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最小的弟子 0;21;
《世上沒有壞小姐》 · 코리타 · 5546 字
第149章 最小的弟子 0;21;
清晨來臨,寒冷的冬日空氣也滲透進了勒努埃爾伯爵府的花園。
呼出一口氣,一團白霧瞬間飄散,防寒外套的下襬凝結出一顆顆水珠。特麗莎面無表情地盯着那些水珠看了一會兒,隨後輕輕甩了甩臉。
雖然一大早就出來呼吸新鮮空氣,但心裏卻充滿了憂慮。
「母親肯定又要問我和雷文克勞家族怎麼樣了。」
每次回本家,羅黛亞女伯爵都會急切地向特麗莎打聽。看她一直追問是否需要幫忙的樣子,似乎非常想把那位雷文克勞男爵納入麾下。
「就算順利進入雷文克勞學院並取得好成績,能不能成爲直系弟子還很難說……」
能得到迪埃拉的認可有多難,不用多說,大家都知道。
這次在德里克的直屬弟子中正式位列第一的迪埃拉,明顯一副不想再收新弟子的樣子。
這與特麗莎和迪埃拉之間的私人恩怨完全是兩碼事。
她像銅牆鐵壁般擋開所有淑女,僅憑氣場就壓得衆人喘不過氣,儼然成爲了羅澤亞沙龍的女王。
特麗莎感覺自己彷彿撞上了一堵高牆,只能連連嘆氣。
即便一切順利,能夠成爲德里克的直屬弟子,也還是有問題。
迪埃拉、埃倫特、德妮絲、希倫……在這些如星辰般耀眼的人物中,特麗莎根本無法施展拳腳。不僅如此,如果現在加入,她的地位幾乎等同於最底層的新人。這種局面,簡直比在地獄裏游泳還要糟糕。
面對羅黛亞的期待。在這無處可逃的絕境中,特麗莎不知所措地拖延着時間,轉眼間已經快一個月了。
「聽說爲了學院建設的事,雷文克勞男爵家會派人來一趟。既然這樣,我們最好隆重迎接。雖然他只是個偏遠鄉村的男爵,但功績卓著,理應得到應有的禮遇。」
然而,災難總是突如其來。
最近,爲了建立學院和穩定領地,雷文克勞男爵忙得不可開交。
趁着講習所沒有安排的冬季,他四處奔波,卻遲遲沒有拜訪勒努埃爾伯爵,這實在有些奇怪。畢竟,勒努埃爾伯爵家可是大陸西南部最具影響力的家族之一。
羅黛亞女伯爵似乎想借此機會,正式撮合特麗莎和雷文克勞男爵,正琢磨着如何安排一場會面。
失去自信就等於接受了死亡。
「……」
然而,剛剛崛起的新興家族的獨生女,與長期以來統治一方的權貴之間,必然存在着無法用爵位來解釋的鴻溝。
「啊,是嗎?謝、謝謝您,母、母親大人……」
德里克本質上就是個只懂得魔法的瘋子,即便收了衆多傾國傾城的女弟子,也從未對任何人動過心,簡直像塊木頭。
或許可以說羅黛亞女伯爵對他有些偏愛,但這也與她曾在戰場上度過漫長歲月的價值觀有關。
「我已經通過管家準備了幾件漂亮的褶邊連衣裙,還新添置了一些飾品。你一定要試試看,挑出最適合你的。」
特麗莎微笑着與羅黛亞打了招呼,隨後走進房間,坐在鏡子前。
她挺起胸膛,雙手叉腰,揚起下巴,發出一陣輕笑……彷彿找回了些許自己嚮往的那種高貴氣質。
這便是千金們社交戰場上的潛規則。
與在戰場上屠殺死靈法師時的冷酷不同,此時的羅黛亞女伯爵卻顯得有些傻氣,這種反差正是她的魅力所在。
從世俗的權威、魔法造詣到天生的品性……雷文克勞男爵的弟子們,無一不是與特麗莎截然不同的人物。她怎麼可能有機會成爲她們的同門?
即便如此,她也絕不能因此氣餒。
特麗莎深吸了幾口氣,終於挺直了腰板,試圖重新拾起那副高傲的姿態。
「道謝就不必了。我清楚地知道你當時傷得有多重。我也是個有常識的人。」
他的衣着樸素得近乎毫無修飾。在有些人看來,這或許顯得缺乏禮儀或風度,但在羅黛亞女伯爵眼中,他卻顯得務實可靠。
她不由得長嘆一口氣,一邊用冷水洗臉,一邊擦着汗思索着。
正如羅黛亞所說,她的外表還算過得去,而背後有勒努埃爾伯爵家撐腰,這份底氣也絕對不容小覷。
「是啊,如果是在其他弟子無法插手的伯爵宅邸,或許我就能隨心所欲地掌控他了。雖然最近有些缺乏自信……但還是要打起精神來。我可是勒努埃爾伯爵家的貴族千金,特麗莎啊。」
因此,在雷文克勞男爵面前,她根本無需自卑。只要保持本色,用自信武裝自己,發出那種高高在上的輕笑聲——"呵呵呵",就足夠了。
即便你無視他們、貶低他們,試圖用高壓姿態將他們踩在腳下,也無法填補那遙不可及的距離。
垂頭喪氣、像敗兵一樣低着腦袋生活……這在貴族社交圈裏無異於被判了死刑。
在平民的眼中,身爲伯爵千金的特麗莎彷彿是雲端上的存在,但在那些真正生活在天上的人看來,特麗莎不過是衆多貴族千金中毫不起眼的一員罷了。
每當特麗莎遠遠地望着羅黛亞,看着母親用那柔情似水的眼神注視着德里克,露出滿意的微笑時,她就不由得冷汗直冒,後頸發涼。
儘管近來在埃貝爾斯坦和大陸西南部聲名鵲起,但雷文克勞男爵的衣着向來樸素。
更何況,對於將她們統統收爲弟子的雷文克勞男爵來說……那鴻溝之大,簡直令人無言以對。
羅黛亞女伯爵許久未見雷文克勞男爵,臉上露出了十分滿意的笑容。
「不,伯爵閣下。多虧您當時的幫助,事情纔沒有進一步惡化。我本該早些來向您致謝的……未能及時前來,實在抱歉。」
*
當然,由於勒努埃爾伯爵家的權勢正如日中天,特麗莎的名號也絕非可以輕易忽視的。
看來羅黛亞還沒有意識到,德里克這個男人有多麼堅不可摧。她以爲憑藉特麗莎的美貌和品性,足以俘獲他的心,但這不過是羅黛亞對男女之情一竅不通的天真想法罷了。
她已經將雷文克勞男爵視爲未來的女婿,甚至在考慮結婚時該準備什麼嫁妝,以及是否該爲他們準備一處新婚宅邸的地皮。
羅黛亞伯爵夫人對貴族女性的禮儀並非一無所知,但她幾乎沒有參與過社交活動,大部分時間都在戰場上度過,因此性格有些粗獷。
「上次戰鬥的傷勢應該很重,但看你現在幾乎痊癒了,我也放心了許多。你遠道而來,真是辛苦了。」
他在貴族圈中也常被視爲異類,從馬車上下來時,連僕人們也不禁感到錯愕。
特麗莎再次垂下了目光。
就這樣,她對着鏡子反覆說服自己,心情也逐漸輕鬆起來。
像她這樣對服飾如此上心的情況實屬罕見。看來她這次是下定決心要牢牢抓住雷文克勞男爵了。
在政治上,梅爾貝羅特卿是他的靠山;在經濟上,他與杜普萊恩合作,早已富足無憂。如今能束縛他的,恐怕只有男女之情了。正因如此,羅黛亞纔會不擇手段地推進計劃,這便是她行動力的根源。
「正如我所說,我對這些表面的裝飾毫無興趣,所以品味可能有些粗陋。你在社交圈活動多年,培養了審美眼光,不如你親自挑選一下更好。如果有任何不滿意的地方,儘管說出來。」
無論是迪埃拉、埃倫特,還是德妮絲或希倫……她們都是可以輕易將特麗莎踩在腳下的權貴人物。
皮背心、束腰外衣、緊身便於活動的長褲,還有擦得鋥亮的靴子,再加上隨意披着的斗篷……乍一看,這身打扮不像貴族,倒像個四處遊蕩的傭兵。
然而,她的身後卻如影隨形地出現了一些人物。那些只需一個眼神就能令全場鴉雀無聲的權貴人物。
想要撼動他的感情,無異於想要撼動泰山,將其推倒。
特麗莎多麼希望羅黛亞能夠意識到,她對女兒提出了多麼過分的要求。
「啊,這位是我的女兒特麗莎。你們應該早就認識了,但每次都沒能好好打招呼,作爲母親,我總覺得有些介意。」
「啊,您好,雷文克勞男爵閣下。又見面了。」
特麗莎用緊張的語氣輕聲低下頭,德里克靜靜地看着她,隨後也跟着回禮。
「哪裏的話。我和特麗莎小姐已經交談過好幾次了,上次她還特意到杜普萊恩本家拜訪過我呢。」
「哦,是啊。我差點忘了。年紀大了,記性也不太好。那麼,我們珍貴的特麗莎沒有給您添什麼麻煩吧?」
「這怎麼可能呢。特麗莎小姐不愧是勒努埃爾伯爵家的千金,總是以優雅得體的態度對待我。我聽僕人們說,她每次來訪都充滿慈愛,處處體貼入微,令人感動不已。」
德里克在社交圈中養成的一個習慣是,儘量避免無謂樹敵。
事實上,無論是雷文克勞家族還是杜普萊恩家族,特麗莎的行爲與其說是優雅,不如說是傲慢無禮、目中無人。
然而,德里克還是儘量爲特麗莎在勒努埃爾伯爵家解圍,巧妙地掩飾了她的行爲。
這種體貼彷彿是他渾然天成的本事。特麗莎望着在人羣中游刃有餘的青年,指尖無意識摩挲着紅酒杯,第一次對這位平民出身的魔法師產生了刮目相看的念頭。
他雖然頂着男爵的頭銜,但舉止行爲卻與平民無異。
特麗莎暗自覺得他缺乏貴族應有的風度,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果然,貴族的氣質需要長期薰陶才能養成吧。」
特麗莎清了清嗓子,整理了幾次衣領,然後優雅地提起裙襬,再次行禮說道:
「雷文克勞男爵真是體貼。與羅澤亞沙龍的其他淑女們相比,我還差得遠呢。」
「您過謙了。」
從他在某些事情上果斷的態度來看,他確實很擅長照顧淑女的感受。
羅黛亞看着這樣的德里克,再次露出滿意的笑容,隨即趕緊帶着他走進了勒努埃爾伯爵府內。
混跡於非凡者之間的凡人,總是需要這樣的氣魄。
然而,這一切都已成爲往事。
— 「沒錯,是人都會害怕。但關鍵是不能讓人看出你的恐懼。戴上傲慢微笑的面具,擺出一副目空一切的姿態,彷彿整個世界都屬於你。即使處於劣勢,也絕不能卑躬屈膝。」
她莫名感到更加緊張,眼神似乎都要渙散了,但她再次繃緊手臂,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特麗莎,雷文克勞男爵是貴客,你要好好招待,別失禮了。」
勒努埃爾伯爵的走廊。
特麗莎嚥了咽乾澀的喉嚨,緊緊抓住裙襬,跟着走了進去。
令人驚奇的是,羅黛亞和休頓這兩個性格截然相反的人,竟然會相愛並結爲連理。
然而,人們常說,人總是會被與自己截然相反的人所吸引。
— 「這樣一來,那些明知你處境的人也不敢輕易小覷你。」
雖然感到一陣莫名的窒息,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情況。
即便如此,也絕不能露出怯懦。
哪怕一個不慎就可能墜入陰溝的險境,也要從容微笑,挺直腰板,傲慢地端坐。
羅黛亞是個正直且始終如一的人,而休頓則像條狡猾的蛇,根據需求隨時改變自己的價值觀。
羅黛亞女伯爵微微皺眉,露出一副頭疼的表情,隨後看向德里克和特麗莎,開口說道。
「是克萊蒙領地那邊的事嗎?確實……現在必須立刻做出判斷了。」
羅黛亞勇猛而正直,而休頓則是個膽小的機會主義者。
年輕時羅黛亞與休頓之間那段熾熱的愛情故事...對特麗莎來說也並非難以理解。
羅黛亞只專注於武藝,而休頓則精通商業、口才和迷惑之術。
這是一個在年輕時遊歷世界、聚斂財富的富商,與一生沉迷於劍與魔法的女戰士之間的愛情故事。
生活中,總會有那麼一刻,除了自己之外,世上所有人都像是騰雲駕霧的怪物。
即便身處搖搖欲墜的危樓之上,也要有安然躺臥的膽識。
— 「即使全世界的人都彷彿站在你的頭頂,即使他們只需一個眼神就能將你踩在腳下,你也必須昂首挺胸。在社交圈中生存,就是如此。」
「難得你專程來府上拜訪,真是不好意思。」
這是休頓,一個白手起家、最終成爲著名銀行家的人所說的話。
面對那堵巨大的牆,難免會覺得自己是如此渺小、卑微,甚至一無是處。
「我剛剛有件急事需要處理。我暫時去一下辦公室,你們倆在會客室聊聊天吧。」
似乎領地的外圍發生了什麼,急需羅黛亞女伯爵的判斷。
— 「如果真是那種情況,我恐怕會害怕得不行……」
「沒關係的。」
聽到雷文克勞男爵突然說要和自己獨處,特麗莎屏住了呼吸。
— 「在社交圈活動時,你會遇到許多比你權勢顯赫、各方面都看似優越的人。」
正當他們走向設有茶點桌的接待室時,管家走近羅黛亞女伯爵,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那是很久以前的記憶了。
與那些光彩奪目的人物相比,自己就像微不足道的蚯蚓……又或是渾身長滿尖刺的刺蝟。
光是聽來,就足以激發那個小女孩的少女想象,浪漫至極。
特麗莎的父親休頓,是一位頗有名望的商人,卻因死靈系魔法師而喪命。」
他通過向西方大陸的商會分支機構提供匯票,以及出售貿易船隻的保險來積累財富。儘管出身平民,他卻能出入社交圈,廣泛結交人脈。
要想解決眼前的危機,除了堅定決心,別無他法。
休頓再次溫柔地撫摸着充滿對世界好奇的特麗莎的頭,繼續講述着那些故事。
雖然休頓已經離開人世,再也無法聽到他的聲音,但特麗莎仍然清晰地記得他的聲音,這都歸功於那段回憶。
歷經滄桑、年邁的休頓撫摸着特麗莎的頭,講述着那些正直的羅黛亞永遠無法傳達的故事。
「是,是的。母親。」
說完這句話後,羅黛亞女伯爵匆匆返回了宅邸的主廳。
因爲幾乎帶走了所有僕人,除了兩三個女僕外,沒有其他人留下來。
只剩下特麗莎和德里克的走廊裏,不知不覺間瀰漫着一片寂靜。
「……」
特麗莎嚥了咽乾澀的喉嚨,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
「啊,剛纔謝謝你在我母親面前替我說好話。不、不過……其實你不用這麼費心照顧我的感受。我在家族裏很清楚自己的位置……而且,母親大人也早就看穿了這種表面的客套……搞不好反而會適得其反呢。」
「是這樣嗎?」
「是的,所以只要按照原本的樣子做就可以了。母親大人不太喜歡那種顯而易見的表面功夫。當然,剛纔您爲我着想的心意很明顯,所以她看起來還挺滿意的……算是運氣好吧。您明白嗎?」
特麗莎雖然覺得自己的話有些語無倫次,但還是幾次清了清嗓子,重新挺直了腰板。
「所、所以……不、不需要那些多餘的關心。我的事我會自己處理……」
「特麗莎小姐。」
德里克突然打斷了她的話,特麗莎被嚇得渾身一顫。
德里克一向以體貼他人的行爲舉止著稱,像這樣直接打斷別人的話,對他來說並不常見。
特麗莎儘量不露出驚訝的神色,迅速移開視線,用餘光偷偷打量着德里克。
德里克靜靜地注視着特麗莎,片刻後,突然開口說道。
「您不必太過勉強自己。」
— 吱呀
說完,他推開會客室的門,率先走了進去。
「...」
然而,德里克乾脆利落地說完那句話,若無其事地走進房間的反應,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特麗莎嚥了咽口水,隨即緊緊攥住裙襬,快步跟了進去。
不知是否是錯覺...她感到德里克似乎看穿了自己的內心,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特麗莎原本有些緊張,不知道對方會生氣還是無視自己……她無法預料會得到怎樣的回應。
一股冷汗順着背脊流下。
「呃...」
特麗莎瞪大了雙眼,呆呆地望着敞開的會客室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