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希倫 0;11;
《世上沒有壞小姐》 · 코리타 · 5667 字
第81章 希倫 0;11;
人生在世,總會有不得不接受現實、認命的時候。
希倫覺得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從未對此產生過懷疑。
在這片遼闊的雪原上,過着雙手沾滿鮮血、生生死死的生活,乍一看似乎很悲慘,但只要接受了,就總能找到活下去的方式。
像杜普萊恩領地或貝爾圖斯領地那樣,在溫暖肥沃的土地上漫步花田的生活,是隻有像艾瑟琳那樣的人才能享有的。
雖然羨慕,但並不貪求。
偶爾站在尖塔頂端,迎着風雪俯瞰北部的領地時,不得不清楚地認識到,這片土地纔是自己的故鄉。
寒冷孤寂的雪原上,光禿禿的樹枝像尖刺一樣聳立着。
希倫的故鄉,羅切斯特公爵領。
*
「爲什麼,爲什麼還活着?」
「很抱歉還活着……讓您受驚了吧……」
「啊,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明明……那傢伙的刀刃……」
希倫一臉茫然地問道,艾瑟琳緩緩向他解釋了自己所經歷的一切。
德里克指使殺害希倫的事。欺騙艾瑟琳並襲擊希倫的事。
假裝用刀刺向艾瑟琳,利用染料和迷惑魔法來矇蔽雙眼的事。
從一開始,德里克就沒有一絲一毫想要殺死希倫的意圖,這一切都是爲了引導希倫,試圖控制她的殺戮本能。
說起來容易,但要真正做好準備,承受希倫因憤怒而發起的攻擊。
迄今爲止,還沒有一位教師如此堅定地試圖控制希倫的本能。
一旦體驗過希倫的殺戮本能,十有八九的人都會露出驚恐的眼神,想要逃跑。
「爲什麼……爲什麼要做到那種地步……?」
「我會試着相信你。」
— 吱呀
塞麗娜也曾多次遭受希倫的暴力對待,但似乎從未到這種程度。
轉頭一看,梅爾貝羅特卿正穿着毛茸茸的北方貴族服飾,優雅地走了進來。
其實德里克確實得到了貴族爵位的承諾,但她並沒有特意提起這件事。
德里克雖然面無表情地坐着,但他身上各處的新傷看起來都相當痛苦,縱使疼得鑽心也不足爲奇。
「我們是爲了希倫小姐纔來到北部的。希望您能明白這一點。」
「我...我也可以叫你...姐姐嗎...?」
「其實我也有一個和希倫小姐年紀相仿的妹妹。她曾經也經歷過迷茫的時期,但現在遇到了很好的人,正努力成爲一位能夠引領衆人的君主。你們一定能成爲很好的朋友。」
無論如何,眼下他能做的也只有先爲她處理傷口。
那身影彷彿溫暖的陽光灑落在草原上,希倫不由得低下了頭。
「我會幫您的。就像我之前說的,您不必完全信任我。就算只是利用我,用完就丟也沒關係。所以...」
「啊,那個……其實我是來道歉的。雖然初衷是好的,但結果卻讓希倫小姐受到了驚嚇,而且我也無意中參與其中……」
連敲門聲都沒有,德里克的私人房間門就被推開了。
聽到那句話,艾瑟琳的臉上洋溢着喜悅,難以抑制的興奮湧上心頭。
「....我真的能做到嗎?」
看着他將這個堪稱宅邸災難的女孩勉強控制住的樣子,人們不禁燃起了一絲希望——也許會有人願意爲希倫負責吧。
塞麗娜驚得身體一顫,放下繃帶,正準備起身。
「不必了,繼續你的治療吧。」
就在塞麗娜拆開新繃帶的那一刻——
「謝謝你,希倫小姐。我真的很開心。」
艾瑟琳緊緊擁抱着希倫,說了許多鼓勵的話。這正是德里克希望艾瑟琳扮演的角色。
艾瑟琳雙手交握,眼中閃爍着星光,露出了笑容。看到一向冷若冰霜的希倫終於敞開心扉,她顯得格外高興。
「……」
不過,對於在戰場上摸爬滾打的傭兵來說,這種程度的傷或許是家常便飯……又或者,是德里克本人意志力過於強大……
「右臂上的擦傷和撕裂傷都已經處理好了。只要再治療腳踝和腰部就可以了。」
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讓人需要豎起耳朵才能聽清。
德里克自己或許沒有意識到,但他已經逐漸培養出了類似魔法導師的職業意識。
她將纖細的手輕輕覆在希倫的手上,露出溫暖的微笑說道。
即使沒有那種程度的報酬,德里克似乎也會盡最大努力去糾正希倫的某些行爲。從他看到希倫真實樣貌的那一刻起,就立刻開始思考矯正方法,這一點就足以證明。
「是、是嗎……?」
她將頭埋得很低,似乎感到十分羞愧。
「是的,您辛苦了。非常感謝。」
「無論如何,希倫小姐沒有殺害任何人。即使在那種被本能和憤怒支配的情況下,她也成功找回了理智。既然第一次能做到,那麼第二次、第三次也一定能做到。」
「因爲他就是那樣的人啊。」
或許,那怒火該指向自己吧。就在少女這麼想的瞬間。
如果有人在迷茫徘徊,我會引導他們走向更好的方向。習慣性地思考這種方法論的模樣,儼然已是一位稱職的教師。
其實,與其說是角色,不如說艾瑟琳本身就是這樣一個性格的人。
世上沒有壞女孩,只是她們還未得到足夠的教導罷了。
*
對德里克升起的怒火此刻失去了方向,搖搖欲墜。剩下的不是憤怒,而是一絲淡淡的遺憾。
— 咚咚
希倫依舊抱着膝蓋,低着頭,用猶豫的語氣說道。
「...不是的。」
「您這是什麼話,希倫小姐。這對我來說是莫大的榮幸。」
艾瑟琳疲憊地嘆了口氣,隨後露出了一個表示「沒事」的微笑。
如果他真的只是爲了希倫而承擔了所有艱難的角色,那麼自己的怒火又該指向誰呢?
「那個...」
彷彿看到一隻受傷的流浪貓艱難地向自己靠近。
事實上,羅切斯特宅邸的僕人們已經開始認可德里克了。因爲他們都目睹了他在宅邸中央與失控的希倫小姐激烈搏鬥的場面。
她快步走到希倫身邊,在牀邊的位置坐下,用溫柔的聲音說道:
希倫緊緊抱住自己的膝蓋,用蚊子般細小的聲音說道。
德里克坐在私人房間一角的沙發上,伸着手臂,臉上紋絲不動。
「哪裏的話。比起我,德里克先生您才更辛苦吧。」
「還有……正如我剛纔所說,我覺得您不必太過沮喪或悲傷。我還活得好好的,德里克先生也沒有殺害希倫小姐的意圖……所以,真的沒關係。」
「不、不用這麼高興吧。身爲杜普萊恩家族的千金,沒必要因爲我這樣的怪物對你表示信任就開心成這樣吧。」
女僕長塞麗娜一邊爲德里克的傷口纏上繃帶,一邊嚥了咽乾澀的唾沫。
「是啊。每次想起小時候總是跟在自己後面叫「姐姐」的樣子,現在已經變得如此可靠,每次見到她都讓我感到無比欣慰。希倫小姐雖然現在看起來有些迷茫,但你一定能控制好那份血脈,成長爲一位偉大的魔法師。」
德里克也試圖從座位上站起來,但在梅爾貝羅特卿的示意下,又坐回了沙發。
梅爾貝羅特卿徑直踱步走進房間深處,經過德里克坐着的沙發,靠坐在窗邊的桌子上。
他靜靜地凝視着窗外紛紛揚揚的雪景,片刻後,雙臂交叉,低聲說道:
「你在花園裏鬧得挺歡啊。」
「損壞一些物品,非常抱歉。」
「那點小錢根本不算什麼。不過,希倫確實恢復了理智。」
被本能驅使後又恢復理智,這根本不算什麼。
但希倫確實在洶湧的憤怒與失控的殺戮本能之間,成功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雖然這多虧了德里克咬牙硬撐的堅持,但確實是個巨大的進步。
比起之前毫無希望地帶着希倫四處奔波,這已經是個相當有意義的變化了。
然而,梅爾貝羅特卿並沒有表現出特別高興的樣子。他只是例行公事般稱讚了德里克的功勞。
「接下來的計劃是什麼?」
「既然已經嘗試過一次控制本能,我打算繼續嘗試下去。以成功的經驗爲基礎,不斷重複練習。在下次殺戮本能湧現之前,我考慮先教一些簡單的鎮定魔法……」
「希倫會聽你的話嗎?」
「雖然可能需要一些時間才能讓她完全聽從我,但有艾瑟琳小姐在,應該不用擔心太多。」
艾瑟琳有一種能夠打開他人心扉的能力。
梅爾貝羅特卿似乎也認同這個觀點,並沒有提出什麼異議。
德里克將另一隻手臂伸向女僕長。女僕長迅速塗抹藥膏,並開始包紮繃帶。
「我承認。比起那些自詡要教導希倫的半吊子學者,你確實更勝一籌。看到希倫也有所改變,我感到欣慰。」
「謝謝。不過……您看起來並沒有那麼高興。」
「梅爾貝羅特卿大人是救國英雄,聲名顯赫。當我察覺到希倫小姐繼承了努瓦爾的血脈時,便想象到……您因那崇高的榮譽而承受的壓力一定不小。」
「因爲先前希倫小姐自己預感到,今天將是她的死期。」
在成爲英雄之前,他首先是一名魔法師。在成爲父親之前,他首先是一名魔法師。
「這個嘛。至少在羅切斯特宅邸內,恐怕沒有人能做到吧。除了梅爾貝羅特卿大人之外。」
不是出於私人情感,而是爲了希倫,他必須找到一個關乎國家大局的理由。
「...」
當她的殺戮本能首次在世間顯露的那一天,第一個發現她的梅爾貝羅特卿,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事實上,要做到這種地步,必須將希倫小姐逼到極限中的極限。而且,還要做好徹底招致她憎恨與厭惡的準備。爲了教導某人而將其推下懸崖,就是這樣的事情。」
「梅爾貝羅特卿大人……您真的已經窺見了七星級境界的門檻嗎?」
即便他欺騙了世人,甚至欺騙了自己,卻唯獨無法欺騙那一個人。
德里克靜靜地凝視着纏滿繃帶的手臂,片刻後,目光轉向了女僕長的表情。
「是嗎?你想突出自己的功勞?」
「您說在希倫小姐那裏看到了七星級魔法的痕跡。不過,我騎馬在周圍的高階迷宮中巡視時,卻沒有發現任何討伐或研究的痕跡。即便我仔細搜尋,也未能找到任何線索。」
這足以成爲充分的理由——大魔法師阿德爾伯特留下的傳奇領域,將爲這浩瀚的魔法歷史注入新的活力。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努瓦爾在這片土地上留下的傷痕。無數人因此喪生,他最珍視的同伴們也全都死於努瓦爾之手。
安靜的私人房間裏,只有女僕長包紮繃帶的聲音迴盪着,他靜靜地望着窗外雪花落在玻璃上的景象。
德里克說到這裏,輕輕閉上了眼睛。
德里克沉默了片刻。
梅爾貝羅特卿也只是靜靜望着窗外飄落的雪花,一言不發。
在與他們留下的女兒共度的數年裏,梅爾貝羅特卿懷揣着怎樣的心情呢?
「...」
宅邸周圍的低級迷宮雖然有不少被討伐過的痕跡,以維持治安,但深處的高階迷宮卻連人類經過的痕跡都未曾留下。
因此,他需要另一個理由。
梅爾貝羅特卿是殺死努瓦爾的救國英雄。
不過,我們可以試着推測。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就這些了。」
— 「請轉告父親……謝謝他一直以來包容我這樣的女兒,承擔起責任,辛苦了。至少我……不會怨恨他……謝謝他……直到最後都願意愛着這樣的怪物,把我當作女兒……」
就像一直以來那樣,他只是靜靜地凝視着窗外飄落的雪花。
聽到這句話的梅爾貝羅特卿,並沒有看向德里克。
當他意識到那綻放的殺戮本能源自努瓦爾的血脈時,臉上會是怎樣的表情呢?
之後的事情……已經無需多言。
既然受託傳話,便只是傳達而已。只是傳遞一句話,德里克並沒有什麼好猶豫的。
事實上,兩人之間的身份差距,用天壤之別來形容都不爲過。
站在狼羣屍體之間的希倫的身影。
北部的霸主梅爾貝羅特卿與德里克若無其事地交談着,但女僕長的舉止似乎透着一絲緊張。
那恐怕只有梅爾貝羅特卿自己才知道。如果他不說,世上無人能知曉。
雖然表示對魔法的力量感興趣,但實際上對魔獸的魔法卻毫無興趣。梅爾貝羅特卿就是那樣的人。
「……」
像梅爾貝羅特卿這樣的人物,不可能不知道那件事。
「我不是一開始就說過了嗎?希倫只是我爲了研究魔法境界的對象罷了。我怎麼可能愛上流淌着可憎的努瓦爾之血的傢伙?那可是引發黎明戰爭這一大災難的魔物啊。」
承受這樣的目光根本算不了什麼。做大事時,這種事情再正常不過了。」
「這次在教導希倫小姐時,我有了這樣的想法。確實,這不是誰都能做到的事。能夠承受如此猛烈的魔法攻擊,同時儘量不讓希倫小姐受傷,保住自己的性命,還能冷靜地完成戰鬥,這樣實戰導向型的人才並不多見。」
「希倫小姐臨終前留下了遺言,讓我務必轉告給您。」
然而,德里克覺得有必要補充一句。
爲了說服自己,他必須編造出任何可能的理由,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德里克若無其事地履行了這一職責。
看着以這片雪原爲搖籃長大的希倫逐漸成長爲一位淑女,梅爾貝羅特卿又作何感想呢?
在雪原中央,那個決定接受死亡、淚流滿面的女兒,留下了她最後的話語。
「……」
「不過...看來您並沒有做到那種程度。像梅爾貝羅特卿這樣偉大的魔法師,已經躋身六星級的行列,卻無法親自出手...這其中想必有什麼原因吧...我不禁這樣想過。」
在希倫眼中,德里克簡直就是邪惡的化身,是一個即使當場殺死也不足以解恨的怪物。
那是已故同伴留下的女兒。
閉上眼睛時,偶爾會想起那一幕吧。
「遺言?」
「其實,只是我多管閒事罷了。」
如果想要研究魔物的魔法,迷宮探索就不是選擇題而是必答題。因爲能夠施展各種魔法的巫妖或死神之類的魔物,只會出現在高階迷宮中。
那或許是對魔法史上將永世流傳的「七星級魔法」的執着追求。
然而,總有一個人是無法被欺騙的。
德瑞克低頭看着纏滿繃帶的手臂,輕聲說道。
德里克低着頭,靜靜地講述着。
身爲英雄,他絕不能容忍因個人情感的軟弱,而讓可能引發災難的努瓦爾的痕跡留存於世。
希倫在狼羣中睜開雙眼的那一天。
儘管手已經搭上了腰間的劍,但最終也只能抓住她的手腕,將她帶回宅邸的那一天。
無論如何,那個女孩一定是在寒冷的雪原上緊跟着自己,緊緊抓住自己的手臂。
從雪原中央到宅邸的路上,雪地上留下的腳印是兩個人的。
從那一天起,大概一直都是這樣吧。
「你啊,雖然是個能幹又聰明的人……但廢話太多了。」
「真是抱歉。」
「算了。既然要教希倫,或許這也是必要的素質吧。」
梅爾貝羅特卿望着窗外飄落的雪花,沉默良久,終於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德里克敷衍地道了歉,若無其事地接過了他的話。
就這樣,兩人靜靜地坐了好一會兒,誰也沒有說話。
「羅德爾倫那邊有一片帶小葡萄園的區域。"
沉默許久的梅爾貝羅特卿終於開口說道。
"那裏以葡萄酒產地聞名。雖然地理位置不錯,與貝爾圖斯公爵領和德魯瓦草原接壤,貿易路線也還算便利,但規模太小,又地處偏遠,中央貴族們都把那地方當作流放地看待。"
「...是這樣嗎?」
德里克若無其事地回應着,抬起已經完全治癒的手臂,緊緊握了握拳。
「對某些人來說是流放之地,但對另一些人來說卻未必如此。即便只是彈丸之地,好歹也是一片領地,總得有人管理領民纔行。所以,若不是有爵位的貴族,就缺乏管理的名分。據說那是個連末等男爵都得硬塞過去的燙手山芋。」
梅爾貝羅特卿轉過頭問道。
「你喜歡葡萄酒嗎?」
「不喜歡也得喜歡啊。」
「很好。」
他從坐着的位子上起身,隨即發出一聲傲慢的輕笑。
無論發生什麼,他那傲慢的姿態似乎永遠不會消失。