜，她下定決心今天一定要把德里克帶回去。

「您這樣的大人物親自來找我這麼一個平民魔法師，真是讓我受寵若驚。不過，您也看到了，我現在實在沒有精力去教導別人。」

「是因爲您正在專注於魔法修煉嗎？」

「是的。我現在正面臨千載難逢的機會，只想專注於提升自己的實力。」

僕人們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貝爾圖斯家族的千金親自登門拜訪，你難道要當面拒絕她嗎？

若是有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倒也罷了，但僅僅因爲自己想修煉就推辭，這絕非易事。

德妮絲小姐雖然並非那種性格的人，但無論如何，若是一位貴族千金下定決心，想要戲弄一個平民，也並非什麼難事。

然而，德里克已經站到了一個難以被輕易戲弄的位置。儘管出身卑微，也沒有什麼顯赫的人脈，但他畢竟是一個讓各大世家都垂涎的人才。

若是在這裏因爲自尊心受挫而大發雷霆，一切努力都將付諸東流。

當然，德妮絲也不是那種會因爲這種程度的失禮而斤斤計較的人。

「非常感謝您直言不諱，德里克先生。但我也有我的堅持。」

「是嗎？」

「是的。上次魔法對決中，我深刻感受到艾瑟琳小姐和埃倫特小姐是多麼全心全意地投入訓練。德里克先生您親眼所見，想必比誰都清楚，她們兩位爲了具備貴族小姐應有的品格，付出了比任何人都多的努力。」

剛纔那足以讓天空驚倒的浮誇演技，此刻卻顯得毫無意義。她只是默默地站在那裏，一言不發。不久後，一種自尊心被深深刺痛的感覺湧上心頭。

「…」

「德、德妮絲小姐？」

「啊……？」

她那纖細白皙的手毫不猶豫地握住了德里克佈滿老繭的手，近距離注視着他的眼睛，真誠地傾訴着心聲。

「有些人可能會把這當作一種侮辱。」

昏暗的洞穴中，德妮絲用溼潤的眼神朦朧地望着德里克。

德里克靜靜地注視着德妮絲。

「德妮絲小姐，您似乎對魔法的成就並無太大興趣。在來洞穴的路上，您使用了一星級的照明魔法，對吧？」

「那麼，今天的訓練就到此爲止吧。」

「嗯。我本以爲你是個目標明確的人，但沒想到你竟然如此堅定不移。」

貝拉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她雙手緊握，溼潤的眼角透露出懇求的神情，激發了所有人的保護欲。

然而，德里克只是靜靜地開了口。

儘管她戴着厚重的面具，但這位少年從一開始就看穿了面具下的真相。

「……」

如此癡迷於魔法的德里克，之所以願意抽出時間教導那些人，是因爲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無論是迪埃拉還是埃倫特，他們都是真心追求魔法成就的人。

德妮絲一臉不安，彷彿隨時都會崩潰般問道。

德妮絲直面那冰冷的目光，不得不意識到這一點。

雖然德妮絲談論真誠這件事本身有些可笑，但至少她表面的感染力無人能及。

德妮絲深知人心所向的關鍵——真誠。

「落後於人，是一件令人悲傷的事。」

「啊？您連這個都能察覺到？」

就連對她瞭如指掌的貝拉，看到這一幕也不禁嚥了咽乾澀的喉嚨。

德里克拍了拍衣服站了起來。儘管他幾乎沒怎麼睡覺，一直沉浸在魔法中，但依然勉強支撐着自己的身體。

德妮絲感覺自己像是被錘子砸中了腦袋，一時間有些發懵。

她就這樣與德里克對視了許久。

「像我這麼漂亮的人，竟然還要含着眼淚…？？」

德妮絲小姐神情堅定，語氣比任何人都堅決。看着她這副模樣，貝拉簡直哭笑不得。

還有什麼好說的呢，她的自作多情已經病入膏肓了。

「所以我才這樣四處打聽，找到您這裏來，德里克先生。」

「等、等一下。德里克先生。首先…」

然而，德妮絲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臉上掛着淡淡的微笑。

「是的。您的魔力總量雖然出衆，但並沒有那種日復一日刻苦訓練所磨礪出的鋒芒。這不是天賦的問題，而是意志的問題。」

德妮絲的瞳孔瞬間放大，隨即又恢復了原狀。

就這樣，德妮絲還沒來得及叫住德里克，他便輕盈一躍，從岩石上跳下，徑直走進了洞穴深處。

德里克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後，一直守在一旁的貝拉急忙衝出來說道。

「當所有人都朝着更高的境界穩步前進時，獨自被拋下的感覺，會一點點侵蝕自尊，磨損心靈。何必再掩飾呢？我真的很害怕，自己無法跟上他們兩人的成就。」

然而，萬萬沒想到德里克會如此乾脆地拒絕。哪怕他表現出一點點的猶豫，我也不會感到如此沮喪。

「德妮絲小姐，請恕我直言，在一位癡迷於魔法的法師面前，假裝談論對魔法的真誠，可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面對那樣朦朧而脆弱的目光，這世上又有幾個男人能毫不猶豫地搖頭拒絕呢？貝拉自不必說，就連守護她的護衛們也不禁在心中暗暗咂舌。

如果要追的話，必須立刻行動起來。

「難道，身爲貝爾圖斯家族千金的我，親自四處打聽找到這裏，如此鄭重地低頭請求，竟然……？」

這種屈辱感的來源，固然有一部分是因爲貴族階層的權威意識在作祟……但更重要的原因，其實是另有隱情。

他的言辭如此得體，禮節如此周全，以至於這邊竟無言以對。

「我不太明白德妮絲小姐爲何需要我。不過，怎麼看都不像是爲了魔法的成就。」

「所以，請您不要找我這樣卑微的流浪傭兵，而是去找更有能力的人來承擔委託吧。這才配得上德妮絲小姐的身份。」

「要…要追進去嗎，小姐？」

德妮絲快步走近，握住了憔悴不堪的德里克的雙手。

聽說艾瑟琳和埃倫特都未能招攬到這位人才，所以來之前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連委託人想要什麼都不清楚，我又如何能完成任務呢？我不會接受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委託，那是對委託人的極大失禮。」

德里克是一個對魔法近乎癡狂的人，他的專注程度令人歎服。

目睹這一幕的僕人們都瞪大了眼睛。雖然聽說過這位少年像隱者一般神祕，但沒想到竟如此深不可測。

「求您了。請救救我吧，我每晚都陷在不安的泥沼中入睡。僅憑我一個人的魔法成就……已經撐不下去了。」

德里克說完，微微低下了頭。這是一種委婉拒絕的表示。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是啊，結果就是這樣。我忍着眼淚，精心打扮，還噴了高級香水，結果你卻擺出這樣一副冷淡的表情。」

「小姐，您先消消氣，冷靜下來好好整理一下思路吧。我們得先通知本家洞穴的位置……」

「嗯？生氣？我有什麼好生氣的？真是可笑，貝拉。不知道的人還以爲我在發火呢。」

德妮絲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只是眼睛在笑，額頭上卻青筋暴起。

貝拉嚥了咽乾澀的唾沫。

說實話，美人計沒奏效這件事有那麼傷自尊嗎？雖然心裏這麼想，但貝拉知道，如果說出這種話，還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所以只能閉上嘴。

德妮絲小姐是個對什麼事都嫌麻煩、輕易不會提起幹勁的人，但一旦下定決心，就會變得相當可怕。

「只是…有點…不服氣啊…呵呵…」

貝拉看着德妮絲，忍不住揉了揉太陽穴，忍受着頭痛。和德妮絲相處已久的貝拉太瞭解她了。

她是那種遇到砍不倒的樹，就會咬緊牙關、更加用力揮斧頭的類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