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迪埃拉 0;31;
《世上沒有壞小姐》 · 코리타 · 7084 字
「哥哥。」
迪埃拉小姐曾經使用的宅邸角落房間。
雖然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但女僕們依然定期打掃這個小空間,瓦萊裏安獨自坐在那裏,陷入了沉思。
即使在德里克離開後,他也在那裏坐了許久,整理思緒。
就在這時,艾瑟琳帶着侍女們穿過走廊,走了進來。
「管家報告說,德里克先生帶着迪埃拉從別院離開了…」
「…這個時間?」
- 「好吧,我們試試看。」
德里克神情凝重地走出房間,臉上似乎帶着發現了什麼的表情。
夜深人靜,連大部分僕人都已入睡。
瓦萊裏安感到一種莫名的不安。
「我得讓管家去查一查。」
「那個…德里克先生嚴厲警告說絕對不要跟過去…所以連我這裏也收到了報告。」
「…他到底想幹什麼?」
「這個…我也說不好…」
艾瑟琳小姐也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德里克是她親自找來的人。
由於杜普萊恩大公賦予了他全權,因此沒有人對他的方針提出異議,但即便如此,不安的情緒依然無法避免。
不過,如果按照大公的意見需要採取極端措施的話……艾瑟琳也無話可說了。
「您在迪埃拉的房間裏做什麼呢?」
艾瑟琳凝視着那幅畫,輕輕閉上眼睛,低聲說道。
德里克在看到那幅畫的瞬間,便已隱約察覺到了這一點。
不難想象,兒時的迪埃拉是個在宅邸內外奔跑嬉戲、與自然爲伴的小姑娘。
然而,那是少女在童年時期於大自然中所見的魔力流動。
她深知,一味逃跑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這個事實令她頭痛不已。
她將自己眼中的世界毫無保留地呈現在畫布上。
只要是無界學派的魔法師,理應都曾體驗過那浩瀚自然中的魔力氣息。能夠將其視覺化並表達出來,意味着她早已在無形中感受到了那股力量。
*
操控魔力的能力深受血統影響。然而,最終施展魔法時所運用的理論——學派體系的知識,往往取決於個人的傾向。當然,貴族子弟大多遵循貴族系規律學派,但迪埃拉這個女孩卻與衆不同。
即使被僕人們責罵,她也會翻過宅邸的圍牆,去森林探險,並在小小的素描本上畫下路過的齧齒動物。
「只是在整理一些思緒,順便看了看迪埃拉很久以前的畫。」
- 啪嚓!啪嚓!
又一支魔力箭從迪埃拉身後擦過,在附近爆炸了。
她把這一切都畫了下來,留作紀念。她只是單純地喜歡這樣做。
- 哐!哐!哐!
只要被擊中一次,迪埃拉那脆弱的身軀就會遭受致命打擊。深知這一點,迪埃拉咬緊牙關,沿着崎嶇不平的森林小徑拼命奔跑。
──迪埃拉的資質更接近無界學派,而非規律學派。
- 轟!
一切就從那間隙中開始了。
不是在規則與約束中通過意識來顯現魔力,而是感受萬物中蘊含的魔力,並以自由的形式加以運用的魔法學派。這便是所謂的無界學派,它與規律學派在許多方面有共通之處,同時也有諸多不同之處。
這個女孩雖然擁有世界上最尊貴的血統,卻不幸生來就具備街頭魔法師的資質。
小女孩筆下的森林、樹木、晚霞、溪流中,處處可見這些線條。它們既像是用來表現光影,又像是爲了描繪質感,那些淡藍色的線條在不知情的人眼中,或許會被誤認爲她獨特的畫風。
她跨過粗壯的樹幹,滑過泥地,攀上斜坡。
即使傾盡所有,也要反抗;如果一無所有,那就赤手空拳,拼盡全力也要反抗。
「是啊。」
德里克大步流星地走近,迪埃拉卻反方向飛奔而去。
魔法能量的流動扭曲着、折斷着,彷彿下一秒就要將迪埃拉的骨頭碾碎。
少女勉強支撐着站了起來。
她穿過樹林,低頭繞過垂落的榆樹,跳過溝渠。
房間裏堆滿了畫布。那是迪埃拉最後一幅未完成的畫作。
「哈啊……哈啊……」
不幸的是,在這個貴族規律學派主導的世界裏,她不過是個落伍者。
女孩只是單純地喜歡這個世界。她喜歡在宅邸內外嬉戲,觀察世界,畫畫玩耍。
即使完全熟悉森林的地形,也不可能甩掉德里克。
「真希望有一天迪埃拉能完成這幅畫。我要把它裝裱起來,漂亮地掛在客廳裏……」
- 咔嚓!
不僅如此,風景畫中那些若隱若現的淡藍色線條也非同尋常。
她房間裏掛滿了風景畫,每一幅畫的都是這座宅邸周圍的景色。
她的血流加速,呼吸急促,心臟砰砰直跳。
原本整齊的頭髮變得蓬鬆,從肩上垂落下來。蕾絲睡衣變得像破布一樣,白皙的皮膚上傷痕累累。
「啊啊啊啊!」
儘管已是深夜,她在森林小徑上奔跑卻毫無阻礙。迪埃拉早已熟悉這裏的地形。
這片森林的位置、阻礙追捕的藤蔓位置、倒在地上的大樹樹幹,以及凹凸不平的岩石位置,她都瞭如指掌。
雖然畫布邊緣仍留有大片空白,但從已繪製的部分來看,足以看出她精湛的技藝。
- 嗖!砰!
兩人望着畫作,用遺憾的語氣說道。在深夜裏,他們只能嘆息。
就連夜晚的黑暗也離開了迪埃拉的身邊。
- 轟!
衝擊力使迪埃拉順着平緩的草地斜坡滾落下去。原本就沾滿泥土和草屑的金髮變得更加凌亂。
即使被逼到極限的恐懼中,她仍在思考如何生存下去。
她喘着粗氣,幾乎是在草叢中翻滾着前進。德里克拖着沉重的步伐追趕的速度,和迪埃拉拼盡全力逃跑的速度,幾乎沒什麼差別。
德里克並不慌張,因爲他早已知道她對這片森林的地形瞭如指掌。
她撩起裙襬,赤腳趟過小溪,躺在草原地帶的草地上,仰望着那片湛藍的天空。
德里克完全鎖定了敵人的位置,魔力箭瘋狂地擊碎樹枝,朝着迪埃拉追擊而去。
迪埃拉小時候畫的畫,任誰看了都會驚歎,早已超越了孩童的水平。
在適當的位置射出魔力箭,對迪埃拉施加壓力,迪埃拉再次藉助樹木的掩護,設法逃脫了。
德里克原本就是個流浪傭兵出身。他早已習慣了在陌生的環境中戰鬥。
「啊!」
要想活下去,就必須反抗。
儘管如此,她咬緊牙關站了起來。
沿着長長的丘陵滾落下去,就會進入森林的更深處。
在森林中央有一片開闊的草地,一棵高大的櫸樹赫然矗立在那裏。
迪埃拉抓住橡樹的樹幹,艱難地撐起身子。她大口喘着粗氣,試圖一步一步地繼續向前挪動。
然而,耗盡的體力讓她再也無法前進。急促的呼吸讓她連喘氣都變得困難。
「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了嗎?」
「…!」
一聲刀鋒揮動的聲音傳來。
在月光強烈的深夜時分,少年大步走向背靠橡樹的少女。
德里克露出滿意的笑容,繼續縮短距離,而已經精疲力竭的迪埃拉雙腿一軟,緩緩癱坐在地。
就這樣,德里克走到迪埃拉麪前,俯視着她。
「哈啊……哈啊……」
「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哈啊……爲什麼要問這個……?哈……哈……」
癱坐在地上的迪埃拉抬起頭,直直地盯着德里克。
她的眼中依然閃爍着生機。儘管瘦弱的身體已經無力逃脫,但那份堅韌的精神卻依然鮮活。
「怎麼?你以爲我會道歉嗎?以爲我會求你原諒嗎?以爲我會說對不起,說再也不會這樣了……以爲我會搓着手,像個乖孩子一樣乞求你的寬恕嗎?」
「……」
「不如殺了我吧。我絕不會做出與我的血統不相符的卑劣行爲。」
儘管深知自己此刻不過是獵物,迪埃拉依然昂首挺胸,直視着德里克。
迪埃拉用顫抖的瞳孔環顧四周。被魔力氣息凍結的冰柱逐漸失去力量而消失,重新化爲水分滲入周圍的地面。
迪埃拉用顫抖的手指緊緊抓住草地,咬緊牙關說道。她的聲音裏,憤怒不及悲傷來得濃烈。
倒在地上的少女睜大了眼睛,滿臉驚訝。以她爲中心,冰冷的寒氣凝結成冰柱,彷彿在保護她一般矗立着。這是她的傑作。
隨後,他輕聲低語道:
在生存本能不斷被激發的狀態下,兒時曾無數次嬉戲玩耍的這片森林景象彷彿與視野融爲一體。
那裏瀰漫着的,正是名副其實的魔力氣息。終於顯現的迪埃拉魔力,專精於寒氣。
然而,德里克的劍並未觸及迪埃拉。
迪埃拉驚得向後跌倒,下意識地舉起雙臂防禦。這不過是條件反射般的動作。當然,以她那纖細的手臂,根本不可能擋住德里克那把精心打磨的劍。
然而,在擁有現代人眼光的德里克看來,這幅畫卻與衆不同。儘管部分筆觸侵佔了留白,但那種對空間感的把握卻給人一種美學上的刻意感。
它時而如流水般輕盈,時而如大地般震顫……這是隨迪埃拉的感知而動的力量之源。那景象深深烙印在迪埃拉湛藍的眼底。
德里克只是靜靜地看着這樣的迪埃拉。
「……」
尚存純真的迪埃拉,每晚入睡前都會想象。若是努力學習魔法,終有一天能施展魔法,那該多麼令人雀躍。她定會滿臉笑容,奔向家人,蹦蹦跳跳地炫耀。所以,一定要努力學習魔法。
就在迪埃拉驚得說不出話的剎那——
泛着青藍的魔力被寒氣包裹,在手上漂浮旋轉的景象,宛如童年時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觸及的理想。
- 咔嚓咔嚓!
德里克的劍毫不留情地刺了過來。
她睜大的雙眼中映出的世界,充滿了彷彿要噴湧而出的魔力洪流,彷彿整個世界都被這股力量填滿。
以少女爲中心,空氣中的水分瞬間凍結,擋住了德里克的劍。
- 哐當!
「啊!」
「……」
簡而言之,這就是所謂的「留白之美」。這種技法在東方繪畫中比西方繪畫更爲常見,筆觸的痕跡與留白之間形成微妙的聯繫,從而營造出一種獨特的空間感。
「幹得漂亮。」
「……」
那是爲了生存這唯一的目標,全身感官都在顫動的感覺。
那幅描繪了迪埃拉房間裏所見夕陽的水彩畫。畫中,少女被侍女揹着,仰望着染紅天空的夕陽,那是迪埃拉最後一幅作品。
「嗚…嗚…嗚…」
一如往常,他看起來就像在宅邸中見到的那位冷靜而善良的魔法師。
「爲什麼你如此執着於血統和權威?」
那重複又重複的歲月,在這美麗而燦爛的魔力面前,顯得黯然失色。
倒在地上的少女抬頭望向德里克,他的臉上早已沒有了剛纔的瘋狂神色。
雖然還遠未達到星級魔法的水準,但至少已經掌握了基礎元素魔法的程度。
德里克若無其事地將劍收回劍鞘。
「魔法也好,學業也好,繪畫也好……全都被淘汰了……一旦被這樣拋棄……除了血統帶來的權威,我還剩下什麼?如果連這個都守不住……我……我算什麼……?」
她久久凝視,目不轉睛,許久之後,才微微顫抖起來。
-嗖!
迪埃拉欲言又止。
迪埃拉的畫大多如此。筆觸乾淨利落,色彩柔和,本身就很美,但畫布的一部分或大部分卻總是空着。
看來湧上心頭的情緒,與其說是喜悅,倒更像是委屈。
雖然畫作細膩而美麗,但畫面外圍幾乎全是留白。
這種畫法在依賴規則與形式的西方繪畫中幾乎不會出現。相反,用華麗的色彩將畫布填得滿滿當當,纔是這個貴族時代最爲普遍的繪畫方式。
迪埃拉正是在這樣的時代中,建立起了屬於自己的畫風。雖然無人察覺,但她天生就擁有敏銳的美學感知力。換句話說,她並不是那種只靠血統而一無是處的女孩。
「……那除此之外,我還有什麼?」
瓦萊裏安評價道,這幅畫就像一幅未完成的作品。即便是深愛着迪埃拉的瓦萊裏安也如此評價,想必其他家人也會持相同看法。
迪埃拉一邊說着,淚水一滴一滴地落下。
「我看到了那幅夕陽的畫。」
德里克靜靜地注視着迪埃拉,片刻後輕聲說道。
然而,當看到那顯現的魔力時,迪埃拉卻紋絲不動,與當初的期待判若兩人。
一直像溫室裏的花朵般生活,在書桌前學習魔力的迪埃拉,從未體驗過的感覺。
徹夜苦讀,反覆練習,竭盡全力卻依然徒勞。在無數次挑戰後,只換來一次又一次的失敗,承受着憐憫的目光和隱晦的輕蔑。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 唰,啪!
「您完成得很好。」
只有在被逼到極限的狀態下,少女的魔法本能纔會躁動不安。在感官被磨礪到極致的瞬間,世間流動的魔力才終於一覽無餘。
迪埃拉看到德里克的變化,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一直以來將迪埃拉逼入絕境的,是爲了讓她在極限的生存環境中達到感官的極限。
就這樣,挫折與失望的記憶不斷累積,侵蝕着少女的內心。當她回過神來,已經將自己封閉在爬滿玫瑰藤的別院裏。被權勢與血統所束縛,靈魂逐漸磨損。
「……」
她張開自己不停顫抖的雙臂,凝視着它們。
德里克靜靜地望着緊緊抱住自己手臂啜泣的迪埃拉,茫然地望向星空。
月光下的星光依舊明亮。
*
「你非得用這種讓人心碎的方式嗎?」
「正如我之前所說,這只是必要的猛藥。」
「別把我當病人看待。」
「…」
迪埃拉自然不用說,德里克也因爲多次施展魔法而有些疲憊。
在那棵高大的櫸樹下,兩人保持着適當的距離,各自倚靠着休息。
迪埃拉抱着自己的膝蓋,低頭看着手掌。她凝視着掌心若隱若現的魔力,緩緩閉上了眼睛。
「您可以感謝我的。」
「我不感謝。」
「我知道您心裏是感激的。」
「既然知道,爲什麼還要問?」
她的語氣依然帶着幾分不耐煩,但態度卻明顯緩和了許多。不過,那份難以坦率的彆扭勁兒依然如故。
「您還沒觸及1星級魔法的門檻,還需要多加練習。浪費的時間太多了,進度已經落後了一大截。」
「…」
「現在您的魔力狀態還不穩定。從明天開始,您得先學會如何完整地釋放魔力。這是所有星級魔法的基礎。」
「那要怎麼做?」
「明天我會教您。」
迪埃拉垂下了視線。
全家人用溫暖的目光注視着那幅畫,希望迪埃拉能儘快完成它,想看到一幅完整的作品。可惜的是,那幅畫早已完成。
如果生命是一幅畫,那麼那段一事無成的童年時光,或許就像一片毫無意義的留白。
因此,德里克小心翼翼地問道:
迪埃拉冰冷的視線投向倒在地上的女僕。
德里克只是站在迪埃拉身旁,陪她一起仰望月亮。
「德里克。」
「迪、迪、迪埃拉小姐!嗚、嗚哇!」
她的樣子狼狽不堪。原本柔順的金髮上沾滿了樹葉和灰塵,渾身上下都是泥巴,活像個乞丐。
「是您的作品嗎?」
第二天早晨,迪埃拉從牀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攤開手掌,試着釋放魔力。
「那可是我傾盡心血的傑作啊。」
迪埃拉嗤之以鼻,彷彿在說爲什麼要問這種問題。
- 嘩啦!
「…」
窗邊,剛剛升起的太陽正驅散着黑暗。那個叫德里克的男人,大概也正在主樓的客房裏呼呼大睡吧。
「那幅晚霞畫作。」
人生本就如此。
就這樣靜靜地保持沉默,過了一會兒,迪埃拉把頭靠在膝蓋上,喃喃地回答。
不過,似乎完全掌握還有些勉強。
失去目標也好,失去夢想也罷,失去家人也好,失去同伴也罷。那由漫長的空虛與挫折點綴的留白時期終會來臨。
- 「那該怎麼做呢?」
那又能怎麼辦呢?說明天再告訴他的,可是他自己啊。
- 「從明天開始,您必須學會如何完整地釋放魔力。這是所有星級魔法的基礎。」
畫畫吧,卻總是被視爲未完成的作品;學魔法吧,連基礎都掌握不了;至於其他出衆的才能,更是無從談起。
要說是否值得感謝,其實有些微妙。事實上,迪埃拉的基本魔法資質幾乎是她自己摸索出來的。德里克只是爲她創造了一個覺醒的契機。
當經驗積累、閱歷豐富後,就會生出戰勝那些留白的從容。即使在留白中,也能找到意義和價值。也會明白,這也是人生的一部分。
儘管如此,她體內卻湧動着魔力。
就在她推開房門,準備直接走向走廊的那一刻——
- 「明天我會教您。」
清晰可見的魔力流動終於表明,少女已經踏入了魔法師的門檻。
她沒想到迪埃拉的房門會突然打開,手裏的水桶一下子脫手而出。
*
少女呼喚着德里克的名字。德里克輕聲回應,少女呆呆地望着深夜的森林,片刻後輕輕說道。雖然只能看到她的後腦勺,但那平靜的話語卻清晰地傳入耳中。
「啊!」
「只是好奇而已。」
「……」
無論是茫然坐在貧民窟裏飢腸轆轆的時候,還是獨自在房間裏整天埋頭鑽研魔法書的時候,人生的那些空虛留白總是與德里克相伴。
對迪埃拉來說,睡一覺就是明天了。要是不滿意,就該定個確切的時間纔對。她迫不及待地想學習魔力運用,心裏已經開始癢癢了。
然而,出身於街頭的德里克明白,人生的每一刻都不可能被填滿。
然而,在那種成熟積累之前,過早到來的空白有時也會擊垮人心。因爲會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彷彿那就是人生的全部。對於像迪埃拉這樣年幼的少女來說更是如此。
不過,在畫布前執筆遊玩的時光裏,不是已經明白了嗎?
光是這一點,就讓她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激動。彷彿滾燙的岩漿正順着食道流淌而下。
或早或晚的差別而已,漫長人生中,生活的留白總會到來。
「謝謝你。」
德里克將頭靠在樹幹上,靜靜地望着星空,陷入了沉思。
「…」
迪埃拉託着下巴,陷入了沉思。散亂的髮絲垂落下來,遮住了視線,她輕輕吹了口氣把頭髮撥開,露出一副慵懶如貓的表情。
水桶直接滾了一圈,迪埃拉的拖鞋和睡衣下襬都被水浸溼了。
- 咚
只有將這些空白也包含在內,才能構成一幅完整的畫作。
雖然很想盡快施展魔法,但少女的水平還遠遠不夠。
年幼時,她在森林中漫步,描繪風景畫,觀察世界,逐漸培養出了無界學派特有的本能感知。
「……你幹嘛問這個?我早就放下畫筆了。」
昨晚,迪埃拉狼狽不堪地回到別館時,僕人們都嚇了一跳。她剛在侍女們的服侍下洗漱完畢,躺下還不到五個小時。
昨晚被德里克倒掉的烹飪用冷水,又被女僕從井邊提了回來。她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 哐當!
迪埃拉穿着睡衣從牀上下來。
正在走廊上向其他管家下達指示的管家長德爾隆嚇了一跳,急忙跑了過來。
「迪、迪埃拉小姐,您沒事吧?」
「啊,小姐!對、對不起!真的非常抱歉!請原諒我這一次!求求您原諒我這一次……!」
倒在地上的女僕猛地撐起上半身,連連求饒。管家長德爾隆也緊張地嚥了咽乾澀的喉嚨。
一眼就能看出她肯定要痛打女僕一頓,光是想着如何勸阻就讓管家長頭疼不已。如果別館的傭人再減少,真的很難應付工作量了。
然而,迪埃拉只是用冰冷的眼神俯視着女僕,淡淡地說道。
「小心點。」
她威嚴地說完,迪埃拉就匆匆沿着走廊快步離開。她是爲了叫女僕長來換衣服,然後去主館。
她的步伐不知爲何看起來有些興奮,突然讓人覺得她像個即將出遊的少女。
「…」
「…呃…?」
管家德爾隆和女僕面面相覷,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不是別人,正是迪埃拉。即便被她打倒在地、被踐踏至死也不足爲奇,但她卻只是輕描淡寫地留下一句話便離開了。
初次見面的人或許會說,雙方都同樣無禮,但對於那些在迪埃拉身邊工作了大半輩子的僕人們來說,這簡直是難以置信的場景。
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兩人只能呆呆地望着迪埃拉離開的走廊。
德里克牽着她的手走出宅邸,僅僅過了一天便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