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希倫 0;21;
《世上沒有壞小姐》 · 코리타 · 5742 字
艾瑟琳啓程前往北部羅切斯特公爵領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姐姐會賺錢回來的。」她留下這句豪言壯語,便與德里克一起飄然離去,那背影是如此悲壯……迪埃拉甚至沒想過要攔住她。
「大概就是這樣了,哥哥。」
杜普萊恩公爵府的修繕工程總算告一段落,雖然四處都是補丁般的天棚,顯得頗爲寒酸,但至少勉強恢復了公爵府的模樣。那些緊急事務也總算得以妥善處理。
米莉艾拉身心俱疲,不得不被送回本家休養,其他家臣們也大多難以恢復工作狀態。
儘管傳來的都是壞消息,但最近總算有一件勉強稱得上是好消息的事。
「是這樣啊……」
陷入昏迷狀態的杜普萊恩公爵家次子雷格,從牀上坐了起來。
他中了死靈魔法,被德里剋制服後,幾乎瀕臨死亡。
原本剪短的頭髮不知不覺長了些許,凌亂的鬍鬚和迷離的眼神讓他看起來與從前判若兩人。
但他魁梧的身軀依舊,站在他面前時,那種莫名的壓迫感依然存在。
「父親和兄長...都變成那樣了嗎...艾瑟琳也去北部賺錢了...該死...該死...!」
儘管全身疼痛難忍,雷格仍從病牀上撐起上半身,臉上露出悽慘的表情。
「在我臥病在牀的這段時間,你一定受了不少苦吧,迪埃拉。原諒我這個無能的人。」
「我沒事的。只是到處低頭求人罷了。要說辛苦的話,艾瑟琳姐姐纔是承擔了最多的那個人……」
「艾瑟琳……是啊,那孩子也一定喫了不少苦。爲了抓住這個搖搖欲墜的家族,拼命維持它的命脈,她一定四處奔波,腳底都磨出了水泡吧。咳咳……」
雷格強忍着淚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一個從小在貴族家中備受呵護的孩子,被拋入如此冷酷的現實時,該有多麼絕望和痛苦……我甚至不敢想象……而我卻對此一無所知,只是躺在病牀上……」
艾瑟琳在田間耕作,揮灑着勞動的汗水,然後帶着滿足的神情仰望湛藍的天空,那副模樣浮現在迪埃拉的腦海中。
迪埃拉靜靜地注視着陷入無盡自責的雷格,隨後有些尷尬地移開視線,低下了頭。
這消息有些出人意料。
那個曾經像殺戮機器般獵殺魔族的身影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彬彬有禮、舉止得體的貴族紳士。
「呃...」
對希倫來說,德里克是一個既難纏又可怕的人物。
雖然艾瑟琳離開北部才幾周,但迪埃拉只希望她能儘快回來。
僅僅是這樣,希倫就感到呼吸急促,彷彿喘不過氣來。
「德、德里克...是叫這個名字吧......」
「請原諒這個不肖的次子!未能糾正兄長的錯誤,還因一時糊塗被死靈系魔法所迷惑……被壓制後失去意識,在最關鍵的時刻反而讓妹妹們受苦……!」
「……」
雖然按照禮節應該對此表示堅決否定,但實際上,在雷格臥牀期間,其他家臣們都是以迪埃拉或艾瑟琳爲中心行動的。
在僕人的攙扶下行走的希倫,猛地一顫,踉蹌着後退了幾步。
「...」
看着那些傷痕,希倫的心裏也很不是滋味。
雷格是已故杜普萊恩大公直系後裔中唯一的兒子。
在略顯陰沉的氛圍中,女僕長卡塔琳娜手持一封信走了進來。
「如果實在勉強的話,不用道歉也沒關係。我其實並不在意。」
然而希倫卻不敢輕舉妄動。那模樣,彷彿獵物站在掠食者面前。
「我好像...既感到抱歉,又覺得沒什麼好道歉的...」
次日,用完餐後返回尖塔的路上,希倫與德里克不期而遇。
——吱呀
德里克走到希倫面前,微微低頭致意。
*
艾瑟琳確實喫了不少苦,這一點毋庸置疑,但在迪埃拉看來,總覺得有些微妙的違和感。
希倫肩膀一顫,下意識後退了幾步,但德里克並未表現出任何異樣的神色。
「...」
德里克靜靜地注視着希倫的臉,彷彿在認真傾聽。
「我還有什麼臉面自稱是杜普萊恩公爵府的主人呢……在最關鍵的時刻失去意識,這樣的庸人又有多少人會認作主人、願意跟隨呢?」
即便如此,直接說「別擔心,我一點都不在意」也顯得有些不合時宜……迪埃拉不得不謹慎地斟酌着用詞。
由於雷格繼承家主之位已成定局,因此眼下必須以他的康復爲重中之重。
「沒關係。比起這個,請您專注於身體恢復吧,哥哥。畢竟現在杜普萊恩家族正缺人手,每個人都至關重要。」
「啊,不……沒關係……真的沒關係……」
「我知道這可能會讓您感到不快,但請您理解,這是必要的。」
「對...對不起...」
在雪原中央,那雙閃爍着詭異光芒的眼睛,以及他大步走來的身影,彷彿噩夢般揮之不去。
「從北部的羅切斯特公爵領來了一封信。」
然而,雷格卻低着頭,目光黯淡地說道。
「......」
德里克一臉無奈地看着希倫。
他一如既往地英姿颯爽,但細看之下,身上多處纏着繃帶。這都是拜希倫所賜。
距離他們在府邸花園裏鬧出那場風波,纔過去一天而已。
希倫深吸一口氣,仔細打量着德里克。這時,德里克身上又浮現出多處傷痕。
「...?」
那是爲了喚醒希倫的理智,不惜承受所有魔法攻擊的痕跡。女僕長雖然處理了一部分,但那些傷口顯然無法在短時間內痊癒。
「果然,杜普萊恩家族還是需要艾瑟琳姐姐……」
就在這時。
「昨天多有冒犯。既然艾瑟琳小姐已經向您解釋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我也就不再過多辯解了。」
迪埃拉抬頭望去,只見卡塔琳娜深深低下頭說道:
面對公爵家的千金,他本無權放肆,想斥責便斥責,想褒獎便褒獎。
雷格本人似乎也失去了自信,很難說他是否還有勇氣掌控宅邸的主導權,帶領家族走向前線。
無論如何,對話的主動權掌握在希倫手中。儘管德里克是個令人畏懼的人物,但平民終究是平民。
情況越來越糟糕了。迪埃拉深深嘆了口氣。
德里克身着整潔利落的傭兵裝束,披風飄揚,正從走廊另一頭走來。
希倫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兩人是否真的是同一個人,這讓希倫不禁心生疑慮,他不得不反覆揉搓眼睛,仔細端詳德里克的臉龐。
這話可能有點奇怪……但艾瑟琳似乎更適合扮演一個落魄貴族千金的角色。
雖然已經瞭解了德里克的意圖,但不知爲何,心中仍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不適感。
「....抱歉。」
「...」
「你應該也很清楚,我連虛僞地說自己是個像樣的人都做不到。雖然現在是這樣,指不定哪天又會要你的命。」
希倫低着頭,視線深深埋在地面,如實說道。
「如果想教我,就得比我強。所以我不會隨便認任何人做師父。」
— 「聽說你要教我魔法。」
— 「那你應該比我強吧?」
德里克突然想起了第一次乘馬車前往北部,踏入羅切斯特領地的那天,希倫二話不說扔來魔獸屍體並衝他喊話的情景。
德里克曾見過希倫完全喪失理智的樣子,所以他現在明白了。當時的希倫其實一直保持着清醒的理智。
儘管如此,希倫還是向德里克撲了過去。
沒有任何理由,就衝着這個自稱導師、前來赴任的傢伙撲去,恐嚇他、趕走他。
這一行爲的意圖,或許並非出自貴族千金的傲慢任性,而是另有隱情。
在無數次經歷中,希倫早已領悟到:當一個居心叵測的人張開雙手,說要教導自己時,那雙手必定沾滿鮮血。
所以,她纔會在領地的入口處大發雷霆,將德里克趕走。
或許,那是她與本性抗爭後得出的結論。畢竟,言語的解釋顯然無法讓人感同身受。
這個少女的日常,便是獨自坐在尖塔頂端,靜靜俯瞰着白雪皚皚的原野。除此之外,她不知還有其他方式。
因爲這片雪原是由野性的法則所統治,唯有力量的邏輯才能通行。
因此,德里克用毫無波瀾的眼神直視着她,堅定地說道。她需要的是確信,所以他沒有表現出絲毫猶豫。
「請不必擔心。我比希倫小姐更強。」
「現在,的確如此。」
「知道了!」
「哪裏會有人還沒開始運動,就擔心自己全身變成肌肉呢?請您正視現實吧。」
這雖然是一個毫無根據的斷言,但德里克眼中的光芒卻毫無動搖。
「呃……爲什麼突然覺得脊背發涼……」
「六星級魔法師們個個都難以捉摸,看來這話不假。」
「這個……我知道了……不過,我需要準備什麼嗎?」
信中提議將羅德爾倫領地邊緣的葡萄園賜予德里克,並授予他男爵爵位。
埃倫特對擔心的女僕擺了擺手,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了信上。
「啊,不用了,我沒事,不用在意我。」
這些人個個性格鮮明、才華橫溢,常常難以控制,但若能保持聯繫,還是儘量維持爲好。
儘管德里克是個值得信賴的人,但他的課程安排卻能把人逼到極限。就連那位非凡的埃倫特,在德里克的課堂上也不得不臉色發青。
雖然規模不大,但羅德爾倫領地畢竟是隸屬於大陸西南部的土地。
這成了她最後的遺言。
正因如此,德里克緩緩蹲下身,直視她的雙眼……用更加堅定的語氣向她保證。
讀完信後,放下信件的埃倫特託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德里克就是這樣的人。
「所有的學習,原本都是從客觀看待自己開始的。我只是在努力幫助您做到這一點而已。」
聽說這封信是從北部的羅切斯特公爵領寄來的,埃倫特還以爲是德里克寄來的信。因爲他聽說德里克去了北部。
希倫也直視着德里克。這句簡短的回答,蘊含的意義比想象中更爲深遠。
若有一天,疾馳如風的希倫超越德里克,並將他的鮮血染上雙手……那將在她的心中留下比現在更爲深重的傷痕。
「如果您擔心我會殺了您,那大可不必。無論何時,我都一定會比希倫小姐更強。」
彷彿真切地感受到了這一點,希倫只能放鬆心情,無奈地點了點頭。
收到僕人遞來的信件時,埃倫特小姐突然感到一陣寒意從脊背竄上來,身體不由得顫抖起來。她那光澤動人的紅髮也隨之輕輕晃動。
德里克雖天生擁有上天賜予的祝福,具備令人難以置信的魔法天賦,但這是否足以超越那將北部化爲廢墟的巨獸努瓦爾的潛力,仍是一個未知數。
她所畏懼的並非世界,也並非某種難以言喻的巨大邪惡,而是她自己。
少女對此感到恐懼。
德里克的話雖然犀利,但他總是隻說他認爲真實的事情。
德里克的頭頂上,一幅宏大的計劃圖嘩啦一聲展開。
大陸中部的魔法顧問科赫拉。
如果迪埃拉、埃倫特或是德妮絲在場的話,或許還能給點提示……可惜的是,這裏是北部邊境偏僻的羅切斯特領地。
*
大陸西南部的流浪者德雷斯特。
「無論何時,希倫小姐都不可能比我更強。所以,請您不必做無謂的擔心。」
看着德里克那堅定而明亮的眼神,希倫小姐毫不猶豫地回答。
事實上,授予爵位一事本應由高等貴族決定,但這一程序並不簡單。
「...」
至於那訓練的強度……實在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恐怕只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才能明白。
大陸北部的守護者梅爾貝羅特卿。
真是奇妙的事情,
「……感覺有點不爽。」
「嗚啊!你果然是在故意氣我!」
這也是德里克能夠贏得高階貴族信任的原因之一。他從不輕易說空話。
大概是因爲看到了信上德里克的名字吧。
德里克再次堅定地斷言,希倫一時語塞,無言以對。
在這個時代,被稱爲最偉大的魔法師之一的他,能直接收到他的來信實屬罕見。
於是,她儘可能保持禮貌地展開了信件,卻發現上面寫着出人意料的內容。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寄信人竟是羅切斯特公爵領的主人梅爾貝羅特卿。
「這和還沒買化妝品就擔心自己變成美女,還沒學魔法就擔心自己成爲大魔法師的行爲沒什麼兩樣。說實話,不是有點可笑嗎?」
「那麼,我就當您從明天開始訓練了。」
埃倫特小姐雖然對德里克這個人相當認可,但每當想起最近和他一起上課的日子,偶爾還是會感到脊背發涼。
「您是不是覺得冷?要不要吩咐女僕們多添些柴火?」
流淌在希倫血脈中的努瓦爾的痕跡,無人知曉會將她塑造成何種模樣。
「沒什麼特別的,請不必擔心。」
在說服大陸中部和皇室貴族同意授予德里克爵位之前,必須先徵得西南部貴族中那些權勢顯赫的實權人物的同意。
而西南部的實權派,無非就是那幾家固定的。杜普萊恩、貝爾米爾、貝爾圖斯。
最近家道中落的杜普萊恩已經無足輕重。
即便他們想反對,恐怕也是有心無力,況且以杜普萊恩那邊人物的性格來看,似乎也沒有特別反對德里克授勳的人選。
貝爾米爾那邊也沒什麼大問題。
貝爾米爾邊境伯爵早已將大部分實權委託給埃倫特,意在培養她的內政能力。這種議案的決定權,她完全可以在自己的權限內做出結論。
本來貝爾米爾邊境伯爵就十分賞識德里克的能力,即便決定權交到他手上,結論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事情比想象中順利,梅爾貝羅特卿可能會大喫一驚吧。」
大陸西南部貴族早已都有德里克的弟子。
雖然教導時只是想着能積累些人脈,但真正踏入貴族圈時,那種差距就會顯而易見。
不過,埃倫特小姐真正擔心的是貝爾圖斯家族那邊。
「嗯……」
貝爾圖斯大公爲人謹慎,對其他貴族的戒備心很強。
即便是偏遠地區的小規模流放地,他也不會輕易允許西南部有新的勢力崛起。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貝爾圖斯家族中有德里克的弟子——德妮絲小姐。
如果她出面勸說大公,或許情況會有所改變……但問題在於,與艾瑟琳或埃倫特不同,她在家族中的地位並不算顯赫。
「德妮絲小姐聰慧過人,應該會表達一些意見吧……」
無論如何,貝爾圖斯那邊是埃倫特無法插手的問題。只能希望她能振作起來。
埃倫特將信件隨意塞進了抽屜裏。
「早餐時間快到了,要吩咐僕人們準備好餐點嗎?」
杜普萊恩這個山中豪傑離開後,埃貝爾斯坦的社交圈簡直就像亂世一般。
如果那樣的人自稱是德里克的弟子,在社交圈裏惹是生非的話,那對局勢會產生怎樣的影響,根本無法預料。
如果不打起精神,下一個被淘汰的可能就是自己了。
埃倫特整理着衣裝,心中思索着。
如果是這樣的話,難道她即將在社交界初次亮相嗎?這樣的場景,埃倫特實在難以想象。
「明白了。」
既然沒有傳來什麼壞消息,或許他真的馴服了那位瘋狂的希倫小姐。
在距離成年禮還有很長一段時間的年紀,就能施展三星級魔法,這樣的天賦,與其他貴族小姐們相比,根本不在一個層次上。
「真是個壞習慣啊,總是忍不住展開那些毫無必要的想象。」
埃貝爾斯坦的社交圈也一如既往地冷漠,彷彿對世間萬物漠不關心。若是在那裏被淘汰,作爲貴族千金便再無立足之地。
埃倫特苦笑着站起身,在女僕的服侍下穿過走廊。
德里克前往北方,艾瑟琳離開了她的位置,杜普萊恩搖搖欲墜,白色地帶的迷宮蠢蠢欲動。
無論如何,現在應該把注意力集中在羅澤亞沙龍那邊。
儘管如此,世界仍在繼續運轉。局勢總是變幻莫測,只有適應變化的人才能最終生存下來。
「話說回來,德里克真的在教導那位傳聞中的希倫小姐嗎?」
努瓦爾家族血脈中傳承下來的那種近乎犯規的天賦,其他家族的人根本無法理解。
因此,埃倫特對她的魔法天賦難免有些懷疑。她覺得那些傳聞或許有些言過其實了。
「不用了,今天我打算早點出門。我想去羅澤亞沙龍那邊看看情況。」
不過,關於她的魔法水平,在同齡人中無人能及的說法早已傳得沸沸揚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