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昔日的英雄 0;21;
《世上沒有壞小姐》 · 코리타 · 4931 字
第167章 昔日的英雄 0;21;
希倫·阿爾蕾娜·羅切斯特是個殺人的魔女。
她有着如同橫穿北部雪原的野獸般的氣質,那雙閃爍着銳利光芒的眼睛,一旦與之對視,可憐的獵物便已身首異處。
在還未舉行成人禮的年紀,她就已經能駕馭三星級魔法,在雪原的極端環境中赤足奔跑,將阻擋在前的一切斬斷,沐浴在鮮血之中。
如果在羅切斯特領地附近的雪原上,看到一個身穿禮服、赤着腳的少女站在暴風雪中,千萬不要輕舉妄動。
在雪原的彼端,看到那原本只是朦朧人影的少女,眨眼間竟已近在咫尺。
那無疑是恐懼的具象化。
絕對不要激怒她。
— 北部雪原的探險家,利奧波爾。
「……」
「...居然還有一冊留存。明明已經列爲禁書全部回收了纔對。」
「這記錄中提到的希倫...真的是我的女兒希倫嗎...梅爾貝羅特卿...」
「情況我已經解釋過了。多虧了你的努力,大魔獸努瓦爾銷聲匿跡,但因其魔力的餘波,希倫至今無法控制自己的力量。」
羅切斯特家族的宅邸,處處鋪滿了地毯,壁爐和禦寒的外套隨處可見。
對於顯赫的貴族家庭來說,這景象或許有些粗獷,但爲了在雪原深處生存,這也是無奈的選擇。
— 噼啪,噼啪。
在噼啪作響的篝火前並肩而坐的梅爾貝羅特卿和卡林福德,已是多年的老友。
他們在戰場上相識,彼此心生競爭之意,曾多次爭執打鬥,卻依然一同踏上了旅程。
有時他們敗北,有時他們勝利,漸漸地,同伴們聚集起來,他們甚至與決定世界命運的宿敵交戰。
有人化作墓碑前的鳶尾,有人仍在人間續寫傳說;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啊。蕾娜...不,應該叫她菲涅吧。我得好好感謝那位死靈系魔法師。」
話雖如此,這位老友在漫長的歲月裏,一定爲了照顧希倫而竭盡全力了吧。
時代總是向前流淌,該過去的終將過去。
「……」
在花絮紛飛與歡呼聲交織的道路上,最終剩下的,不過是一個柴火稍顯充裕的壁爐、一條溫暖的毛毯,以及一杯溫熱的羊奶。
「時代變了啊,我已經是過去的人了。」
昔日的英雄終將化作歷史長河中的故事,在歲月中沉澱、消逝。
卡林福德顫抖着接過木製馬克杯。
若要一一道來,他們的人生旅程將是一個漫長的故事,但如今,這些都已成爲過去。
「真是活久見啊。」
他虛弱到連一杯裝滿羊奶的馬克杯都幾乎無法握住。
或許是因爲剛剛被死靈系魔法復活的緣故。幾乎感受不到魔力,身體也瘦骨嶙峋,面容憔悴得……簡直不像人,倒像是骷髏上勉強貼了一層皮。
「……」
偶爾留在皇室官方的設施中的雕像,或是厚厚書卷中的一行文字,便已足夠。或許,當時代更迭時,從舞臺上退場,爲後世讓路,正是昔日英雄的使命。
外面正肆虐着暴風雪。玻璃窗發出威脅般的震動聲,雪片拍打在窗上的聲音,還有雪原上刺骨的寒風從縫隙中滲入的聲音。
然而,在這段旅程的盡頭,
他是個沉着冷靜的人,即使已故的舊友死而復生,在瞭解前因後果後也能坦然接受。
那座只爲她而建的高塔便是最好的證明。自從希倫離開羅切斯特領地後,這座塔便失去了意義,孤零零地矗立在雪原中央,空蕩蕩的,毫無生氣。
「...」
在這片只留下努瓦爾痕跡的寒冷孤寂的雪原上,獨自坐着度過歲月的梅爾貝羅特卿,大概也曾有過這樣的想法吧。
「希倫……是去大陸西南部學習魔法了嗎……?」
至少,在卡林福德復活並出現在他眼前之前是如此。
那具身軀正一點點腐爛。肩膀附近已經被暗紅色覆蓋。
身邊滿是值得驕傲的同伴,對他們的掌聲與讚美從世界的每個角落湧來。
不過,卡林福德的樣子也與從前大不相同了。
「……你覺得還能撐多久?」
畢竟他早已身經百戰。
房間裏,只有篝火噼啪作響的聲音,以及搖曳不定的影子。
「你的表情倒是挺有意思。我能理解你激動的心情,但也別表現得太過難看。你得替那孩子想想,她可是第一次見親生父親。」
「……雖然靠着死靈系魔法復活了,但我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能撐多久我也不清楚,不過等到這具身體裏的死靈系魔力耗盡,我就會再次化爲虛無吧。」
「誰知道呢...至少,她大概不會感謝我吧。」
梅爾貝羅特卿雖然語氣中充滿了憤怒,但接過馬克杯的卡林福德,表情卻緩和了許多。
當然,在聽完他的解釋後,他又恢復了平靜。
「看來是這樣。沒想到連你臉上都長出了皺紋。」
梅爾貝羅特卿露出疑惑的表情,卡林福德便捲起已經完全乾癟的袖子,展示給他看。
「……不是那樣的,梅爾貝羅特卿。」
初次見到卡林福德時,梅爾貝羅特卿幾度懷疑自己的眼睛。他以爲有人在耍花招,不得不施展各種探索系魔法。
「是啊。這段時間一直找不到合適的人來照看那個麻煩的孩子,可真是讓我喫了不少苦頭。最近在西南大陸那邊聯繫到了一位相當不錯的魔法教師,給了他一個合適的爵位,讓他負責希倫了。」
「要是聽我說起這些年來堆積的事情,你也會大喫一驚的。把那個麻煩的女兒丟給我照顧,自己卻一走了之,讓我這些年可真是受夠了。卡林福德,跟你這樣的孽緣,我真是受夠了。」
他曾伸手觸摸天空,將蒼穹之上的星辰盡收眼底,以世界爲舞臺,演繹英雄的傳說。
兩人曾一起闖蕩世界。
「……雖然和你不同,我一直在苟延殘喘地活着,但我的感受和你並沒有太大區別。我們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我已經提前給老師那邊寄了信。讓他們帶着希倫來羅切斯特領地。卡林福德,你肯定也想見見那個沒心沒肺的丫頭吧。」
「別擔心,時間還充裕。不過……應該不會是無限的吧。」
卡林福德再次放下袖子,用手抹了一把臉,繼續說道。
「那孩子大概把你當成父親了吧。她一定在用自己的方式,盡全力過好自己的人生。既然如此,我這副腐爛不堪的模樣,也不想在現在擾亂希倫的生活……」
卡林福德艱難地站起身,將手搭在梅爾貝羅特卿的肩膀上,露出了溫柔的神情。
「那孩子的父親,必須由你來繼續擔任。梅爾貝羅特卿。」
「...」
「總是向你提出這麼沉重的請求,真的很抱歉...」
卡林福德低着頭,彷彿無地自容,他曾是拯救過世界的英雄。
想到這位英雄的結局竟如此淒涼,梅爾貝羅特卿實在不忍心搖頭拒絕。
「無論是討伐隊時期還是現在,你總是讓我感到麻煩又厭煩...」
梅爾貝羅特卿雖然嘴上說着尖銳的話,目光卻始終平靜地低垂着。
他是言行不一的最典型人物。
*
隨後,卡林福德將梅爾貝羅特卿與希倫往來的信件一一展開閱讀。
最初離開羅切斯特領地,前往埃貝爾斯坦的希倫,內心充滿了不安、憂慮和焦躁。
少女恐懼着體內流淌的努瓦爾之血,不知何時會再次掌控她的精神。
她擔心自己會再次染上鮮血,招致衆人的恐懼與鄙視,再次被羣體所排斥。
閱讀着希倫在那種絕望的恐懼中掙扎的每一個煩惱,卡林福德的心情也變得沉重起來...但漸漸地,那些擔憂也開始一點點消散。
希倫在埃貝爾斯坦和雷文克勞男爵領地之間往返,學習各種魔法和淑女的教養,不知不覺中,她已經放下了那些沉重而陰鬱的煩惱。
那個曾在雪原尖塔中央,抱着膝蓋默默哭泣的柔弱少女……如今已在一片溫和的草原中央,被魔法書環繞,逐漸成長爲一名端莊的淑女。
寄給梅爾貝羅特卿的信件中,所傳達的信息也逐漸變得積極起來。
這個名字自然而然地銘刻在了他的腦海中。
— 「今天,雷文克勞男爵領地上迎接了自貝爾米爾伯爵家的千金。她名叫埃倫特,不僅受到平民的敬仰,就連貴族和高級家臣們也對她如君王般尊崇。她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散發着君主般的氣度,讓我不禁感嘆,世上竟有如此高貴的女子。」
取而代之的,是每次面對新環境和新人時的經歷,以及與他們交織在一起、不斷學習新事物的日常故事。
— 沙沙
至少,他的女兒能夠生活在一個沒有戰爭恐懼、沒有生命威脅的世界裏。
信中幾乎不再有關於憂慮、不安和焦躁的傾訴。
「德里克·萊多夫 雷文克勞男爵...」
她身着華美的禮服,披散着與母親如出一轍的雪白長髮,以優雅的姿態款款而行,儼然一位端莊淑女。
然而,僅僅閱讀與梅爾貝羅特卿往來的書信,就能感受到她豐富的情感,彷彿一位正值芳華的少女,用五彩斑斕的雙眼凝視着這個美麗的世界。
— 「今天喫了雷文克勞宅邸的糕點師做的蒙布朗...」
至少現在的希倫,似乎真心信任並追隨這位埃貝爾斯坦最負盛名的教師。
— 「我在雷文克勞男爵的指導下重新學習了轉換系魔法的基礎。在此之前,我在雪原上使用的轉換系魔法過於依賴本能和直覺,這次讓我再次意識到這一點。只要更加努力,我相信自己能夠達到更高的境界。」
就這樣在羅切斯特公爵府療養期間,卡林福德無數次想象着長大後的希倫的模樣。
肩上扛着一具形似巨大北極熊的魔獸屍體。
— 呼咿咿!嚓啦啦!
若是能理解這其中的鴻溝,或許會感到些許違和,但對於尚未見過希倫的卡林福德來說,這些內容足以讓他感動得熱淚盈眶。
她若無其事地將魔獸族的屍體隨手一扔,那舉動讓家臣們脊背發涼,冷汗直冒。
僅憑這些書信的內容,對他來說便是一種救贖。
— 「特麗莎小姐突然向我提出決鬥,我一時衝動就出手重了些。我害怕體內的詛咒之血會失控,但似乎還是勉強控制住了。」
卡林福德反覆閱讀這些書信,細細品味希倫的故事。
北部最令人聞風喪膽的魔女,正是希倫。
希倫基本上是個寡言少語的人。
雪原的寒風將她散亂的髮絲吹得四處飄散。
正如梅爾貝羅特卿所說,她因努瓦爾的血脈影響而度過了不幸的童年,但遇到了一位好導師,似乎正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我們乘坐馬車時遭到了魔獸族的突襲。雖然知道這片土地危險,但沒想到它們會如此頻繁地出沒。上次來的時候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體型比她大數十倍的魔獸族,已經徹底斷了氣,軟綿綿地癱倒在地。
她,回來了。
「...」
「路上撿的。」
放下信件的卡林福德揉了揉眼角。
— 「我在埃貝爾斯坦附近的草原上漫步了幾次...」
— 咔嚓! 咔!
她赤着腳,穿過大門鐵柵欄的瞬間,立刻吸引了宅邸所有人的目光。她擦去臉上的血跡,開口說道:
梅爾貝羅特卿的辦公室。
— 轟! 哐!
次日,希倫抵達了羅切斯特公爵府。
信中處處提及他遇到了人生難得的良師,受益匪淺。
在埃貝爾斯坦貴族圈的故事中,被提及最多的名字,毫無疑問是雷文克勞男爵。
爲了拯救這個世界,他值得犧牲自己。
*
從頭到腳全身雪白的少女,此刻卻被鮮紅的血跡染得更加刺眼。
德里克在外套上又披了一件長袍,全副武裝地穿上了各種毛皮製成的防寒裝備。
他抖落身上的雪,擦去血跡,略帶嘆息地說道。
「不過我們比預想的要早到。難得希倫小姐精心打扮了一番,卻因爲要換衣服而感到有些窘迫。」
希倫一抵達羅切斯特宅邸,就不得不跟隨女僕們的指引,去換下那件被血跡浸染的禮服。
現在少女似乎在別館裏沐浴。
「...」
梅爾貝羅特卿坐在宅邸大門旁,手託着下巴。
他在等待德里克整理儀容的間隙。
「長途跋涉辛苦了。」
「沒有的事。」
「你也知道,說要見希倫不過是個名義上的理由罷了。」
梅爾貝羅特卿趁着希倫不在,毫無保留地說出了真心話。
事實上,德里克也預料到了這一點。梅爾貝羅特卿並不是那種會因爲私人原因而讓手下橫跨大陸的魯莽之人。
「不過,在談正事之前,還是得先見見希倫的臉。既然都來了。」
梅爾貝羅特卿一邊說着,一邊站起身來,懶洋洋地瞥了一眼,隨後走進了宅邸。
幾片雪花隨着他的身體飄進宅邸內部,粘在地板上,很快就化成了水珠。
看來無論如何,他都想先確認希倫的神情。
「...」
梅爾貝羅特卿這副模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德里克一邊整理衣裝,一邊用冷淡的眼神瞥了一眼。
時隔許久再次踏入羅切斯特公爵府。
德里克搖了搖頭,整理了一下思緒,拖着沉重的步伐走進了宅邸。
抬頭望向天空,雪花一如既往地紛紛揚揚地飄落,堆積在尖塔之上。
看着羅切斯特公爵領那靜靜鋪展的雪原,彷彿一幕大戲落幕後的寧靜餘韻。
儘管周圍站滿了家臣,但沒有人敢上前搭話或阻止這個衣着寒酸的人。
這裏曾是戰場,也曾是無數英雄誕生的地方……但如今都成了往事。
在那詭異的違和感中,長袍陰影下那雙明亮的眼睛閃爍着,男子繼續說道。
大陸西南部已漸漸迎來春天,但這裏卻永遠是冬天。
雖然德里克的探索系魔法水平已經相當高了,但對方的魔法水平卻難以估量。
即使是德里克也無法看透他的境界。
雪原寂寂,杳無人跡。
宅邸的主廳。
一個瘦骨嶙峋、身披暗紅色長袍的憔悴男子站在那裏。
德里克皺了皺眉,隱隱露出戒備的神色。
「你就是德里克吧。」
就在他準備在家臣的引導下前往休息室時。
「希倫的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